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眠早就知道你的下落。”魏乐悠的声音字字清晰,像重锤砸在魏无羡心上,“他看着你在街头乞讨,看着你被人打骂,看着你为了一口吃的跟野狗争抢……他就是要让你受尽苦楚,让你知道无家可归的滋味有多难熬。这样,当他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你面前,把你带回莲花坞时,你才会对他感激涕零,才会把江氏当成唯一的归宿,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江家卖命!”
“你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江枫眠看中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天赋,你的潜力!他养着你,教你术法,不过是想把你养成江家的死士,让你为江澄出生入死,付出一切。”
“阿爹,你扪心自问,”魏乐悠看着父亲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碎裂,声音却愈发清晰,甚至带上了某种洞悉一切的冷酷,“你自小在江家,可曾真正被当成‘大弟子’、‘大师兄’尊重过?”
“江枫眠教你剑法,指点你修行,对你和颜悦色。可身为江氏宗主的他,却没有教你该有的世家规矩,还有一些很常识,他甚至没有给你身为江氏弟子该有的月钱。”
“而且你风头不能太盛,否则虞紫鸢会不满,会迁怒于你,会指责你带坏了她的儿子。江枫眠可曾真正为你撑过腰?没有。他只会让你忍耐,让你退让,他让你认为都是你的出现,才会让江家一家人不合,让你愧疚。”
“虞紫鸢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家仆之子’的折辱,‘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的斥骂,动辄紫电的鞭打……”
“阿爹,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主母对寄养孩子的苛责吗?不,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她对你父母、对你本人的宣泄!可江枫眠呢?他默许了这一切,他纵容了这一切,因为他要用虞紫鸢,来打磨你的棱角,让你对江家更加‘感恩戴德’!让你觉得,离开了江家,你什么都不是!”
魏无羡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让他隐隐不安的瞬间,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将他从小到大的信念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你告诉我,”魏无羡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的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魏乐悠,眼神里有一种濒临疯狂的执着,“既然江叔叔如此算计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和江澄一起修行?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永绝后患?他明明可以做得更绝!”
“因为留着你,他可以用来为江氏刷名声。”魏乐悠毫不犹豫,声音冰冷,“更因为你天赋太高,杀了你太可惜。他的儿子江澄天赋差,需要人的辅佐,而阿爹你,就是个最好的棋子,天赋高,又重情重义,你会是江澄最好的踏脚石。”
温情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从未想过,江枫眠夫妇竟能做出如此阴狠之事,更没想到魏无羡这些年,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先前对魏无羡的几分敬佩,此刻又多了几分同情。
温宁更是听得眼圈发红,忍不住道:“魏公子……你太苦了……”
魏无羡的手指死死抠进木板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他不愿、也不敢彻底相信,那个他敬了九年、信了九年的江叔叔,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莲花坞,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与囚笼。
他仰起头,桃花眼通红破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乐悠……你说的这些,太……太匪夷所思了。我不能只凭你一句话,就推翻我十几年的人生。你说你有证据,可除了血引术,你拿得出别的吗?你……你能证明虞紫鸢杀了我爹娘,能证明江枫眠抛尸、故意遗弃我五年吗?”
他不是不信自己的儿子,是不敢信。
一旦信了,他的坚守、情义、报恩、执念,就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乐悠看着父亲濒临崩溃却仍强撑的模样,心口狠狠一抽,却没有半分退缩。
“好,阿爹,你要证据,我给你。”魏乐悠的声音异常冷静,他上前一步,在魏无羡面前蹲下,目光与他对视,“你说得对,口说无凭。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爷爷奶奶的……遗骸。”
“遗骸?”魏无羡猛地抓住魏乐悠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是说……”
“当年江枫眠和虞紫鸢,将爷爷奶奶的尸身抛入了乱葬岗,意图毁尸灭迹。但乱葬煞气怨气阴气冲天,反而让尸身保留了下来。”魏乐悠解释道,“我现在的修为,足以护你平安进入乱葬岗,我们可以进入乱葬岗找寻他们的遗骸。”
“去乱葬岗?”温情惊呼出声,脸上血色尽褪,“不行!那地方……”
“情姑姑,”魏乐悠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乱葬岗危险。但我必须带阿爹去。这是解开他心结、让他看清真相的唯一方法。否则,即使今日阻止了剖丹,阿爹心中的那份‘恩情’枷锁和疑惑,也会成为他永远的心魔,甚至可能在未来,让他做出更不理智的选择。”
他看向魏无羡,眼神清澈而坚定:“阿爹,我既然敢说,就有把握护你周全。乱葬岗对旁人而言是绝地,但对我来说,并非不可涉足。你愿意跟我去吗?去寻找爷爷奶奶的……最后踪迹?”
魏无羡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他看着魏乐悠,这个自称是他未来儿子的少年,眼神是那样清澈坚定,没有半分欺骗和犹豫。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真的,他父母真的惨死,真的被抛尸乱葬岗。可情感上,他仍然不愿意相信,那个温和慈爱的江叔叔,那个他喊了十几年“江叔叔”的人,会是如此冷血残忍的帮凶。
去乱葬岗,可能会找到最残酷的真相,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证明乐悠在骗他。
可如果不去……他余生都将活在猜忌和痛苦中,让他永无安心之日。
“我去。”魏无羡缓缓松开抓住魏乐悠的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茫然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毁灭的冷静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