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不长。但章静宜认识胡步云二十多年,知道这三秒意味着什么。
“她活着回国,我就得死。”胡步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章静宜没再问第二句。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回到厨房,汤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章静宜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
那边响了七声才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德语。
章静宜用英语说:“找弗兰克。”
那边沉默了两秒,换了个女声:“哪位?”
“静宜。”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女声笑了,笑得有点冷:“章总?稀客。这么多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有事?”
“对,有事。”章静宜语气平淡,“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什么人?”
“女的,五十二岁,日耳曼籍华裔,住在慕尼黑近郊。叫吴灵萱。”
那边又沉默了。
“你确定?”
“确定。”
“章总,这活儿……不便宜。”
“多少钱你自己报数。”
那边报了一个数字。
章静宜眼睛都没眨:“我多给你三成。要干净,要快。”
“三天。包你满意。”
电话挂了。
章静宜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厨房,打开锅盖看了看汤。差不多了,再炖十分钟关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浩南镜湖花园那个老房子里,胡步云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给她下面条。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想想都开心,开心。
后来一切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还是会替他扛那些他不能扛的事。
那个叫弗兰克的日耳曼人,果然信守承诺。
三天后,一条国际快讯出现在各大媒体角落。
日耳曼国某媒体报道:慕尼黑一位五十二岁华裔女子吴某,在自家别墅内突发心脏病身亡。警方初步调查后排除了他杀嫌疑,称其生前有心脏病史。报道末尾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据悉,该女子丈夫为某国前外交官,上月在中国因涉嫌间谍活动被击毙。
国内网站上,这条新闻被淹没在娱乐八卦和社会新闻里,只有几个小网站转载了,评论寥寥。
章静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胡步云正在洗澡。
待胡步云披着睡衣出来,她拿手机给胡步云看了一眼,坏笑着道:“哥,你又欠我一次。”
胡步云伸出手,把章静宜抱到床上,“那就让我好好补偿你。”
这一晚,胡步云放得很开,章静宜也放得开。
胡步云终于清除了背在身上多年的一颗雷,心情和精神都彻底放松了。
云雨之后,胡步云沉沉睡去。
没有梦,没有惊醒,甚至没有翻身。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重量的躯壳,终于可以安然地沉入黑暗最深处。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侧过头,章静宜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胡步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这么多年,他的脑子就像一台永不停机的服务器,白天转,晚上转,睡着了也在转。谁谁谁最近什么动向,哪个项目卡在哪个环节,上面什么风向,下面什么反应——每一秒都在运转,每一秒都在计算。
可现在,那些东西好像突然变远了。
心头压了他十几年的一块大石头,一夜之间,全被扫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他试着去想刘浩的脸。那个当年在省委大院里意气风发、一心想往上爬的省委副书记,最后在缅北丛林里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这么多年,这张脸时不时会出现在他梦里,有时候是质问,有时候是冷笑,有时候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什么都不说。
但现在想起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死人而已。
章静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醒着,含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胡步云说,“再睡会儿。”
章静宜没动,就那么眯着眼看他,忽然笑了:“你今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放松了。”章静宜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跟换了个人似的。”
胡步云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章静宜的手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静宜,”他说,“谢谢你。”
章静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坏:“哟,胡书记还会说谢谢?我以为你只会说‘知道了’。”
胡步云也笑。
两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渐渐亮起来,有鸟在叫。
七点,胡步云起床,洗漱,换衣服。章静宜还在赖床,隔着门喊:“今天周末,你不休息一天?”
“去办公室看看。”胡步云系着领带走出来,“习惯了。”
“你这毛病得改。”章静宜翻个身,背对着他,“哪天你要是退休了,我看你怎么办。”
胡步云笑了笑,“退休了我就守着你,咱俩回胡家村,开个民宿,养几只羊。”
章静宜咯咯直笑,“还说只守着我呢,不还想着几只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