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五章
很快，连极短暂的供他喘息的间歇都消失了，嬿婉的手臂剧烈地挣动起来。他抢抱不及，见其径直撞击在了床板的边缘，发出了一声闷响。
“嬿婉，醒醒，求你快醒醒吧。”第二下他有了防备，一壁使劲摁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有自伤的动作，一壁哽咽着祈求她恢复神志。
她毫无苏醒的意思，且手脚的踢打一下比一下猛烈。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住，甚至险些被她完全掀倒在地。
她铁青的透着死气的面孔将他吓坏了，可仅仅一刹那的心慌走神，她冷硬的手臂就沉重地捶在了床立柱上，又刮到了床栏的雕花，本就红肿的指节留下一条冒着汩汩血珠的擦伤。
他拼命地将她的身子压制回被褥间，无可避免地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躯干。她的胸膛也冷了，配着烫热的汤婆子，竟有一种诡异的生死交融之感。
“嬿婉，嬿婉…”他一手拦着她，一手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自己怕是疯了，她尚可动作，怎可能已然死去？指尖凉气一袭，他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个劲地自劝。
但如若她只能活在无边的噩梦里，再也不能回到现实怎么办？少顷他就又差点濒临崩溃，甚至连她的容状都与那个电光火石间涌出的可怖猜想对应上了，她不像是彻头彻尾地活着，反倒像是活在了油煎火烹的阴间，也死在了花团锦簇的阳世。
他在慌乱无措间甚至想奔窜出去唤太医，但她的挣扎竟无一瞬的停止，他只要略微一松手，她就会霎时自伤得鲜血淋漓。
他尽力在控制着她的前提下把她周遭的被褥围拥起来，试图抵挡坚硬的床栏，以免她在自己事有万一没能安抚住的情况下再撞击到手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嬿婉的面孔已无一丝生气。半晌过去，她似终是疲倦了，这才颤栗着垂下了胳膊。
他瘫软在地，抖得不成样子，瞪目望着与死尸无异的她，大颗大颗眼泪无声地垂落下来。
恍惚间想起了前世她难产生女痛呼得撕心裂肺的情景，但那时她每发出一声，他都还能知晓她是鲜活的。不像如今，他根本就茫然不知她此刻的感受如何、乃至她是否仍有感受。
祈求神佛菩萨保佑会有用么，但曾经是有用的，她真的从死亡线上生生回来了，自己虔诚些、再虔诚些，应该有用的吧…他头脑紊乱一片，再也不能照常去思考了，扑跪在地上胡乱地一遍一遍求着所有他能叫得上名的神灵。
今日自己不把凌云彻彻底杀死，就宁可先不回现实。她一边奋力搏命，一边愤声厉叱着：“你敢再缠着本宫、敢再诽谤本宫，本宫就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终于扼住了异兽的脖颈，她望着它血糊糊的眼洞和痉挛的扭曲面容，却猝然心神一凛，手也略微地松了一息。
“好啊，嬿婉，”它嗬嗬地喘着气，凄厉的声音四起：“分明是你死前立誓要和我永远在一起，那你就与我一道消亡在这里吧。”
自己死前在想些什么、又说了什么，她脑中一团空白，紧接着便有锣鼓喧天的炸响声轮番充斥。
是，的确，自己饮下鹤顶红之后的那一刻戴回了那枚恶心的赃物，盼着下辈子哪怕因恶贯满盈而坠入畜牲道也要至死纠缠这个害她一败涂地的昔日“青梅竹马”，抓他、咬他、或是撕碎他，即便代价是再下辈子连畜牲都做不得了，她也无怨无悔。
至于那个阉人，就算了吧，一辈子栽在了自己身上，到底是有些可怜。恨他化作厉鬼后不肯来看自己，也恨他身为太监而痴心妄想自己的爱，但终了她仅存的善念也全给了他。谁叫他再奸邪再下作，可一生掏心掏肺没有真正背叛过自己呢？
所以她自认不爱他，也不喜欢他，可还是祝祷他下辈子顺顺当当地成为一名浸泡在爱里长大的小公子，或考取功名、或显赫富足，娶一位情投意合的大家闺秀，畅享他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不要再当残缺的奴才了，太过遗憾，也太过残忍。
可想而知这个仅有的祈愿失败了，但自己本就戴了一身的罪孽，上苍又如何会听取这般恶人的心声？哪怕毒性发作但意识残存的最后一息对这份祷告予以交换的是代价自己下辈子的气运和命途，大概也是无用。
