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的石碑留言中,提到过很多次错误。
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特意用显眼的红色标注,还刻印在石碑的最上端。
像是为了警醒世人才这么做的。
“这是……什么意思?”
杨柳轻轻拽了拽方九衣角,满脸茫然。
“不知道。”
方九注视石碑上钉死的拉尔人,各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在脑海深处浮现,“我只看出洛庞肯定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大到必须被所有人铭记。”
“而这个错误可能和拉尔人有关。”季薇深吸口气,“不然没理由唯独在这块石碑上钉一个拉尔人的尸体。”
“前提是这玩意是真的。”
方九快速说着,扭头看向莉雅。
小东西仍扒在方九背上,用下巴枕住方九肩膀,对着石碑上的拉尔人尸体来回扫描。
片刻过后,莉雅眼底蓝光微弱地一闪。
“是真的。”
莉雅说完吧咂一下嘴,有点想不通地嘀咕着:“诶真是怪了,外面的舰船是模型船,但这里头的拉尔人却是真拉尔人……虽然不知道它死了多长时间,但元素构成绝对货真价实。”
阿尔托莉雅这会儿没西瓜了,感觉怀里空落落的,只好搓着小手问道:“那为什么这里会挂一个拉尔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方九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留言没有继续下去。
除了最顶端的那句【我们犯了个错误】以外,剩下部分的石碑文字并未转化成心灵话语,直达众人脑海。
一直以来适用的规律在此失效,莉雅不禁皱起眉头,“话说这次的遗言是不是卡住了?怎么后续没动静了?就开头那一句啊?”
“也许是因为那具尸体。”季薇指向那具悬挂半空的尸首,“因为它挡住了部分文字?”
“就因为挂那了就能让遗言卡住……”
莉雅面色古怪地来了句,“咋的,这拉尔人还会尸鬼封尽啊?”
季薇呆滞地眨了眨机械义眼,明显没听懂:“什么东西?”
“老动漫里天地同寿级的封印术。”方九随口回了一句,“要是坎蒂丝在这能洋洋洒洒给你聊半小时,但现在你就当没听见。”
说完,不等季薇追问这些无意义的细节,方九就大胆地迈开脚步,走向石碑。
总有人要去试试,而方九无疑是最佳人选。
当然走之前他还顺便把背上的小东西甩了下来,尽管后者噘着嘴有点不高兴,但考虑到可能发生的风险,她最后还是乖乖地落回地上。
方九来到石碑前。
四周阴暗角落里蠕动着半梦半醒的黑色荆棘,它们在沉睡边缘徘徊,似乎发现了方九,但第一时间没有发起攻击。
它们不主动出手,方九自然也不去搭理它们,抬头专注地看向石碑上的尸体。
它肯定死了很久。
它的脑袋歪斜着耷拉在肩膀上,四肢被黑色棘刺钉死,造型酷似那位“耶稣”,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模样并不神圣——面部藤条因痛苦扭曲变形,被挖空的眼眶里隐隐有黑色粘液在蠕动,脊背仿佛痉挛般向外用力挺起,看上去死前遭受了极其痛苦的折磨。
除此之外,直到方九靠近才发现,石碑上刻着的文字和其他石碑略有不同。
在这之前的石碑留言都方方正正,陈列整齐,尽管方九看不懂文字,却能感受到笔画勾勒中的坚韧和决心。
然而这座石碑的留言完全是扭曲的,一笔一划都暗含痛苦和若隐若现的疯狂,似乎光是写下这段文字就耗费作者极大的心力,甚至在石碑的后半段,大部分文字已错乱地交缠,看上去像是精神病患者病发时的鬼画符。
方九心中闪过一瞬的不安,他深吸口气,然后发动【白色】相位创生……
啊,搓了根晾衣杆出来。
他就站在石碑底下拿那个白色晾衣杆对着上面的拉尔人尸体一阵戳,戳到尸体腋下的位置,用力一撑,再慢慢借着力把它的手臂从钉刺里拔出来。
季薇看到这一幕,感觉大脑芯片都过载了,“这不对吧……”
莉雅在后头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哪不对了?”
