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亡灵吧?”
“为什么亡灵会在这里啊？这儿离莫尔温林地还挺远的。”
“你还管这些？亡灵可是卡勒多斯上最冷血的种族，当时的逐龙之战他们可是仗着能不死不灭，什么力都不肯出。明明他们才是最适合上战场的。”
“那今天正好让我们来验证一下亡灵是不是真的能不死不灭。”
萤骨站在茂密的森林里淡漠地扫视了一下围成一圈的人群，在他们嘈杂纷乱的声音里，她对上了两团泛着幽光的鬼火。
那是她的眼睛，只不过年幼的她尚未学会坦然面对这种被围攻的场景。那两团鬼火快速闪动。
小兽般的呜咽声传来，萤骨大步向前走去，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不会为此停留、也不会为此回头。
原本遮天蔽日的树木变得稀松，薄雾在每处空隙来回游荡。
萤骨抬头环视起熟悉的、还没有被圣光摧毁的莫尔温林地，一块石头从她身后砸到了地上。
“赶紧离开这里，这里不属于不被亡灵晶石认可的亡灵。”
“你作为亡灵，没办法使用亡灵镰刀，也不被亡灵晶石认可，强行留在莫尔温也没什么用。”
……
“没有办法化成第二形态，但是却有不死不灭的能力，也许可以用来实验一下新的死魂术。”
“试试其他办法也许能让她更像亡灵族。”
萤骨看向捂头蹲在地上的骷髅，她透过灰白的骨头看到了其中暗淡的鬼火。
那时的她还不懂该怎么应对同族的冷漠，但现在她已经懂了。
她向前的脚步与身后传来的骨头摩擦的咯吱声一同响起。
“那不是那个奇怪的亡灵吗？她在那棵树下干什么呢？”
“她没有第二形态进不了林地核心，所以只能住在这里。”
“她怎么不离开？亡灵晶石也还没有接纳她。”
“不知道，她很奇怪，对我们伤害很大的招数用在她身上，她也没什么反应，也激发不出第二种形态。”
萤骨顺着几人的视线看去，在一棵枝叶并不茂盛的树下，她看到了正在笨拙地用干枯手掌聚拢落叶放进树洞的小骷髅。
不暖也不软。这个结论在萤骨脑海里快速闪过，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小骷髅，又继续向前。
光逐渐变淡。有些昏暗的树洞里，小骷髅把长出些莹白皮肤的手放在眼前转动，她眼中的鬼火稍稍亮了起来。
萤骨站在一边不自觉摩挲了下指腹。很快她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幻，她看到了数个亡灵族的人。
“她居然能变成第二种形态了。”
“但是不知道是哪种死魂术激起了她体内的亡灵力量。”
“这种形态只有一半，看上去有点恶心。”
“毕竟还没有被亡灵晶石认可，试试其他的死魂术，说不定能变成更完整的样子。”
萤骨扫过那两团更为暗淡的鬼火，看到脸上、手臂上覆盖着些皮肉的小骷髅将手向身后藏去。
当时的她只以为有了第二种形态会好过一点，但现在的她已经知道这个形态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和那个暗精灵一模一样。’
也许并不是没有好处。
萤骨的唇角微微上扬脚下的步伐变得轻快，她要赶紧去找他们才行。
整片林地忽然被金光笼罩，燃烧的雾气盘旋上升。
“是亡灵！赶紧抓住她！”
“快！光明教会正在到处抓逃跑的亡灵，我们这次要发达了！”
……
“亡灵族都是冷血的，可千万不要可怜她，你想想当时的逐龙之战只有他们没有参与，肯定是早跟龙族结盟了。”
“就是！要不是他们，我们根本不用死这么多人，亡灵本来就不死不灭，就应该只让他们和龙族斗。”
“说起来我就生气，一定得给她这种坏心眼的种族点教训！”
“别打了，听说现在亡灵可没有不死不灭的能力了，要是真打死了去哪儿领赏！”
……
“你不用怕，我不是坏人。”
“对啊，我们对亡灵没有什么偏见，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来吧。”
“还真信了，现在谁会救亡灵啊！这么冷血的种族早就应该灭族了！”
“会不会被诅咒？赶紧把她杀掉得了，看着真是可怕。”
……
萤骨听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声音，再向旁边看去，果然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翠绿色眼眸。
不管是那时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与已经明白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了。
萤骨扫了一眼身边与她擦肩而过、向后跑去的女孩，继续大步向前。
不管是被厌恶驱逐，还是被同族当做异类试验死魂术，还是假意的帮助，都无所谓，只要活下来就可以了。
不要为任何的事情驻足，她只要活下去。
“因为不想让你就这样死掉啊。”
“给她治疗吧，神族那边我搞定。”
“别怕，萤骨。”
……
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萤骨的脚步一滞，她那双一直盛着冷漠、如平静湖面的眼睛快速掠过细纹。
打着旋儿的细砂悄悄附上了黑袍下的脚腕。
萤骨回头看去，对上了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睛，只不过这次她在里面看到了不能理解的波动。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的也一样。
要继续往前走。萤骨想着抬起脚，却看到像是生出了意识的细砂正紧紧缠绕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萤骨。”
听到熟悉的声音，萤骨连忙用手捂住了耳朵，这是假的。
她迅速扫了一眼已经快要将她整个小腿吞没的细砂，用力挣扎起来，可细砂却像是已经凝固，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一双手递了过来，她听到夏绵的声音，“妈妈想要拉住你的手。”
萤骨的动作一顿。
这只是记忆中的残影，都是假的。她劝说着自己不去在意眼前的夏绵，强制把视线移到了腿上还在增加的细砂上。
“……照顾好自己。”
听到夏绵出发时和她告别的话，萤骨急忙抬眸，在夏绵身影消散前不受控制地奋力抓住了那只手。
手被细砂完全吞没的瞬间，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原来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能做到不为任何的东西驻足。
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在听到别人说她这样的亡灵生活在莫尔温林地后就去了那里生活；不明白为什么不被亡灵晶石认可，就在死魂术的磨练下生出第二种形态，独自生活在林地边缘；不理解其他种族既会厌恶驱逐她，又要抓她去领赏，就一直在寻找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生存。
真的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吗？
不如留在这里吧。
萤骨闭上了眼睛,沙砾迅速卷在她的身上要将她吞没其中。
“萤骨。”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隔着层层的细砂，她的手缓缓伸向了声音的来源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别怕，已经没事了。是因为时轨沙漏。”
这次她的手抓到的不再是粗粝的、像是要勒进血肉的砂，而是温热的、柔和的触感。
萤骨迅速睁开眼睛，细碎的沙砾在她眼前簌簌散落。漫天的飞沙中，熟悉的面容一点点褪去了朦胧。
“妈妈。”
碧绿的眼眸中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了来不及消散的细砂上。
“嗯。”夏绵带着浅笑点了点头。
下巴抵在夏绵肩膀的瞬间，萤骨忽然觉得空荡的胸腔正在变得鼓胀，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身体里四处游荡，最终无处安放变成了大颗的泪珠落到了地上。
原来她不是只想活下去，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那些精灵怎么连个小孩儿都看不住啊？”李景川在旁边叹了口气，揉了一把萤骨柔顺的头发，“你又是怎么回事？跑过来干什么？在那露水喝多了？”
萤骨看了看夏绵，又看了看挑眉的李景川，她低下头把夏绵抱紧了些，轻轻回应道，“嗯。”
原本死死禁锢着她的细砂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