想到这里，她知晓了异兽痴缠自己的根源在哪，但也彻里彻外地无所畏惧了。横竖最差不过被它拖拽在幻象里，可她不会让它赢的，至少也是——同归于尽。
愤懑之下她生出了尖牙利爪，同样变作鬼怪再度与它撕打在一处。
眼前骤然有了绮丽的光亮，她在朦胧间见得它被扯破成了一滩软烂的泥水，旋即自己就一晃到了现实的床榻上。
惨白的月光陷在幽静的卧房里挣脱不出，进忠跪在床脚下，紧闭眼睛双手合十喃喃念叨着，不知在祷告什么。
这个不要命的阉人，这种时候赶到自己的永寿宫来，不会在求着她快些不得好死吧。心绪间尽是喧嚣的浪声，她近乎哽住了，急遽的水流自她的眼角翻腾着冲撞出来，牵带走了她恍如隔世的委屈。
“嬿婉？”他回首，一怔，旋即小心翼翼地唤出了这两个近乎烫口的字。
“你醒了…”他也是满脸泪痕，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了，她倾身探出去，攥着他的衣角，请他坐上了自己的床榻。
她背靠着大抵是他亲手围好的软被，目光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在进忠面孔上温柔地检索过去。
很遗憾的是，前世她把他当作一个不能称之为男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脏物什，其实都没有这么认真地去看他的姿仪、他的容貌和她如今全然明了的他并不算奸恶的心。
哭泣的他不如痞笑的他好看，其他没什么可比的。她不会拿他长相与任何其他男子相较，他就只是他，无可替代。
而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今生读过许多书，也学过许多道理，但她对他的判言，浮上心头的最终只有这么斩钉截铁的一句了。这是哪怕她厌恶他，也心甘情愿为此作出的真心评判。
不能让他发觉自己的变化，否则还如何骗他在自己离宫后仍旧对额娘效犬马之力呢？她是势利的、自私的、不讲情面的人，就算对他有所动容，也要先顾自己和自己的额娘。
“进忠，你光顾着与我相对而泣做什么？你不觉着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可笑么？”她随手一抹自己涟涟的泪，绽出一点微笑略显尴尬地对目光凝在自己面孔上不放的进忠说。
其实转身见到重新睁开双目望向自己的嬿婉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她已然是前世那个憎恶自己入骨的皇贵妃了。
他太了解嬿婉本身的性子，从一颦一笑到一怒一悲，她不可能骗过他的。
一切尘埃落定，心中轰压已久的巨石终于碎成了齑粉，他说不出的松快，却也坦然地心知自己的死期将要降临。
舍不得与抱憾还是有的，所以他以双眼至心神静静地勾勒铭刻着她娇美的容颜，也企图给她留下一个略微好上半分的最后的印象。
出乎意料的是，嬿婉没有喝问，也没有斥责，仍旧与往常如出一辙，还对着他楚楚可怜地流泪。
就好像，她前世对自己有所求时一样。
那么，自己大抵还有些她需要抓紧时间利用的价值吧。他心满意足，又有些感动地鼻酸了。
“臣…不觉得可笑，反而很难过，”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陪她继续这一幕的演绎，但言辞却也是情真意切：“嬿婉在梦中挣扎许久，臣疏忽了，没能及时安抚好嬿婉，让嬿婉的手上留下了伤痕，臣得向嬿婉告罪。”
随着进忠这几句话，她下意识地伸手一观。果然如他所言，手指红肿交加还沁着鲜血，她霎时就想起了他曾经双手肿得不能见人的情景。
他到底在梦中为自己做了什么，她本已逐渐止住的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本能地辩解道：“这不怪你，梦里有人说了我不想听到的话，我气不过，就…”
她不愿承认自己的伤痕为谁而留，但一想起那个出自杂种之口的蔑称，她就哽咽得说不下去，却被他一下轻轻握住手指未伤的部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嬿婉…臣希望你永远康健幸福，臣会为你做所有你想让臣做的事的。”
迫切地向嬿婉表忠心，似乎实在太明显了，更何况他还有意暗示她若是不愿意进行这番虚假的扮演，及时处死自己也是可以的。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他不免有些难掩的惆怅和忐忑。
而且本能地触碰她更是不对的，自己不能再出现或让她感到为难的亲近了。他心头一紧，佯装与她逗趣，伸直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迅疾撤下。
