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五章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字面意思而已,不论澜翠日后嫁给谁,永寿宫给她的嫁妆都是一样备的。”眼看着春婵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的样子,她不禁认真解释起来。
“我好好一句话,怎就成嫌人家穷了…毕竟澜翠的爱侣就是永寿宫的女婿嘛,至于是不是赵九霄那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问题了,澜翠喜欢便好。咱也不能牛不吃水强按头,或者牛想吃水强摁着不让吃。”春婵的表情忽地有些古怪,她以为春婵是梗着脖子仍旧不信,忙不迭一掸春婵的肩膀继续辩白。
其实春婵张望的是轻轻推开卧房门露出一个脑袋“侦查”她俩且又迅疾红着面孔掩门缩回去的澜翠,她讪然一笑,没将所见告诉嬿婉:“哎呀,我只是走了个神儿,并没有不信你。来,我替你把簪钗卸了,一会儿该休息了。”
她当然没有异议,乖巧地寻了个春婵动作起来应该算比较顺手的姿势,任由她一样一样把自己的簪钗取下,收纳到相应的妆奁里。
“不过…”待春婵替她梳理好青丝,她托腮倚在桌案上,凝望着窗外那一层轻薄如霜霰似的月影。
凌云彻青年时期的面容身影还历历在目,她的思绪却静得毫无波澜,仿佛那已是戏本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毕竟,她才是在现实里存世的活人。看腻了这一折戏,随手弃了便是,没什么好与其纠缠的。
但赵九霄可不一样,她唇角一扬,对春婵信口道:“不过我往后还是得设法提点赵九霄两句,纵使是只做侍卫,也得努力做个拔尖儿的侍卫,不可得过且过、好逸恶劳,否则如何配得上我们家这么好的澜翠呢?”
“甚有道理,可是——”春婵抿唇笑了笑,向她挑眉道:“我怎么记得方才嬿婉刚说过‘是不是赵九霄不是我们能操心的问题’呢?”
“诶,我这不是基于澜翠现如今的喜好么…”她伸手假装要与春婵打闹,也不忘一股脑儿说了肺腑言:“我说这个,只是因为从不无中生有瞎怀疑澜翠和赵九霄互相之间的心意罢了,但真心这种东西吧,真就也是瞬息万变的,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啧啧,你都说了‘真心’了,还瞬息万变呢…”春婵一手抵着她作乱的爪子,一手试图去羞她的面颊。
她当然晓得春婵暗指的是什么,一时无言,忿忿地鼓着腮帮子瞪她,片刻后又与她笑作了一团。
她不会告诉春婵,这是千真万确的、抵挡过潮涨潮落沧海桑田的现实。原以为会至死不改的真心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如今心心念念着的,再也不是真正青葱岁月时烈烈的凌霄花下那个兴许也算引她步入宫闱的云彻哥哥了。
甚至在那阉人毙命的那一刻,她都没有任何半瞬间隙去思量自己与他下一辈子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可能。
她只觉得恶心,没有别的感受了。就像她那时对凌云彻只剩下怀恋一样,也没有别的感受了。
哄走了春婵,她静静地卧在床上,“瞬息万变”四个字回旋在她的脑海中,她笑着流泪,又流着泪去自嘲。
他不再是讨债的恶鬼了。他也变了。他不怎么自卑了。他开始试着真正像一个自己祈愿中休休有容的公子一般去好好生活了,而且直至目前为止还是乐意援助自己的。
也挺好的,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她阖上双眼,在迷迷蒙蒙的凌霄花香气下枕着自己的旧梦安然入眠。
第二日,皇阿玛允诺下的赏赐如期而至,由内务府的一众小太监喜笑颜开地送至了永寿宫中,她命春婵拿了一荷包碎银,挨个给他们赏了一遍。
“咱们把屋内屋外都收拾一遍吧,刚好辞旧迎新。”待太监们离开后,望着殿外丛生的蓬草和零零星星被春风吹落下的鲜绿叶片,嬿婉忽地有了兴致,引袖招呼春婵澜翠行动起来。
“都快夏日了,嬿婉怎么还突然迎起了新呢?”澜翠边去寻笤帚边笑言。
“哎,你的日子过得太快了吧,你倒不说快入冬了,又一年溜过去了。”春婵在一旁揶揄道。
“管它入冬入夏呢,今儿天光大好,我要大干一番。”嬿婉正说着,额娘也走了出来,笑问她自己可帮她做些什么。
“要不…额娘你把殿内稍微理一理?我和她俩一起先把院子打扫下。”嬿婉挠了挠头,环顾一圈后试探着说道。
“那可太好了,外面就交给你们仨了。”额娘摆出一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腔调,窃窃地乐着就走了。
如今这般神气活现的额娘还真是少见,她心下万分欢悦,连清扫阶下的尘灰都卖力了不少。
偶尔一抬目,见得春婵与澜翠的身影映在金芒遍洒的旭阳下,笑意在她们的面庞上温热地流淌。
就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四执库一般,相较于那段愈来愈诡谲和愈来愈沉痛的岁月,到底是相对更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自己是老了么,怎么总是在怀念着过去那些尖锐的芒刺,分明这辈子还有漫长的花季雨季可以慢慢体验。她抚着自己尚且细腻柔嫩的面颊,出神地想。
墙缝中生出了不少伶仃浅绿的乱草,她乍一看,想要拔去,可蹲身细观了须臾,又莫名地不忍。
它们在尘埃里兀自生长,随风拂而或飘摇或伫立着,其实也是一幕动人的景。
她正欲行去别处扫落叶,春婵就恰好回眸望了她:“嬿婉,你脚下的草拔不拔?”
