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花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素兰。
她心里头,一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
老了,真的老了,比自己可老相多了。
当年在村里,楚素兰可是一枝花,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多少后生偷偷瞄她。
而她王春花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丢在人堆里找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罗太太,港城的阔太太,别说在江城被人高看一眼,就是在北都,那也是大领导亲自接待,陪着吃饭的。
楚素兰,说到底,是个命苦的女人。
王春花心里浮起一丝同情,又暗暗生出一份自得来。
只是,这自得她不敢露在脸上。
她已经跟罗子文交了底,把什么都说了。往后,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指着罗子文。虽然罗子文未必事事都听楚素兰的,但楚素兰,到底是罗爱军的亲妈。
这一路上,她也瞧见了,罗爱军这孩子,虽然是在这边长大的,可那股子聪明机灵劲儿,一点都不比港城罗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子弟差。
说不定,往后比他们还强呢。
她王春花后半辈子的安稳,她家孩子的前程,可都系在这母子俩身上了。
她怎么敢得罪楚素兰?
于是,王春花脸上堆起笑来,也紧走几步,一把拉住楚素兰的手。
那手很是粗糙,还带着茧子,跟她自己养尊处优、细腻白嫩的手掌贴在一起,触感分明。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眼泪还真就下来了,带着哭腔说道:“素兰哪,我真的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我还能见着你。你还跟以前一样,都没咋变呢,还那么漂亮!”
这话半真半假,眼泪却是真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为楚素兰的境遇心酸,还是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担忧。
一旁的老罗太太,原本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也放下来了。
她不知道儿子已经跟王春花结了盟,只担心王春花仗着如今的身份,在这里对楚素兰摆架子,说话夹枪带棒的,伤了和气,也伤了孙子的心。
此刻见王春花这般亲热,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楚素兰被王春花拉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看着老罗太太,想起儿子私下里的叮嘱,让她如何对待老罗太太,她可太知道了。
毕竟,她也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
很快酝酿好了情绪,声音哽咽了起来:“罗大娘……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您气色这么好,身子骨也康健,我……我打心眼里高兴。”
这话不是假话也不是吹捧。
老罗太太在港城这十来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是真正的人上人日子。
脸上保养得宜,头发乌黑,精神头十足,那气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家里还有家庭医生,那身体肯定不错的。
她听着楚素兰带着颤音的问候,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疙瘩也化了。
她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围着的邻居们,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目光温温的,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朴实的关切。
老罗太太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是真的值了。
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被人热情地对待。
王春花都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了,她这个当前婆婆的,自然也不能落了后。
她走上前,也拉住楚素兰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老太太心里头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没有自称“妈”,楚素兰也没有管她叫“妈”。一个喊“罗大娘”,一个称呼“孩子”,这中间隔着的,是将近二十年漫长的光阴,和难以逾越的生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面,让旁边看着的几个居委会大妈,眼眶都有些发热。
陆乔歌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微笑。
见面比预想中要顺利,三个人坐在楚素兰那间不大却拾掇得整洁干净的小屋里,说了些家常话。
聊楚素兰的父母,老太太也很难过。
老头子不管着她了,好像也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要说楚素兰的爸妈都是好人。
可惜啊……
时间过得快,一晃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因为市里头还有安排好的午宴,老太太和王春花得回宾馆那边去。
这个场合,楚素兰是不合适去的。
她还得上班。
她如今是在军需厂上班,她和如今已是副厂长的魏霞是同事,只不过魏霞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而她,是车间里的一个小组长,手下也管着十来号女工。
魏霞的故事,楚素兰听过不止一次。
那是个比她更曲折、更让人唏嘘的经历。
每次听人提起,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头叹息。
人的命啊,真不是生来就注定的。
只要你自个儿有本事,哪怕你性子软,胆子小,其实也能在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当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再遇到一个肯拉你一把的人,那你就能稳稳当当地,走在光明的大道上了。
其实细想想,她和魏霞的遭遇,骨子里是一样的。
所以,没什么一技之长的楚素兰,进了军需厂,就一头扎进了制鞋的车间里。
她从最基础的处理皮革开始学起。
而魏霞是主管技术的副厂长,管理上的事儿她管得不多,心思全扑在抓技术上头。
如今厂里虽然没有外贸订单,可生产任务一点也不轻松。
光是对内的军需订单,就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供不应求了。
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楚素兰如今也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等秋季的时候还要去省里学习。
这和她去不去港城没啥大关系。
也和她是不是罗子文的前妻没关系。
楚素兰心里知道深浅,她自然不会跟着老太太去宾馆。
不过儿子小军可以去。
陆乔歌又开车将人给送回了宾馆,在房间门口的时候,老罗太太真心实意的说:“素兰命苦,但是她也是有福的,在最难的时候遇到了你,要不然,我真不敢想现在是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