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市委书记覃正文是在月底的省委扩大会上听说长乐出了苗头的。
当时张海潮坐在台上讲省管县改革的阶段性通报,ppt翻到第四页,列了一张全省各地市群体性事件发生频次的柱状图。
长乐那一栏标着浅黄色,属于有苗头未爆发那一档。
覃正文当时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抬眼扫了一下那张图,心里咯噔一下。
他作为市委书记,居然在省里的会上才知道自己的辖区有出事的苗头,这让他感到很丢脸。
开完会回到长乐,他问秘书最近下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秘书翻了翻记录,说长乐下辖的永宁县最近有几户拆迁安置户在县里反映问题,还是去年那条绕城公路的遗留问题,人不多,也就十来个人,县里已经在做工作了。
覃正文听完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长乐这个市在北川算是中不溜秋。
Gdp在全省排第五第六的样子,工业底子薄但农业稳当,老百姓性子偏软,平时不太闹事。
覃正文到长乐当书记四年多,头两年跟着省里的步调走,该招商招商该征地征地。现在赶上省管县改革全面铺开,市里的权限被切了一大块,他也学着别的市书记们搞拖字诀,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事能拖就拖,拖到省里给个准话再说。
永宁县那条绕城公路的遗留问题,根子其实跟省管县改革没什么直接关系。
那是一个老项目,前年县里为了拉通县城东西向的交通,征了一片地修路,涉及的几十户拆迁户当时签了补偿协议,但县里资金一直没完全到位,有十几户的尾款拖了大半年没结清。
拖到省管县改革全面铺开,县里的财政权限调整了,原本该从市里拨的那笔配套资金卡在过渡期里出不来,县里自己的财力又撑不起这笔尾款,就这么悬着。
覃正文知道这事,但没太往心里去。
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他问过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副市长说市里现在钱紧,省管县改革一改,市财政的盘子缩了一大截,哪还有余钱管县里的拆迁尾款。
覃正文又让秘书给省交通厅打了电话,交通厅的回复是你们先按程序报上来,厅里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翻译过来就是别急,等着,看心情。
覃正文也就等着了。
他等得起,但永宁县那十几户没拿到尾款的人等不起。
那片地在县城东边的城乡结合部,原本是菜地,拆迁之后地已经平了,路也修了半边,剩下半边因为资金没到位停工了。
停工的路面长满了野草,一到下雨天泥浆四溅,住在那附近的居民进出不便,怨气早就有了。
但真正让拆迁户们坐不住的,是县里年初放了一个风,说绕城公路剩余工程可能要重新招标,原来的拆迁补偿标准可能也要重新评估。
消息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但传得很广。
原本已经签了协议的拆迁户们开始慌了,觉得县里是想赖账,想把补偿标准压低重新算。
有几户开始往县政府跑,问到底什么时候结清尾款。
县里的答复永远都是正在协调、再等等、快了。
等了三个月,等到五月底,那十几户拆迁户联合起来,写了联名信,送到了永宁县委县政府门口。
联名信送到县里的第二天,永宁县委书记赵恒昌去了一趟县信访局,跟拆迁户的代表见了面,当面表态说尾款的事县里已经报上去了,省里的资金很快就能下来,让大家再耐心等等。
代表问他很快是多快,赵恒昌说一个月之内。
其实赵恒昌也是随口一说,钱什么时候能到,鬼才知道,先把拆迁户稳定下来再说。
拆迁户们不满意,说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了两回了。我们已经不相信了,你们党领导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表了个态,其实只是看我们碍眼,想把我们打发走,能拖一天是一天。
赵恒昌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省里最近在推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的历史遗留问题专项清理,县里已经把你们的情况报上去了,省里正在审核。
这话听着像是交代了进展,实际上拆迁户们听到耳朵里就一个字:等。
但是,他们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