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六章
引来更多的太医也就意味着事情会在还没有定论之前就先闹大的,嬿婉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地试图以眼神劝阻额娘。
自己不熟悉这座紫禁城的任何一名太医,也唯独觉着这郑吏目还算面善了,而那一位佟院判,怕是不太能轻易以三言两语请得。
“郑吏目,还是罢了吧,这事儿你就当作…”她觉着郑吏目一脸为难,反倒像是真心想帮她们的,遂温言说着,暗暗地寄希望于他只是因为谦虚才没有一口答应。
“请容微臣把香囊彻底解开,将各个品类的内物平摊开斟酌下用量。”郑吏目在她道出“没发生过”之前下定了决心,她赶忙引郑吏目落座,望着他紧锁眉头检验。
验出来无外乎是与额娘的小产有关联或关联不大,但就算是后者,这份险恶居心怕也是实打实的有过,自己必不可能不上报给皇阿玛。她盯着郑吏目动作的同时,心下一个劲地盘算。
在此之前是否该与进忠先通个气,与他商讨下该如何禀告。转瞬间,她就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这一茬。
可,她忽地又不想因这种自己完全可办得到、只是结果好些或差些的事寻求他的庇护了。说不清是因为前世总笼罩在他几乎为自己谋划一切的阴影下难以释怀,还是想叫他看一看自己在没有他协助的情况下处事也能足够地游刃有余。
刚好郑吏目抬起凝思的眼眸,像是有了结果要向她们汇报。她牵着额娘的衣袖,只闻郑吏目道:“依微臣所见,安息香与麝香相配,对孕产妇人的刺激可能过大了些,而白芷、山奈若给这类妇人服下,稍一过量则极易引起宫体收缩、胎动频繁,佩兰则不适宜给所有体虚者用上,总的来说,这一香囊中的内物几乎都不是孕产妇人能服用的。但微臣只知服用的后果不堪设想,不太能确定不食只闻嗅这点用量的气味后果如何,还请小主与公主自行斟酌着看吧。”
“好,那本宫就谢过郑吏目了,今日的事还请郑吏目先不要外传。”事情既已如此,多留一个外人在永寿宫内也是无益,她冷静地让春婵赏了郑吏目几两银子,亲自送了他出去。
“嬿婉,这事你一定要告诉皇上,咱们不能白白饮泣吞声,那时主子的身子难受成什么样儿了!”门一掩上,春婵就变了面色,压低声音对她进言。
“是啊,这种腌臜东西…”澜翠愤愤地一瞥那拆散的香囊,似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是犹豫着噤了声。
她当然猜得到她俩急欲宣泄或倾吐的是什么,转目望向看不出喜怒哀乐的额娘,她蓦然懊悔于自己前几个月分明没能想到将额娘所接触的一应事物全部把关和查验一遍。
“额娘…”喉间一哽,她却连告罪都说不出口,竟是额娘先揽着她的身子柔声道:“无事,我本身也不是特别想要那个孩子。”
可额娘当初的表现其实是有些期盼的,不是为皇上的恩宠,而是真正为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她也做过母亲,心知这种感受。
“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遇喜应得的赏赐总是得足了的,那么多金银好物尽数收入囊中,你额娘我半点都没亏呀。”慈文轻描淡写的笑言让本就千思万绪翻涌不休的她不由得怔目,越发久久不能言语。
什么时候额娘也如自己一般重利了,这明明是最不可能的事,但额娘就偏要学着自己,连语气都像得无可挑剔。
那一辈子不能磨灭的黑暗记忆曾那样剧烈地蚕食过她,她几乎已做不到像童稚时期那般扑入额娘的怀里涕泗横流,甚至也做不到强笑着去安慰额娘。她只是沉默地垂首,轻言道一句:“我去请皇阿玛,你们谁也不要先声张,春婵,你把香囊里的东西原样填回去。”
不知是不是从前经历过的无常世事太多、太苦,她稍稍缓过劲后便再也没了酸楚的滋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接一股的猎猎心火。
她匀了脸,独自赶往养心殿。殿内并无旁人,皇阿玛斜倚在软榻上喝着一盏牛乳茶,而进忠则跪在他脚下循规蹈矩地为他捶着小腿。
这一幕实在过于熟悉,恍惚间,她险些误以为自己回到了身为嫔妃的时候。
而见她入殿,进忠并无任何表示,直到她向皇阿玛请完安,他才如梦方醒般地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对她行了礼。
“奴才给…十公主请安。”那极短暂的一顿,她不可自抑地去猜测他原本顺口欲出的言辞会不会是——
炩主儿?