“这……”
季薇嘴巴张了张,随后惊人地发现自己的词汇量根本不足以形容现在的心情——她的认知和经验告诉她用晾衣杆捅某具封印神秘石碑的尸体这件事非常离谱,但她的逻辑思维却告诉她,这事好像没啥毛病。
因为在方九熟练地捅戳下,拉尔人的尸体确实在一点点被拔出。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好像又挺对的。
看到季薇面露难色,小潘默默走了上来,拍了拍这位无序者局长的肩膀:“我懂你心情,但你得往好处想。”
季薇回头:“什么?”
小潘:“起码不是粪叉。”
季薇:“……”
随着方九最后一下捅戳,这具神秘的拉尔人尸体终于脱离漫长的束缚,飘然坠下。
以防万一,方九特意后退半步,不亲自上手,而是用相位创生搓了张软垫床,垫在尸体落下的位置。
随着一声轻响,软垫变形,尸体姑且还算安稳地落了下来。
方九盯着它看了几秒,确信它没有活过来的征兆后,这才扭头看向石碑。
复杂而扭曲的文字好似活了过来,在高速闪动中焕发出微微的灵能紫光,并陆续从石碑表面脱离,悬浮到半空。
“喔,还真行啊——”
莉雅看出这是之前每座石碑留言显现都有的前兆,眼睛发亮:“合着那拉尔人还真是封印石碑的原因?这到底啥原理?”
“还能是什么原理?”方九扛着晾衣杆,理所当然地说道,“坟头草被拔了这坟头不就冒出来了。”
莉雅愣了愣,看向软垫床里的拉尔人尸体,猛地一拍手,“别说,那植物人还真是坟头草!”
说话之间,一道来自遥远年代的低沉之声,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隔阂来到众人身边。
和其他石碑一样,这次留言的内容仍然源自于某位洛庞帝国的元首。
只是比起那些慷慨激昂的前辈,它的声音却显得虚弱和痛苦。
“我们犯了个错误。”
众人听见耳边的低语,同时心神一震。
一道模糊的幻影伴随声音出现,它绕着石碑转过半圈,最后落到方九身边的地上,不定形的躯体一阵晃动。
它说:“我是第255纪元历法的第14任元首,在这里,我向全体国民,向整个世界茧中过去、现在、未来的文明深深地忏悔。”
“我们培养出了一些……不可控的东西。”
“为了将最浓厚、最原始的一抹【侵蚀】射向王座,我们需要一些牺牲者。”
“它们需要能够承受长期的侵蚀辐射,还要拥有对【原始侵蚀】的足够抗性,它们必须常年生存在极高浓度的侵蚀附近,以完成对发射装置的维护任务——遗憾的是,我们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祂】的旨意,我们种族的侵蚀抗性不高,为此,我们必须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
“或者……我们可以亲手创造一个。”
“但这是错误的选择,或者说,我们并没有履行【造物主】的义务,我们创造出它们,却没有尊重它们的天性,而是蛮横不讲理地赋予它们职责,告诉它们生来就该为发射【原始侵蚀】而活,给它们设立所谓的文明最终命令,却从未告诉它们要活得自由。”
“我们迫切地想要达成夙愿,却忘记了,那时的我们和过去的【祂】做着相同的事。”
“结果正如我们最后背叛【祂】一样,它们最后也背叛了我们。”
模糊幻影轻声诉说着,它的身形也越来越凝实。
方九惊讶地发现它的造型和以往的洛庞帝国元首不同,一些长条状的半透明物质正从它的面部延伸出来。
这些长条的形状和大小,和旁边那具尸体面部的藤条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方九以为这位特别的元首也将发起进攻时,它却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方九一眼。
那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是无数时光的折磨与自我消耗积累而成的,仿佛黑洞般深邃的痛苦与悔恨。
下一秒,它的躯体如水中幻境般晃荡两下,和那座巨大的石碑一起,化作烟尘散落满地。
方九原地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发现拉尔人的尸体早已不见,只有一抔黑色的灰静静地落在软垫中央。
方九:“……”
他脑子有点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