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垫上的黑灰还带着一缕余温,被穿堂的风一吹,簌簌散开几缕,飘进廊道深处。
“……没了?”
杨柳蹲在软垫边,拿手指蘸了点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想了想,还是没往嘴里送——倒不是她突然讲究起来了,主要是这灰明显属于重大研究样本,量不够大,等会儿两口吃没了还得吐出来,换句话说但凡再多两斤她指定得尝尝咸淡。
“刚才那道幻影呢?也散啦?”莉雅从方九肩后探出脑袋,对准空荡荡的石碑位置来回扫描,“这次居然没跟我们打起来,连架都不打就走完了流程……遗言也学会偷工减料了?”
“也不算偷工减料。”方九盯着那抔黑灰,若有所思,“可能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交流,也不打算认证我们的户口,那段忏悔就是它想说的全部,说完就走了。”
“那我先捋捋。”季薇抬起机械义眼,语气平缓地整理着思路,“按照那位……第255纪元历法的第14任元首的说法,洛庞为了维护发射【原始侵蚀】的装置,亲手创造了一个新物种,也就是拉尔人,强迫它们生来就为这个目标而活,最后拉尔人背叛了洛庞——就像当年洛庞背叛始源真主一样。”
“说人话就是——”莉雅竖起一根手指,“养了个儿子,结果儿子反手把亲爹孝死了。”
方九:“……也没错。”
“那石碑顶上那句【我们犯了个错误】,就是指创造拉尔人这事?”小西瓜习惯性地想去搓怀里的充电西瓜,结果搓到一手空气,表情当场委屈起来,“话说回来,方九先生,我的瓜……”
“等会儿给你回溯,不然你回亲属菜园,让帕库再给你挑颗修为更高的。”
方九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随即正色道,“现在还有个问题——你们还记得刚才那道幻影长什么样吗?”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道幻影现身时,大家光顾着听忏悔,还真没人仔细打量过它。
只有季薇皱起眉头,凭着机械义眼的记录回忆:“脸上有很多藤条状的幻影物质,乍看起来跟拉尔人很像……”
“对。”方九深吸口气,“问题就在这——一个洛尔庞克帝国的元首,为什么长着一张拉尔人的脸?”
廊道里安静了好几秒。
“还真是。”莉雅眨巴着眼睛,“之前咱们遇到的都是缩小版的洛庞,为啥就刚才那货是拉尔人?而且他是不是还自称元首来着?”
“拉尔人曾经当上过洛庞帝国的元首?”杨柳抱着脑袋越想越迷糊,“怎么感觉这么绕呢……”
方九点点头:“也许【拉尔】和【洛庞】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和密切。”
它们之间肯定度过了非常漫长的磨合期,从最初的敬仰到后来的亲密无间,到允许拉尔人成为洛庞帝国公民甚至进行元首选举,再到后来的关系决裂、派系斗争、权力争霸,直到某一刻部分拉尔人决定遵从天性与洛庞抗争,而洛庞中可能有人已经意识到错误,但碍于二十亿次的重置代价太过沉重,以至于它们已经无法停止脚步……blablabla反正就是一堆爱恨情仇。
方九寻思把【拉尔】和【洛庞】单拉出来,都能水一本千万字级别的小说,名儿他都想好了——《关于我的霸道老爹想利用我干掉霸道老爷爷,但我不乐意所以离家出走化身霸道小登打爆世界茧》
嗯,回头交给大壮来写,它文笔好,肯定能火。
方九脑子里跟开大杂烩似的乱七八糟,抬头望向宫殿更深处,神色间带着思考。
味道越来越重了。
如果说在广场上嗅到的气味好似一吨发霉面包。
那么此刻飘进方九鼻尖的,就是一吨过期的发霉烂肉,酸苦臭味交叠,难闻到让他有种把嗅觉系统关闭的冲动。
这可能比他迄今为止接触过的任何一道侵蚀都要浓。
会是石碑上说的原初侵蚀吗?
话说回来,还是那个问题。
侵蚀到底是什么?
方九试着把现有的线索整合到一起寻思了一下……
还是没寻思出来。
“行了行了,再想也想不出答案,知道洛庞是拉尔人亲爹就行,剩下的回去再讨论。”莉雅第一个打破沉默,扒着方九肩膀朝前指了指,“现在该看的都看完了,前面是不是还有东西?走不走?”
