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六章
忍一忍、再忍一忍吧，前世连冷酷无情刚愎自用视后妃如玩物的乾隆都硬着头皮侍奉了二三十载春秋，更何况如今只需与这个阉人逢场作戏几年而已。
她躲在进忠的怀里，拼命地说服自己，但今夜的眼泪如开闸的洪瀑一般，流得她已是浑然麻木了。
自己这一举动是否让他感到不适，她谨记着自己方才的默声誓言，抬眸去观他的神采，视线却一下子撞入了他澄澈的双眼中。
他没有丝毫的抗拒，她松了一口气，再度恢复了用隐忍屈辱来麻痹着自己本不应该向他倾泻的感情。
只是用与他的亲近来换他的鼎力相助而已，她得完成那个前世因自己的撕毁而没能进行下去的盟约。枕在他的颈边，咸津津的泪水没入唇角，她竟尝出了一点隔世的甜味。
“哎，臣也懒得管你呐，不过嬿婉究竟还要拿臣当靠垫多久呢？”他勾唇勾得轻佻，但语调又是那般的恳切。
刚筑起的严防高墙又在刹那间溃塌，她想向自己妥协，决意暂且不再去想那座曾困缚过自己与他的城池。
“我想靠便靠着，这可不容你置喙——”她垂下满是碎银光彩的长睫，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他的鼻尖。
她点错了，没有恰好触上去，反而抚向了他略微颤动的唇峰。感觉到他本能地一抿唇，她知道他许是无意的，但就是忍不住地满心怨恨他连自己的虚情假意都要躲避。
“谁叫你是我的…”她内心本还有半句需得斟酌的玩笑话。此情此景，实在说不出口的不光有“小狗”，甚至还有“奴才”。她顿了又顿，终是嗤笑着挤出了声：“我的进忠呢。”
“是，臣可以什么都不是，但臣永远是嬿婉的进忠。”他很郑重地连连点头，目中流露出缱绻的决绝。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刻意地配合自己，但她知道自己若再寻不回此前与他相知相爱且一再互相戏谑到前仰后合的情状，那一定会出事的。
嬿婉如今的演绎怎就这般生涩，方才所想的“原点”似乎都过于夸耀她了，她的面色隐约比前世旋身避开自己的无耻抚摸时都更为难看几分。他得心应手地将她希望自己呈现的懵然不知的样子扮好，但终归暗暗禁不住地为她丧气嗟叹。
绝望地依附着嫌恶者的滋味他简直不能再懂，他真的不希望嬿婉强忍恶心与自己亲密相拥，但苦于怎么也无法在不说开的情况下表达，他遂只能心如擂鼓地愧受着她的仰赖。
在他晃神之际，她从他怀间支起身子，环视着一顾桌案上的“狼藉”，蹙眉阴恻恻道：“进忠，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夜是来做什么的？”
“臣能来做什么…”他猜不透她想从自己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复，便先像只蔫了吧唧的小狗一般垂下脑袋委屈地念叨。
“嘶…我怎么觉着你是来永寿宫开饭的呢？”她倒抽一口凉气，先往桌边一指，紧接着就笑得一副揭穿了他急欲进食心思的阴险狡诈样。
“臣疯了吧，专程来嬿婉的闺阁里开饭…”她细腻柔软的手指牵着他不放，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几近开始胡言乱语：“臣饿了可以去膳房要些充饥的馍馍，也可以去内务府觍着脸拽孙财起来痛吃一顿，哪犯得着来打搅嬿婉…”
“唉，我就知道你宁可去寻你的蟾朋彘友，也不愿意来看我。”她愁眉苦脸地别过面孔，摇了摇头。
进忠真的不介意前世到底也算死于王蟾的绳索下么？她蓦然一惊，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略微背身边干笑边掐紧了手心，以余光悄然瞥视，静静地等他的反应。
跳脱慧黠了不少，他感觉到她的情绪好了些，有往“十公主”上靠拢的趋势，又或是渐渐地驾轻就熟了许多。
虽然明知回不去了，但他还是相当自然地做小伏低对她讨饶：“臣听闻嬿婉落水不久就赶来守着了，绝无勾蟾搭彘的歪心思，求嬿婉明鉴。”
自己也是急懵了，进忠向来谨慎，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示与王蟾惯常交好，并不曾轻易说其坏话，他的介意与否无论如何都不会乍然显露破绽。
而他这个“不久”，大抵是为了避人，不像是耽搁。也就是说，他至少也在自己的床榻边守了两个多时辰，还不算他在他坦里的煎熬。
