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号,下午三点。
际华集团后海办公院子,会议室。
张红旗和刘浩正对着桌上的省份地图研究Sp公司的分布点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的,不是敲的。
张蔷站在门口。
短发,牛仔外套,脸上没有妆,眼眶是红的。
她手里攥着一部翻盖手机,步子大,三步走到会议桌跟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手机弹了一下,电池盖崩开了,滑出去半尺远。
“你们听这玩意儿。”
张蔷的声音是哑的,像喊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哑。
刘浩把电池盖捡回来扣上,按了开机键。手机亮了,他翻到彩铃播放记录,按了外放。
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了。
调子是张蔷那首歌。但人声不是她的,是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音准飘着,高音的地方破得厉害。底下垫的不是原版编曲,是dJ舞曲的鼓点,砰,四拍到底,廉价KtV包房里那种动次打次。
中间有一段,合成器音轨走音走得离谱,跟猫踩琴键似的。
播了十五秒,刘浩按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张蔷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解约书。省会城市那场商演,主办方今天上午发来的。”
张红旗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A4打印件,抬头是一家演出公司的logo,正文不长。
解约理由写在第三段:鉴于歌手近期作品曲风低俗,与本次活动定位不符,经甲方研究决定,单方面取消本次商业演出合作。
低俗。
张蔷的歌被人搞成了廉价dJ版,挂在全省彩铃平台上,几千万人听的是那个走音的垃圾,然后主办方拿这个当理由把她的商演砍了。
张红旗把解约书放下了。
“坐。”
张蔷没坐。站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紧。
“红旗,我要发声明。退出音乐圈。”
张红旗抬头看她。
“我不干了。我唱了十年歌,没人敢说我低俗。现在一帮搞盗版的把我的歌糟蹋成这样,外头人还以为是我自己弄的。我不要这个名声。”
张蔷的嗓子越说越紧,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跟前,倒了一杯水,搁在张蔷手边。
“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张蔷没碰那杯水。
张红旗开口了:“声明先不发。你现在退,正中人家下怀。他们要的就是把你从市场上挤走,你自己走了,那帮人连手都不用动。”
张蔷咬着牙没说话。
“一周之内,我把这事解决了。解不了,你再发声明,我不拦你。”
张蔷盯着他看了五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了一句:“七天。”
门关上了。
刘浩坐在椅子上,两手搓了搓脸。
“这事闹大了。张蔷的脾气你知道,真能干出退圈这种事。”
张红旗没接这茬,走到桌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三个数。
“李健群,你上来一趟。”
五分钟后,李健群从楼下工作室上来了。手上还沾着颜料,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给张蔷设计一套造型。传统旗袍,正式的,能上电视那种。”
李健群问了一句:“什么场合用?”
“后面会有一个公开活动,具体时间还没定。你先把东西做出来,旗袍加头饰,整套的,能镇得住场的那种。”
李健群点头,转身下楼了。
张红旗回头看刘浩:“老鼠强的背景你查完没有?”
刘浩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递过来。
“查完了。强志鑫,1963年生人,本省人。1991年因制售盗版磁带被判三年,1994年出来。出来之后没再碰实体盗版,转做Sp,专门给运营商供内容。”
张红旗翻着看。
“关键在这儿。”刘浩手指点了第二页的一行字,“老鼠强的老婆,姓马,和那个分公司马总是堂兄妹。”
张红旗的手指停了一下。
堂兄妹。
老鼠强供翻唱内容,马总的平台给他开绿灯,钱进了老鼠强的公司,马总那边不用分账给际华。一家人左手倒右手。
“还有。”刘浩补了一句,“老鼠强名下那三十七家Sp壳公司,每一家都跟马总签了独家合作协议。整个省的彩铃坑位,七成在他手里。”
张红旗把那三页纸叠起来,收进公文包里。
“行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拨了北京的号码。
响了两声,李建国接了。
“建国,问你个事。信产部那边关于数字音乐版权的规范文件,起草到什么阶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消息够灵的。确实在起草,但卡住了。”
“卡在哪儿?”
李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技术。信产部的人说了,全国彩铃平台上的音频内容几千万条,要一条一条核实版权,没有技术手段。光靠人工听,听到猴年马月也听不完。新规写出来容易,落不了地,等于废纸。”
张红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如果我能提供技术方案呢?”
那头又停了一下。
“什么方案?”
“数字音频指纹比对系统。每一首歌的原始母带生成唯一的声纹指纹,存入数据库。平台上所有的彩铃音频自动跑比对,只要采样率、频谱特征和母带匹配度超过阈值,就标记为侵权内容。全自动的,不需要人工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这东西你能做出来?”
“龙芯微那边有技术储备,我已经让人在做了。给我两周,出原型。”
李建国的呼吸声传过来,他在想。
“红旗,这事如果成了,信产部那边我帮你安排,让你直接跟主管副部长汇报。但你得保证东西拿得出手。”
“拿得出手。”
“行。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
张红旗放下听筒,转身看刘浩。
“订票。明天飞那边省会的航班,两张。”
刘浩站起来:“你要亲自去?”
“去见马总。”
刘浩看了他一眼:“人家连交涉函都不收,你去了能见着?”
张红旗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门口。
“他不见我,我见他上头的人。省公司老总姓什么?”
刘浩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姓陈。”
“陈总的秘书电话,今天晚上给我找到。”
张红旗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大槐树刚发新叶,风一吹,沙沙响。
刘浩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部摔裂了屏幕的翻盖手机,还有那封解约书。
他把东西收进文件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机票预订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