他所不知的是，嬿婉丝毫没有听出他的话里有话，更没有留心他手部的动作，因为这太稀松平常了，像他今生与她一贯的相处方式，也像前世她不堪回首的过往。
此刻，她满心沉浸在首战还算告捷的庆幸，进忠没有看出自己的异样，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她的眼泪太过不受控，光是注视着他勉强将情绪忍住的面孔，她都无法做到泰然自若。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怎么还在哭啊，嬿婉，你让臣怎么办呢…”他没有再以指尖去轻抹她断线珍珠似的泪，但既为了不引起她的心慌反感，也为了掩饰自己对她的看透，他还是尽可能地用了最温柔的语气絮絮说着。
其实这同样是个极大的破绽，上回他与嬿婉才约定好再也不轻易为彼此流泪，如今一下子就破了戒。他希望嬿婉不要想到这一层，他自己也绝不会去主动提起。
“我后怕极了，怕自己当场淹死在荷花池里，怕自己呛水过多醒不过来…”她寻了借口，真假参半地向他倾诉着，略微一顿后，自然而然地哄他道：“还怕…再也见不到你。”
分明是为贴合自己几日前的心理，以及诱骗着他继续把自己当做那位天真无邪的公主来任自己驱使，但她霎时再度涌出的两颗晶莹的泪精准地拆穿了她谎言之上又套着的另一层谎言。
他的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自她的眉眼偏移至了被月光侵蚀的窗格，再若有所失地转了回来。
自己猜想得没错，他就是想逃的，从与她初见一直到如今，没有一刻不想彻底与自己划清界限。而对于十公主的喜欢，哪怕再强烈，怕是都敌不过他历经前世一死所残留下的巨大阴霾。
但如今她没有办法了，莫说得在有限的一两年之内，就算再给她延长几倍的时间，她也寻不到一个能与进忠媲美的、她确信会在她的恳求下竭力护额娘一世周全的人。更何况连她最终能被皇阿玛指给怎样的夫婿，兴许也于一定程度系在他这个御前近侍的嘴皮上。
她尚且不是他喜爱的她，额娘更是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一个附属。她不能去赌人性，因为她确保不了百分之百的赢率。哪怕一个微末的偏差，已在宫外的她都救不了宫内的额娘。
嬿婉对自己虚与委蛇的熟练性经过这一番波折后竟然不由分说地倒退至了原点，这真不是好兆头，而且莫名怪令他忍俊不禁的。
嬿婉演不像，但他可不能在不像的基础上再添几分荒谬。于是，他避免了与她煽情，尝试着用她理应很习惯的揶揄来回应她：“呛水不好受吧？叫你不当心着点儿…”
心猛然一沉，他垂死挣扎的容状才历历在目，她觉得这一幕再平心静气地论，也是自己两辈子难以忘怀的噩梦了。而他究竟是在借题发挥，还是当真无心一言，她不敢去猜，甚至说不出自己是在以什么样的情绪故作轻松地回话：“是，窒息的那一刻…不好受，真的不好受，下次我一定小心。”
泪珠映在她一双动人的美目里，轻滚着将落未落，她偏还要向自己微微展笑。他惭愧于自己不经思索的口不择言，也感动于她至少还愿意骗他。
无论骗得好或不好，他都会无条件相信的。
“嬿婉，你的手…要不要抹点药膏，或者包扎一下？”他默怔了须臾，忽地慌乱意识到她的血珠还在时不时地浅沁而出。
“不必了，伤得不深，你就别惦念了哈。”他焦急地试图抚触自己的手，但半瞬后无由地一顿。她看出了他目中掩藏不掉的彷徨，遂很善解人意地免了这道他可能并不是真心想做出的举动。
以前她总笃定是他知礼和矜持，但如今自是天翻地覆，最微小的一点蛛丝马迹她都会自行琢磨清楚，并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量。
她的目的必得达到，可除此以外她不会再强迫他做他有任何半分不情愿的事。如果与她的夙愿不冲突的话，她还是希望他能一辈子安好无恙的。
他虽还讪笑着，但眼眶骤然泛了红。她对此瞧见得清清楚楚，霎时间懊恼万分地意识到了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自己一梦醒来，毫无预兆地对他抗拒万分，他本身就记得往昔的全部，如何会不疑神疑鬼？
“我想说的是区区小伤、无需上药包扎，又不是不要你管的意思，瞧你，曲解成啥样儿了？”她拍床无奈地说着，垂首迅疾将手指伤处的血珠舔舐干净，倾身一把环抱住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