不会的,他的声音温柔清冽得似一泓涧水,他应是在扮那个满心满眼皆是十公主的漂亮哥哥。
呸,一个老奸巨猾的阉人,简直是狗头上插角——装羊。她愤然想着,故意瞥开目光一眼都不再看他。
“皇阿玛,儿臣今日有一样让人忧心惴惴的难事要向您禀告…”迎着皇阿玛半眯半睁的眼,她眨动着长睫碎步走上前去,轻倚在软榻的扶手边絮絮地说。
“哟,是什么事儿委屈朕的炩儿了?”皇阿玛的眼略睁得大了些,到底还是关切地问她。
“儿臣今儿帮着额娘整理卧房,寻到一个香囊看款式新颖便多把玩闻嗅了一会儿,不曾想不多久就觉着隐隐约约有点儿不舒服,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后来儿臣问了额娘,得知这是皇额娘之前赏给众嫔妃的礼品,想来应该是贵价的好物。但儿臣横思竖想下还是那味道好生特别,就决定来皇阿玛这儿与您商量下,看能不能请位太医瞧瞧它的用料。若真是保存不当易变质腐坏之物的话,儿臣想着还是得给大伙儿提个醒的,拿它当个摆件不错,但鼻鼽的人最好就不要佩戴它了。”
柔婉的语调从她的腔子里一点一点逼出来,她故作微末的惶恐,一双美眸翻眨得似虽惯常温驯却乍然受惊的鹿。她就这样面对着皇阿玛,脑中将其想象成给她灌下牵机药那日以前的乾隆,亦或是任何一位她需得靠着纤纤弱骨去讨得一丝怜惜的君王。
而此刻,以她的视角诚然看不到兀自跪地为皇阿玛捶腿的进忠的面孔,但她却无端地身起寒粒,总觉他的目光像两条腐朽软烂的乌梢?蛇一般缠踞在自己身上。
正是这般感受,她更明晰地认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厌恶被进忠若即若离地禁锢半生了。逃不过他的凝视,又弃不开自己一再所需的他的手段,甚至每一次受到他的援助后都会在幽寂的夜里独自胆寒于他下一回可能出现的觊觎、猥亵和一切出于他的欲求而让自己恶心至极的行为。
他骨子里就是这种人,改不掉的,就像自己换了个身份,脱掉樱儿乃至卫嬿婉的躯壳还是改不掉地以利为先一样。额娘再如何亲和地诱导,自己还是学不会分毫她的处世态度。
所以,自己这又是在以他非良人来自劝了吧…罢,如今根本就不是考量这种事的时候。
她把自己所有的关注皆凝结在皇阿玛略显愁容的面孔上,听得他半信半疑地开口:“真若如此的话,朕也不能坐视不管了…嗯…炩儿有把那枚香囊带来么?朕一会儿请人验看。”
坏了,自己一时心急,倒还真未想到要带来。她神色一敛,低眉顺眼地嗫嚅道:“儿臣一时匆忙,忘了携带,儿臣这就回永寿宫取了来。”
“不如这样,不必炩儿你再赶一趟了。朕找个太监跟你回永寿宫,你交给他,由他呈给朕,等朕召太医查清楚了就给你们个交代。”
闻得皇阿玛下了这道旨,她口中称是道谢既出,但内心还是下意识地一思忖他会不会真的遣进忠跟自己回去。
又是个误打误撞的“夫妻双双把家还”?她转瞬即逝地酝酿出一缕微甜,但旋即冷静地想到一路上都该尽量避免与进忠说话,进了殿门再以最简短的言辞把事情的始末全告诉他才是上策。
“喜禄,你跟十公主回去吧。”“嗻。”就在她晃神的这一刻,皇阿玛目光抬起,掠过她向着她身后好几丈远的喜禄下了命令。她的心腔急遽地一缩,紧接着便无可奈何地遗憾起来。
这狗奴才,差事当得太好,皇阿玛都不肯放他少捶一会儿腿了。
想要他事事躬亲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是她不曾更改过的需求,不论自己是否肯付出代价、亦或是否甘愿付出代价。她怅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越发心起一股无名的恨。
她本该就此告退引着喜禄出养心殿的,不该去看他,更不该以眼神暗示他什么,可她蓦然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顺势在转身前的那一瞬尽可能沉着地瞟向了他。
畏畏缩缩地偷眼望着她,像个被拆掉了脊骨的老阉人,半分都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和毒辣。
自己也是糊涂了,他在自己的“皇阿玛”眼前,又怎会像前世那样不知节制地垂涎自己。
她茫然无趣,也想尽快跟着喜禄逃离这一片让她只觉愈来愈压抑的空间,但就在皇阿玛重新眯眼打盹、喜禄也没有失礼抬首的那一瞬之内,进忠对她骤然变了神采。
