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号。
该省会,移动通信分公司大楼,十七层。
张红旗和刘浩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前台登记完,直接被人领到了马总办公室。
没等四十分钟,没踢皮球。
陈总的秘书电话昨晚打通了,今早八点陈总亲自给马总拨了一通内线。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效果是门开了。
马总四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齐整,衬衫扎在西裤里,皮带扣亮得能反光。
办公室不小,实木桌,真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写的是某省美协主席的名字。
“张总,请坐。”
马总从桌后站起来,伸手,笑。
张红旗握了握,坐下了。
刘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茶端上来了,红茶,金骏眉。
马总坐回去,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张总亲自过来,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之前法务那边的事,沟通上有误会。”
张红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马总,我不绕弯子。我这趟来,不是打官司的,是谈生意的。”
马总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红旗开口:“张蔷那首歌在贵省的彩铃市场,你们已经有了成熟的运营模式。我认可。但现在的问题是版权上说不清楚,你难做,我也难做。”
马总没接话,等着。
“我的想法是,十万块,买断费。贵省分公司拿到张蔷新歌的无限期改编权,怎么用怎么推都行。我这边不再追究之前的分账问题。”
马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十万块。
张蔷那首歌光在这个省一个月的彩铃收入就不止这个数。十万块买断无限期改编权,等于白送。
马总没有马上答应。不是不想答,是怕有坑。
“张总,这个条件,我没听错?”
“没听错。”张红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搁在桌上,“合同我带来了,你看看。”
马总拿过去翻。
三页纸,条款不多,写得清楚。甲方际华集团,乙方该省分公司。买断金额十万元人民币,乙方获得张蔷指定单曲的无限期、无限制改编权。
马总翻到第二页,一条一条看。
翻到附件。
附件只有一条,用小四号字印的:甲方保留对原声母带进行数字指纹备份的权利,乙方确认知悉并同意该备份行为不构成对乙方改编权的限制。
马总看了两遍这条。
数字指纹备份。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张红旗:“这个数字指纹是什么?”
张红旗摆了摆手:“技术部门要求的,存档用。每首歌的母带都要做一个电子备份,跟cd刻录差不多,走流程的事。不影响你们这边的任何权利。”
马总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存档。备份。不影响权利。
他把合同放下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小王,把公章拿过来。”
三分钟后,红章盖上去了。
张红旗在甲方代表那一栏签了名字,日期,四月十九号。
合同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马总把自己那份收进抽屉里,脸上的表情松了。十万块解决一个麻烦,划算。
张红旗站起来:“马总,打扰了。”
“哪里哪里,张总客气。”马总站起来送,“中午一起吃个饭?”
“晚上吧。”张红旗笑了一下,“听说贵省有家天上人间,全国有名。晚上我做东,马总赏脸。”
马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晚上见。”
出了办公室,走到电梯口。
刘浩按了下行键,压着声音问:“签了?”
“签了。”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
门关上,刘浩才开口:“那个数字指纹的条款,他没看出来?”
张红旗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他不是搞技术的,看不出来。这条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他盖了章。以后龙芯微那边出了比对结果,证明翻唱版是从母带采样合成的,这份合同就是他亲手签的证据。他承认了母带的存在,承认了数字指纹的合法性。到时候上法庭,他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电梯到了负一层,地下车库。
门开了。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出口位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矮,瘦,五十上下,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稀疏,脸上有几颗麻子。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鼓的。
马总从楼梯口下来了,走得快。
“老强,来了。”
老鼠强把烟掐了,把纸袋递过去。马总接了,没打开看,直接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动作熟练,不是第一次。
刘浩站在三十米外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录音笔,红灯亮着。
张红旗没躲,直接走了过去。
马总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张总,这位是强总,鑫达通讯的。”
老鼠强上下打量了张红旗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你就是际华的?”
张红旗点头。
老鼠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万块买断,你也签?我跟你说,这行当的规矩,Sp才是爷。你们那些唱歌的,没有我们给推,连个响都听不见。十万块,算我给你面子。”
张红旗没接茬,脸上挂着笑。
“强总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懂Sp这行。以后还得多跟强总学。”
老鼠强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张红旗又开口了:“强总,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合同签了,以后改编权归贵省这边。但我们集团内部存档需要一份翻唱版本的母带备份,技术部门走流程用的。强总方便给一份?”
老鼠强看了马总一眼。马总点了下头。
老鼠强从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光盘,塑料壳装的,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字:鑫达总库V3.2。
“都在这里面了,要哪首自己找。”
老鼠强把光盘往张红旗手里一扔,张红旗接住了。
光盘。鑫达总库V3.2。
这不是一首歌的母带。这是老鼠强所有Sp公司的内容服务器备份盘。音频文件、Ip地址、服务器配置信息,全在里面。
老鼠强根本没在意。他看来,十万块买断的冤大头,要一张备份盘回去存档,天经地义。
张红旗把光盘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马总、强总,晚上天上人间,我订好包间。不见不散。”
老鼠强拍了拍张红旗的肩膀:“行,你小子会来事。”
马总笑着点头。
两人上了帕萨特,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驶出车库。
车里剩张红旗和刘浩两个人。
刘浩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灯。他按了停止键,揣进兜里。
“纸袋里装的是现金。”
张红旗嗯了一声。
“录上了?”
“录上了。马总接纸袋的动作,老鼠强说的话,全有。”
张红旗拎着公文包往车库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晚上天上人间的事,你安排一下。包间要最大的,酒要最贵的。”
刘浩跟在后面:“你是要把他们喂舒服了?”
张红旗没回头:“舒服了才能多说话。说的话越多,录的东西越多。”
阳光从车库出口照进来,地上一道亮。
张红旗走进光里,眯了一下眼。
公文包里那张光盘硌着他的手臂。鑫达总库V3.2。老鼠强三十七家壳公司的命根子,全在一张塑料片上。
一周。他答应张蔷一周。
今天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