方九收回心思,点了点头:“走吧。”
众人绕过石碑消散后留下的浅淡痕迹,朝神殿更深处走去。
廊道两旁的黑色荆棘仍在沉睡,偶尔有几根随着众人的脚步微微颤动,但都没有立刻攻上来。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股熟悉的、令人不悦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越来越近了。
不知为何,方九有种一切都将豁然开朗的预感。
也许迄今为止的一切疑惑,一切答案,包括那些百思不得其解后被暂时抛之脑后的谜题,都将在这之后迎来解答。
尽管如此,方九并没有着急。
“小心点。”方九按捺住躁动的心绪,默默拉高警惕,提醒道,“里面的侵蚀气味很浓。”
话音刚落,廊道尽头豁然开朗。
神殿最深处是一座空旷的圆厅,穹顶极高,不知从何处来的光均匀地洒落下来,将整座大厅照得白茫茫一片。
圆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王座。
王座由一团凝固的漆黑物质铸成,表面不断涌动着细密的黑色波纹,像液态的深渊被冻结成座椅的形状。
方九一眼就认出那是气味的源头——原初侵蚀。
哪怕只是残留的一抹,它仍在那里缓慢地、无声地向外辐射着腐蚀一切的气息。
而在王座之上,坐着一具半透明的尸体。
它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搭在扶手上,头颅微微低垂,耷拉在胸前,半透明的躯体模糊朦胧,当穹顶的光洒在它身上时,它的躯体边缘便逸散出细碎的光点,像是随时会破碎的水中倒影,又像是一具凝固在时间尽头的剪影,庄严而孤寂。
看上去,它已经死了很长时间。
方九盯着这具王座上的尸体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心王,以及先前024说过的话。
【奇怪的是,我在与心王建立交流的这3分钟里,根本感受不到它任何的精神思想】
现在答案浮出水面。
因为心王已经死了。
它早就死在了这里,只是肉体还保留着少许本能,一边在空域里雷霆大叫一边撞飞所有障碍。
这也是为什么【门】会出现,来自重置前旧时代,最后一名被刻在户口本上的洛庞迎来了它的死亡。
现在想来,或许在方九失控后的那场大战中,心王就已经遭到致命一击,后续的滚动和咆哮只是肉体残留的惯性而已。
“方九,那边。”
莉雅从背后戳了戳他。
方九扭过头,顺着莉雅另一根手指指的方向望去。
在巨大的圆厅旁侧伫立着一座遗言石碑,和其他遗言石碑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表面光滑干净,一个字都没有。
与此同时,一道凝实的半透明躯体伫立在石碑前,它的双手背在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凝视着石碑表面,时不时歪一下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
众人飞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由方九迈步向前,来到对方身边。
“你好?”方九试探性地开口。
半透明的幻影不为所动,仍然注视着石碑。
方九皱了下眉,这时又注意到对方的面部五官竟是清晰的,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印象中那颗高速滚动的人头一模一样。
方九不敢确信地问道:“心王?”
幻影不曾理会方九,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嗓音中带着神圣的嗡鸣。
“我在思考。”
它轻缓地说着,声音遥远而低沉,“我在思考,作为目睹【祂】崩坏解离的最后一任元首,我有资格也有义务写下我所知晓的真相——”
“过去我的同胞,我的先代们对【祂】知之甚少,我们曾崇拜过祂,也曾唾弃过祂,而在犯下【拉尔】这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后,我们又能理解祂。”
“如今我站在这里,回望过去,我们的帝国曾在世界茧中屹立不倒,如今却在熊熊燃烧二十余亿次重置后化作一抔焦土,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达成了夙愿,亲眼见证了祂的解离。”
它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释然与明显的迷茫。
“可是之后呢?”
“我应该写些什么,做些什么,祂是否死去,又是否会归来?我该告诉帝国的后代这一切是值得的?还是告诉它们要为自己而活?也许这一切都有意义,又或许我们只是用二十亿次的重置做了一场泡沫幻梦。”
“啊……我知道了……我想,知道我该写些什么了。”
说着说着,他好像有了想法,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
灵能粒子从他掌中渗出,飘向石碑的顶端,看上去像是准备书写遗言的开头。
方九在旁静静听着,这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遗言是这么来的。”
这句话刚一开口,正准备动手的幻影就抖了两下,突然回过头。
“遗言?什么遗言?”
它疑惑地说着,然后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从方九身上移向不远处的王座。
下一秒,它震惊地瞪大眼睛,嘴里下意识蹦出一句发音古怪晦涩的话。
方九听不懂,但它猜测是某种洛庞粗口。
而就在它说完这句方言后,石碑上灵能涌动翻滚,在顶部刻下加粗而显眼一段文字。
由于遗言石碑的特性,方九看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句惊叹——
【卧槽,我怎么死了?!】
这,就是洛尔庞克帝国最后一任元首遗言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