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魏无羡的声音响起,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江澄,眼神复杂,却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乐悠,够了。”
魏乐悠立刻收回手,后退一步,乖巧地站回魏无羡身边,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绝、字字诛心的少年不是他。
蓝忘机握着魏无羡手臂的力道微微松了些,但依旧紧锁着眉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澄身上,又担忧地转向魏无羡。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看江澄的惨状。他转向蓝忘机,低声道:“蓝湛,我没事。”
蓝忘机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魏无羡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气息奄奄的江澄,最后说道:“江澄,你我之间,从此刻起,恩断义绝。你江家的养育之恩,我以剖丹相报,早已还清。至于你母亲欠我父母的债……今日暂且到此为止。从此以后,我与云梦江氏,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温情,温宁。”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冷峻的女子,“我们走。”
温情点头,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蜷缩在地、如同丧家之犬的江澄,那眼神漠然。
温宁也默默跟上。
魏乐悠自然紧随其后,只是在转身前,又对江澄留下最后一句话:“江宗主,好自为之。若你再敢踏足乱葬岗半步,或是再对我老祖、对乱葬岗上任何一人不利,下一次,废的就不是你的金丹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江澄那夹杂着痛苦、怨恨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快走几步,跟上了魏无羡等人的脚步。
江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狼狈地瘫在地上。
乱葬岗的阴风卷着尘土,吹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魏无羡转身的背影,看着那个白衣人始终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个眉眼酷似魏无羡的少年冷漠地守在一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最终,他还是被闻讯赶来的江氏弟子抬走的。
离开时,他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怒骂,只是死死地盯着乱葬岗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回到伏魔洞,魏乐悠有些忐忑的看着魏无羡,“阿爹,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魏无羡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对,那本就是我的东西。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洞外晦暗的天色,“觉得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曾经嬉笑怒骂,许诺要一起振兴江氏,做云梦双杰的两个人,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个成了夷陵老祖,与正道决裂;一个成了失去金丹、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失败者。
魏乐悠看得出魏无羡心情不好,“阿爹,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就骂我两句吧。”
魏无羡指尖划过乐悠发间柔软的发丝,眼底那点怅然很快被一抹无奈的笑意取代:“骂你做什么?你不过是把我没勇气做的事,摆在了明面上。”
蓝忘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魏无羡的手,那温热的触感本是此刻最安稳的慰藉,可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却越来越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穿刺,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哀伤与疼惜尽数掩藏,只留下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方才在山脚下,魏乐悠字字泣血的剖白,像一把把利刃,不仅剖开了江澄的伪装,更将魏无羡那些年独自承受的苦楚,赤裸裸地摊在了他眼前。剖丹、弃道、坠乱葬岗、修鬼道……每一个字,都对应着魏无羡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个在云深不知处笑闹张扬的少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看似洒脱、实则满身伤痕的模样;终于明白,他每次提及佩剑时的避而不谈,为什么变成那样满是防备的模样。
他曾责怪魏无羡修鬼道,怪他不珍惜自己,怪他走上离经叛道之路,却从未想过,那并非他的选择,而是绝境之下唯一的生路。
他甚至在魏无羡最艰难的时候,未能陪在他身边,反而因为世人的偏见、家族的规训,与他发生争执,让他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误解与痛苦,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蓝湛?”魏无羡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他能感觉到蓝忘机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侧过头,撞进蓝忘机那双盛满了浓重伤痛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只有翻涌的自责与心疼,像深海般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蓝忘机喉结滚动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魏婴……疼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魏无羡心头一酸。疼吗?怎么会不疼。
剖丹时撕心裂肺的剧痛,乱葬岗里日夜啃噬心神的怨气,仙门百家的口诛笔伐,众叛亲离的孤寂……那些疼,早已刻进骨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用这样疼惜的语气,问他疼不疼。
他下意识地想扬起嘴角,说一句“不疼,都过去了”,可对上蓝忘机那双太过认真的眼睛,所有的伪装都瞬间崩塌。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发闷:“都过去了。”
“过不去。”蓝忘机却固执地扳过他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我没能护着你。”
魏乐悠见这情形,悄悄的溜了。
魏无羡被蓝忘机扳着脸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片盛满自责的深海,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少年时在莲花坞受了委屈,转头就能笑得没心没肺;修了鬼道后,哪怕被鬼语烦得夜不能寐,在旁人面前也依旧是那个张扬不羁的夷陵老祖。
可此刻被蓝忘机这般直白地问起“疼吗”,被他这般不加掩饰地心疼着,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苦楚,竟像决堤的洪水般,争先恐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