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乔歌自然是一番客气周全的谦逊。
她手头还有一堆要事压着，实在没时间和老太太周旋，便准备将后续的安置事宜交给夏映荷她就该下楼了。
夏映荷就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嘴角弯弯的，看着挑不出半分毛病，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就没人能揣摩透了。
陆乔歌抬脚刚要走，袖子却被人一把攥住了。她回头一看，老罗太太那只手牢牢揪着她的衣袖。
陆乔歌倒也不恼，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语气不急不缓地问了一句：“罗老夫人，您还有事儿？”
老太太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逮着了空档，连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张嘴就来了：“那个……陆厂长啊，不管咋说，楚素兰也是小军的亲妈。
我可不希望我大孙子以后有个后爹，这说出去好说不好听的，平白让人看笑话。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别找对象，别再嫁人，我罗家肯定不会让她过苦日子。
等小军将来继承了家业，那她就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那好光景，你们没见着，是压根儿想都想不到的……”
陆乔歌客气礼貌的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没用的废话没必要听。
她直接问道：“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老罗太太见她问得认真，以为她听进去了，连忙又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儿说：“我的意思就是，你跟楚素兰关系好，你帮过她，她听你的话。你去跟她说道说道，让她往后就一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别给小军找个后爹回来。那样对小军不好，对罗家的名声也不好。她要是缺钱花，我让子文按月给她寄，吃穿用度都包了，只要她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陆乔歌直直地看着老罗太太，不急不缓地反问了一句：“我是帮助过她，那是朋友之间的情分。可我哪里来的权利去干涉她的婚姻自由？
请问，谁给我的权利？是您？是罗子文？还是国家的法律？”
老罗太太一下子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夏映荷就在三步开外站着，面上还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可心里头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看着倒是个气派体面的港城老夫人，穿戴讲究，仪态端着的，可一张嘴，那点儿底子就全露出来了。
不让楚素兰再嫁人，这算怎么回事儿？
明面上说的是怕小军有后爹，可暗地里呢，不也是拐着弯儿地告诉楚素兰……别妄想跟罗子文复婚了，罗家没这个打算。
可同时呢，又不许人家再嫁旁人。
好霸道的盘算，两头都堵死了，就想让楚素兰守着个虚名，替罗家养孙子，熬成个活寡，还得念着罗家的好。
可老太太这么想，倒也不算全没道理。在老太太那套旧式的观念里，儿子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从前的泥腿子农村青年，现在是港城新贵，商场上崭露头角的人物。
这两种身份天地之别。
不管是谁看，楚素兰都配不上罗子文了。
夏映荷悄悄盯着陆乔歌，想看看她会怎么接这个话茬。
等听到陆乔歌那句干净利落的质问，夏映荷心里头也不觉得多意外，陆乔歌向来是这个脾性，有话直说，不藏着掖着，也不为讨好谁就弯了腰。
陆乔歌果然没停住话头，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落地有声：“老夫人，即便是港城，也是提倡婚姻自由的。您这思想可要不得，港城那边最讲究法治，讲人权，您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对罗董的事业也没好处。”
她顿了顿，看着老罗太太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缓和了口气：“……您刚才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楚素兰。这事儿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婚姻自由是受法律保护的，谁都没权利指手画脚。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去跟罗董商量。然后让罗董直接告诉楚素兰即可。”
老太太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她心里头确实有些懊悔，懊悔自己嘴快，一时没把住门，心里想的话秃噜了出来。
可她也实在是寻不着更好的机会，儿子跟前她不好说，孙子面前她更不能提，好不容易逮着陆乔歌单独说话的当口，她想着自己跟陆乔歌算是认识了，她又是长辈，对方总该给她几分薄面，谁承想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陆乔歌见老太太不言语了，神色稍稍松缓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劝慰：“老夫人，我一直觉着您是个通透睿智的老人，经过那么多风浪，见过那么多世面，看得比别人远，活得比旁人明白。可今个这事儿，您做得有些过了……别说您是楚同志的前婆婆，就算是她的亲妈，也不能强行干涉儿女的婚姻大事啊。”
老罗太太眨巴眨巴眼睛，没吭声。
她其实很是欺软怕硬。这个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陆乔歌要是温婉的说，她可能还觉得自己做的挺好。
毕竟儿子今非昔比。
她是不满意楚素兰的。
所以才想让陆乔歌去劝说。
但是陆乔歌没惯着她，老太太就害怕了。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陆乔歌的眼神，都没敢去看陆乔歌。
陆乔歌微微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下去：“没错，罗董如今是港城新贵，是金龟婿，是炙手可热的单身汉，这谁都知道，可这跟楚素兰有什么相干呢？
她跟罗董已经离了婚，各有各的路要走。
她要是愿意守着小军一个人过日子，那是她自个儿选的。
她要是将来遇着合适的人，想重新成个家，那也是她的权利。
咱们谁都没资格替她做主。
老夫人，您要是真心疼小军，就该盼着他妈过得好，心里头敞亮，日子有盼头。一个舒舒坦坦的母亲，才能养出个阳光开朗的孩子来。”
这番话不急不缓的，却像一盆温水泼在了老罗太太心口上，烫不着，却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想说自己是顾全罗家的脸面，是为了大孙子的前程着想，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到底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