又想起他伏跪在地的祷告，乃至许久以前的梦中似真似幻见过的他为自己生产而求遍神佛的情景，她的心不可掩抑地抽痛着。
但她不会再哭了。为了不让他察觉，也为了尽可能多给他留下一点美好的、可如他所愿勉强覆盖前世苦痛的记忆。她要笑出山樱烂漫的、不似炩皇贵妃的美。
“好吧，就当你三过蟾门而不入、五过猪圈而不登，”她嫌弃地含笑乜他，在他跟前摆动了两下食指，咂嘴颦眉道：“那桌上的酒菜你总归吃了吧？你就是来我这儿加餐的，我看透你了。”
“哪有酒？哪有菜？”他好不容易寻了一件并不刻意又可暂避她的闲事，忿忿不平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将托盘端了过来：“瞧瞧，这是一碟子米糕和一碗蜜兰香茶水罢了。”
“噢，原来是你饥不择食，连米糕就茶都吃得无比有滋有味了。”她乐此不疲地纠缠在这个无厘头的话题上，一如最无忧无虑又尽显灵动娇憨时的她一般，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别样的暖热。
“所以——诚如臣方才所言，臣‘丰’了，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二彘了，臣得减一减这一身肥脂油膏。”他垂面狠狠哀叹一声，在矮柜上一搁托盘就开始做出夸张的原地奔跃动作。
“停下，把地砖跺得咚咚响，吵死了。”她将袖一扬，而后佯装紧掩双耳。
“那臣出去跑动？”进忠认真地指了指窗外，小心翼翼地问。
“不许！”不知是进忠持续想遁逃更引她郁闷，还是他经过一世已不能及时摸透她的所需所想更令她烦躁，她将床缘使劲一拊，两个字脱口而出。
进忠的谨小慎微无端地惹她难过，她轻移目光扫过那一碟米糕，继而彻底转过脸去，不阴不阳地挖苦：“这米糕软软糯糯白白胖胖扭扭晃晃的，怕是让你想起了心悦神往的财兄吧？你想跳窗子寻他玩去不用与我报备的，我成全你。”
“嬿婉你…”其实她的描述并不像猪，反倒像蛆。他大惊失色，须臾后即变了一副面孔，倾身探向她，啼笑皆非又莫名手足无措地回应道：“嬿婉啊嬿婉，你是致力于把臣所有喜食的东西都说得足够恶心么？”
进忠看似自始至终都对这个词毫不避讳，但她做不到如此，内心陡然一怵，一时目光略有些发怔，面上只对他嬉笑着，没再接他的话。
“那要不这样，臣把这碟米糕…先拎到房外去？”他盯着碟子面露苦色，终是觑着她的眼神谨小慎微地试图伸手去端。
“不许！”简直是越来越与她的愿求背道而驰了，她没好气地又一掸床榻，对他咬牙道。
“想端走也行，你提它到内务府，塞进你的爱财嘴里，猪吃猪，省得浪费。”她不敢轻易对进忠多提王蟾这个名字，便无形间更变本加厉地逮着孙财薅了。
那还好，她心目中这份白团团的米糕只是猪而非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值得格外庆幸的，肥彘真的比蛆能入口多少么？他极力地遐想一些能让自己喜笑颜开的乐事。
“怪恶心的，看来嬿婉打心眼儿里想命臣节食了。”他缩回蠢蠢欲动的手，嫌恶地瞪了瞪那碟米糕。
“我饿了。”看来进忠是彻底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她无奈地撇嘴，少顷后选择了最大限度地暗示他。
“饿了？”他略疑惑地眨了眨眼，似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思维为何这么跳跃，但转瞬就温和地提出了让她不免无语凝噎的对策：“要不臣去做些吃的呈给嬿婉？”
“白粥…可能得熬好一会儿，嬿婉还有什么想吃的？永寿宫的小厨房里还剩下些什么可用的？或者…臣先去看一看？”他半分都不像在调侃，边问边挪步就往门口去了。
“回来！”白粥的滋味仿佛还漾动于唇齿，但进忠到底是怎么了，远不如前世与自己的那般心意相通…她顿生出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说不出的委屈，却略翻出个白眼再度强硬道。
“臣…噢，狗被嫌弃了啊…”他缩手缩脚地走回她的跟前，蹲在她的脚下露出万分乖巧的容状。
“喂我。”她不想与进忠多废话，达到目的就可以了。
这全然出乎自己所料，他懵怔着，甚至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嬿婉想要自己喂她吃什么。