仍旧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阴鸷,甚至也没有挑衅的玩味,讶异在他的目中一闪而过,旋即便是将要溢出眼眶的温柔。
他轻咬牙关,双目用力一眨,似在竭力让她安心。
他在无言地宣誓他会做到一切他能做到的事来配合自己,她仍是这样相信的。
再在这里多停留半瞬,她都觉自己可能会洇出眼泪。于是,她横了心将目光彻底移开,秉持着公主应有的尊仪,由喜禄随在侧后方,端好一副肃容径直出了养心殿。
被暄风拂了面孔,她不可言的心思消减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又开始埋怨进忠再警觉老辣,怎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枚异样的香囊。
这懈怠的狗奴才,事后再急赤白脸地想要挽救也是该打该罚的。
一路怀揣着对进忠的怨恼,她才克制着没有想方设法请身边的“傻孩子”给他递消息。
话又说回来,以进忠如今的心性,大抵是绝不敢闯入岳母的卧房一顿翻找造次的。不,就算是从前,他也不是这种人,若不是出了巫蛊一案,他对卫杨氏都能称得上尊敬。
自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想鄙弃进忠责骂进忠却又一再情不自禁地为他开脱为他辩白,有时她甚至也很厌恶自己。
到了永寿宫的殿内,她将恢复原状的香囊交给喜禄,又和颜悦色地让春婵赏足了他吃茶的银钱。
目送着喜禄千恩万谢地出去,她沉默地落座到了窗边,怔望窗棂以外从高处蹁跹的叶,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定所。
他想过嬿婉终会来养心殿面见皇上,但没想过她开门见山就是一出控诉。什么样的香囊能促使她心急忙慌作出这样的举动,横竖绝不可能是她口口声声的闻着不适仅此而已。
他近乎心慌神乱地听完全程,紧接着便为她没有先与自己通气而越发焦灼。
她到底是因情况紧急而顾不上,还是暗自有了不再想要自己随意干预她人生的念头,这怎么也无法仅靠那片刻的无言对视来辨清,他的心揪得生疼无比,一阵阵坠得他天旋地转。
自己于嬿婉的用处其实本就只剩下垫脚铺路了,如今这仅有的用处也到头了么?他盯视着从窗外触进来的一束琥珀金的如瞳色般的旭光,双眼不觉开始刺痛,还带着些怅然的酸涩。
他不甘,他是她两世皆最厌恶的阉人。他也不怨,因为他恰到好处就是阉人——不易毁坏她清誉却也能如影随形地慕恋陪伴她和为她遮风挡雨一段时光的阉人。
自己怕是又要觍着脸硬挤在她身边引她反感了,他思来想去,无法,实是无法。
喜禄回来得很快,将一个绣样不太寻常的香囊呈交给了皇上后就恭敬地退下,并没有对他暗示任何一道眼神。
看来嬿婉并没有考虑过靠喜禄给自己递话儿,虽然他方才已心理预想过顶多也就只有十之一二的希望,但此时还是屏不住地失落不已。
皇上将那香囊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会儿,缓缓抬眼望向他。
他生怕皇上嫌弃自己捶腿不够卖力,故连姿势都没敢变过。
“喜禄,你去太医院寻佟院判来。”自己似乎又为此错失了一个机遇,他的心沉无可沉,眼睁睁看着喜禄领命出门。
皇上连任由他旁听的机会都没给,待佟院判进殿行完礼后,就领其进了暖阁。
仿若逼熬在闷热的锅炉边,他的额角不受控地渗着微末的汗珠,约一刻钟后,皇上紧锁眉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就凭皇上阴沉的脸色,他也心知绝不会是嬿婉的一场虚惊。可此物导致的后果是什么,她们又是如何发现的,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询问。
皇上命佟院判告退,自己一言不发地坐下,他脑中骤现出无数种可能。半晌后皇上有了起身的意思,而传膳太监的登门姑且打破了这场僵局。
皇上瞥了瞥膳食,大约是举棋不定着吃还是不吃。他觑着皇上的面色,大胆地上前道:“万岁爷,您消消气,万事还是要以龙体为先啊。”
皇上没有呵斥他,只极轻地一颔首,像是并无反感的意思,他趁热打铁道:“万岁爷,不如您先用了午膳吧,用完午膳您再该查案查案、该解决解决,后宫里不论发生了什么总不能影响到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