“不了不了,我觉着不至于拔它个秃瓢。”她生怕春婵下一句便是“你不拔我拔”,所以忙不迭摆手说道。
她家春婵自然没什么意见,耸耸肩就又开始勤快地忙碌了。
不过,话说回来,拔草这活儿本就不该是自己干的,总有一人干得相当娴熟。她抿着略显骄矜的笑意,以笤帚掸了掸迎风飘荡的蔓生草木,就好似顺手抽打了一番某只小狗的脑门。
不到小半个时辰的工夫,院内的一切就彻底耳目一新了。她扛着笤帚簸箕,另一只手一扬,道了声:“收工!”
春婵澜翠都簇拥到了她身边,莫名像一左一右的哼哈二将,让她不觉再度展露了笑颜。
“嗯,为了喜迎赏赐入库,咱们今儿可算先‘诛茅作室’了一把…”不知怎的,脑中浮现了这个词,她不假思索就随口一言。
并无什么逻辑,只是她隐秘的心意蕴藏在无数个涓埃之微的瞬间里,待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甚至都顿生了些更不可言的恼。
“哪儿‘诛’了嘛?顶多算扫了一遍,扫得还怪干净。”澜翠不明所以,上前打趣回应。
她但笑不语,放眼了望了一周,轻咬银牙,内心暗嗤了一句:甚好,看着不算很清贫,够不上“穷赋”的标准。
“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她喜眉笑眼地佯装驱赶她俩,春婵跑得飞快,澜翠跑了两步,似又瞥着了一点飘散在阶边的尘土,俯身去认真地扫了又扫。
她立在一旁为澜翠递上簸箕,迎着旖旎的扶光,她观得澜翠年轻得几近稚嫩的澜翠面腮上柔金色的细小绒毛。
澜翠的确还是与在四执库时别无二致的容颜,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里,澜翠仍旧比自己年长,许是三四岁,又或是四五岁。
还是得趁早为澜翠打算,赵九霄那儿不应是提点,而更该是鞭策。若他不能晋得一定的品级,绝不能轻易把澜翠下嫁给他。
问题是该如何传这句言,自己贸然前去会见一名侍卫似乎不太妥当,那也只有进忠了,她下意识地这么琢磨。
不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意差遣进忠奔走,尤其还是这般与凌云彻挂了点儿似是而非的隐秘关联的闲事就更不值当了,在他眼里无异于是又摔了一个屎盆子给他。自己一点一滴消磨尽了进忠的耐心,往后他或有更大的可能不再愿意帮助她。
她不能额外平添任何一个闪失,更不能徒增一道他翻旧账的把柄,但她蓦地心生了一两分怆然的悲哀——自己与他的关系恐怕永远只能建立在她的权衡、索取和诱骗上了。
但那又如何,横竖自己不会再夺他的性命,这于一个前世拽自己陷入泥坑的恶人已是莫大的恩典,何须再多考虑他的感受。
她怔怔地漩入一片无解的沉思,而澜翠早就拾掇好了,在一旁笑眯眯地观望着她呆愣的模样。
“笑什么呀,我脸上花团锦簇呢?”她眼儿一瞥,霎时面颊微绯,遂轻哼一声,往自己面孔上一指,对澜翠阴阳怪气道。
“没有没有,我觉着嬿婉甚是可爱!”澜翠三步并作两步往殿内小跑,临了还留给她一个轻吐舌尖的俏皮笑脸。
可爱就可爱吧,她很乐于接受这个前世绝无可能从澜翠口中掉落出来的形容词。移步回去,她将殿门掩上,隔绝了临近晌午愈来愈灼人的日光和无穷无尽的带着细小尘粒的气流。
只有让她又敬又爱的额娘和两位契若金兰的姐姐陪她一起安适在这片让她熟悉至极的空间里了。她摆好笤帚簸箕,轻快地跑动着,正迎上了端着一盘洗净的李子的额娘。
李子到了面前,岂有不吃的道理。她招呼春婵澜翠过来,围在额娘周围,笑闹着与额娘一起分食。
殿外和堂间既已打扫洁净,卧房也该好好理一理了。在她的好说歹说之下,额娘才没有继续要求帮忙分担活计,她取好水盆、搌布?等物,大喇喇地携春婵一道走入额娘的卧房,而澜翠则被她派去库房寻适宜的摆件来作为装点了。