“取一块米糕递过来，笨死了。”她的佯怒如晨间的凝露般悄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奈至极地一阵哂笑。
“嬿婉不是嫌恶心么？”他难以置信地望一望米糕，再望一望她，霍然扶额直乐。
她险些脱口一句“米糕再恶心也不如你恶心”，但这样的言辞是注定再也启不了齿的了。她稍作思忖，悠悠地答：“是你这么觉得，我可没说过，别用你的小脑瓜来揣度我的思想。”
“那臣唯有遵旨了。”他含笑一手托着碟子，一手拈了一块米糕的边缘凑向她的嘴。
进忠是过于谨慎，还是决意要在细节处小小地刁难自己一番？他过早地就松了手，徒留她以门牙叼咬着米糕，咽又咽不得，吐他一脸又着实不合适。
“抱歉，抱歉…”他的嘴唇一翕，当即忍着阑珊的笑意重新将那块糕捏好，任由她就着自己的手嚼咽。
其实挺难吃的，不是味道不佳，而是这米糕经反复蒸热过又搁至冰凉，干吃下去实在是煎熬。
看在进忠一如他前世一样认真投喂自己的份儿上，她原本想姑且“隐忍不发”，但没想到最后一两口心急了些，米糕噎在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滑下去，几乎将她磋磨得苦不堪言。
“嬿婉，既这么难以下咽，要不…还是算了？”他观察到了她的异状，很贴心地去询问。
但唯独眼盲心瞎，不见边上正瞧着他、取笑他的茶碗。
“喂我喝点。”她不想再试探进忠懂不懂自己了，伸手立即指过去，就差戳到茶碗的边儿了。
自己用过碗中的小匙，究竟该实话实说告诉嬿婉，还是佯装忘了这一茬就依她的意思喂她，他一下陷入了两难。
虽然本意是想与她明说、而后由她自己抉择，但转眼间他就考虑到了她就算得知，又怎敢冒着露出马脚的风险改言拒绝。
“进忠，你怕不是想噎死我。”这只呆头鹅，愣在了最不相宜的时刻，她懒得劈头盖脸责骂他，但还是本能地嗔怪了一句。
自己对进忠的语气还真是冲得不行，但谁叫他越发不合自己心意了呢，这是他活该的。心里蓦然腾起他临断气时对自己不得好死的咒怨，她无端又委屈又怄恼，险些微红了眼眶。
“没有没有，臣这就喂嬿婉喝。”她都说到了这份上，根本就由不得自己犹豫了。他试图自作聪明地将小匙拿开，干脆持碗让她畅饮。
“诶，你怎么有点狗狗祟祟的？是不是又想让我叼汤匙？”她正愁寻不到合理的戏谑遮掩这一刻的失态，结果进忠莫名其妙地撞了个正着。她当即拊髀?一指，硬扣他一顶大黑锅，再一惊一乍地“揭穿”他。
“臣哪有？”冤得很，他把那匙都扬至空中了，遂忙不迭义正言辞地回应。
“那就是想让我叼茶碗？”她故意露出了愈发惊恐的表情。
“臣…”他瞠目结舌，眨动着眼睛往房顶上望了望，终是泄气道：“好吧，臣百口莫辩。”
她引袖将进忠端着的茶碗一抢，仰首一饮而尽，又塞回他手中，对他挑衅地一牵唇角。
“好了，我喝完了…”她睇目斜视着他，等了片刻不见他有所反应，只好败下阵来：“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再去帮我倒一碗？”
“好好好，臣这就去。”他如梦方醒地意图走出去，皂靴不小心踢到了床脚。
“罢了，你还是回来吧，我改变主意了。”她有一种进忠会趁机将这项活计转交给春婵她们而选择自行逃跑的胡思乱想，不禁低低开口出言。
“嬿婉不喝茶了？”他恭顺地依言回至她的跟前，又半蹲下身子温柔地问。
“不喝了，我还是吃些米糕吧。”她内心想要进忠亲手喂自己，但想来他也是不会明白的。可一再由自己吩咐而起的“嗟来之食”，她又不那么想用。
他下垂的眼睫映在泛着青黑的眼圈上，显出了一片隐隐绰绰的阴翳，但他霎时将头抬起，眼中满是含熏清风般的神采。
“嗯…臣来喂嬿婉吧。”瞧他这样儿，分明就是明白自己是为何意的。她气咻咻地一抿唇，旋即又绽开稍许“勉强”的笑颜：“还算你懂事。”
他修长的指头拈着米糕，虔诚地递向她。她望他的手望得出神，心不在焉地迅疾咬了一小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臣不会让嬿婉再叼着吃食了，嬿婉大可放心吧。”他骄矜地打着鬼主意。
“不，就算一朝被蛇咬，我还能怕小小井绳么？想得美！我会对蛇咬回去的。”她不慌不忙将口中的米糕咽下，边悠然自得地回应，边嗤笑着回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