额娘与从前身为嫔妃的自己不同,是切切实实地不喜奢靡,也不太爱好花样繁复的金玉饰品,所以她别出心裁地思忖着是否该采一束香花摆放或在清水瓮里飘几朵风干的花瓣以添两分雅致。
额娘的香囊、荷包还是有一些的,她顺手翻拣摆弄了一番,本想思量下额娘大致更喜欢哪一类香气,可嗅着嗅着,她总觉其中式样格外精巧的一个气味有些微末的古怪。
具体如何怪法,她说不上来,但毕竟有了一世在宫中与众后妃相斗的经验,如今她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丝一缕可能有异的事物了。
“额娘,这个香囊你是怎么得来的?”她抓着香囊,疾步跑出去对额娘认真问道。
“我记得这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礼品,而且不是私下给的,是阖宫上下的嫔妃皆有的东西。”慈文稍一思索,脑中就有了印象。
照理来说应该不太可能出明目张胆的祸事,但皇后从前就与额娘生过龃龉,也保不齐会做出偏向虎山行的举动。她当机立断地将那枚香囊丢在桌上,准备寻太医来验一验,判个定论。
“春婵,你还记得之前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郑吏目么?你去太医院瞅一眼,若郑吏目在,你就请他过来,若他不在的话也别打草惊蛇,随意寻个由头要一两样治头疼脑热的寻常药,就当澜翠在院子里被凉风吹了不太舒服。”她说着,顺手朝澜翠一指。
春婵对她的意思自然一点就通,颔首道:“好,不成就改日,稳妥些要紧,我这就去了哈。”
春婵行动的速度自是从不必嬿婉担忧,不消片刻,郑吏目就被她请了过来。
郑吏目恭敬地施礼,嬿婉拈了那香囊递过去,温和地问:“有劳郑吏目赶一趟,本宫这儿有个香囊,偶尔闻着觉得香气与其他的香囊不大一样,就想请你看一看,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花片或是什么香料。”
郑吏目应下,取了随身医药箱里的镊子,小心翼翼地解开香囊的抽绳,夹取内物一样一样细细闻嗅辨认。
“香囊内山奈、白芷、菖蒲、佩兰、洋甘菊皆有,又加以乳香调和,所以味道闻着的确比寻常的香囊要与众不同些。”镊子夹出的内物摆了一排,郑吏目一壁说着,一壁还在香囊里翻找。
“还有一味安息香,但气味闻着也与微臣日常接触到的安息香不太一样,像是被少量的麝香熏染过。”
听得郑吏目此言,嬿婉心下一悚,本能地凑上前倾身闻了又闻,忙不迭追问道:“本宫对麝香是什么气味大致心里有些数,可这…闻起来不像啊?”
“‘麝香’二字只是个笼统的概念,公主所知的兴许是那种偏向于腥臊刺激的香气吧?那是纯度最高的麝香,而宫中小主们用得更多的是另由其他香料熏染糅合后精心调制的混合麝香,味道远不如纯麝香那么浓烈,但细细辨别还是能辨出它没有脱离麝香范畴的。”
“那它的功效呢?是不是也会致妇人小产?”这并不是她关心的事,她所担忧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这个问题。
见她面色泛白,一旁的春婵急了,一壁疾步到她身边扶住她,一壁回首望向主子和澜翠,好在主子的情绪看着还算勉强平和。
“郑吏目,还请你再斟酌下,看看这个香囊里的麝香用量是不是足以导致严重的后果,或是…你再寻资历更深的太医与你一同探讨,这种事,我们总是想要求一个心安的结果的。”慈文见郑吏目沉吟不语,主动走上前试探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