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墟。”姜林重复这个词。
这个词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更像是某种强行安放在无法理解之物上的标签。
就像给深渊贴上“深渊”的标签,并不代表你理解了深渊。
“说吧。”他的声音在平静的银黄海面上传开,“你把我引到这里,不就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黄衣漏人的兜帽微微抬起。
这个动作如此人性化,以至于姜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漏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你理解一个概念。”
它的声音仍然直接出现在姜林的意识中。
“大墟,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之外’,但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种误解,‘之外’暗示着边界、内外之分,但大墟没有边界,因为它没有‘大小’这个概念,同样也没有‘存在’这个概念。”
姜林的灰眸微微眯起。
“没有存在,也就是说,大墟本身是不存在的?”
“用‘不存在’来形容也不准确。”黄衣漏人说,“不存在是对存在的否定,但大墟不是存在的反面,它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尚未诞生的状态。”
它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姜林能够理解的比喻。
“你可以把存在想象成大墟中的一朵浪花,浪花存在,但海洋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海洋就是海洋,浪花从海洋中诞生,最终也会回归海洋。”
姜林沉默了片刻。
“所以宇宙是那朵浪花。”
“是的,存在的诞生是一种巧合。”
黄衣漏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与它本质相悖的感伤。
“这个宇宙最初的缔造者,源初,当初也只是‘祂们’中的一位。”
姜林心神微动,这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想起空涡之神在宇宙边界的自言自语——“源初,你当初创造本源宇宙时,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空涡之神知道,或者说,祂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
“大墟无穷尽,其中存在着——不,不能用‘存在’这个词,应该说其中有着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你们称为‘祂们’。”
黄衣漏人继续说道:“祂们就是大墟本身的某种特性,就好比水里产生的涟漪。”
姜林没有打断它,而是任由思绪跟着黄衣漏人的话不断深入。
“祂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关心存在,就像海洋不会关心一朵浪花,对祂们来说,宇宙的存在只是大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扰动,不值得关注。”
“但对宇宙来说,祂们的关注就是毁灭。”姜林说。
“是的,黄衣雾面者的消亡你已经看到了,那还只是一部分注视扫过的余光,如果祂们真的将注视投向宇宙,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抵抗。”
“源初的存在是特殊的。”
黄衣漏人说:“祂之所以能创造宇宙,是因为祂接触到了一件奇异事物,那件事物不知为何流落到大墟,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源初在接触到那件事物后发生了变化,成为了大墟中的另类。”
姜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于是追问:“什么奇异事物?”
“它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述,我只能告诉你它的性质,那件事物本身就拥有让‘存在’得以稳定的特性,它是大墟中唯一能够承载‘存在’概念的东西。”
“源初接触它后,第一次产生‘自我’的概念,知道了什么是‘存在’,然后祂以那件事物为核心,创造了第一个宇宙。”
“后来呢?”
“后来祂发现了一个问题。”黄衣漏人说,“存在在大墟中过于显眼。”
姜林理解了。
大墟是没有存在的领域,而宇宙是存在本身,一个存在突然出现在不存在之中,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
“祂们中的一部分开始注意宇宙,不是全部,甚至不是大部分,只是极小一部分。”
“但就是这一小部分,也不是宇宙能够承受的,源初知道这一点,祂不断创造新的宇宙,将核心的奇异事物包裹得更深,让存在的光芒变得更微弱。”
“源初醒,宇宙终末。”
姜林说出了曾经宇宙的必然结局。
“对,源初一直在沉睡,只有当祂感知到祂们的注视过于靠近时才会苏醒,苏醒意味着重新调整宇宙的结构,旧宇宙的终结和新宇宙的诞生。”
黄衣漏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这就是所谓的终末,源初每一次苏醒都是一次收割,祂在为宇宙争取更多的生存时间,但这依然是饮鸩止渴,只要存在还在,祂们的注视终究会找到这里。”
姜林想到本源宇宙的特殊,想到时痕之神将时间收束为一条线,那些看似不合理却一直延续的规则。
“将宇宙的存在降到最低,让宇宙在大墟中隐去。”他恍然,“这就是那些规则的真正目的。”
“是的,源初将自身与那件奇异事物一起分化为九种源初权能。”
“时痕收束、空涡稳定、灵渊分离、万物生灭、源流永恒、理序制约、虚寂毁灭、欲妄沉沦。”
“所有这些规则都是为了降低宇宙在大墟中的可见度,宇宙在无数纪元中保持安稳,直到你的出现。”
姜林凝视着黄衣漏人:“直到我的出现?”
“你的出现本身就是异质的体现,异质的本质是变化,它不是源初用来隐藏宇宙的手段,变化只会让存在变得更加显眼。”
“最关键的是灵渊克斯汀纳借助你的异化力量让时间锚定之树变得混乱,让宇宙的存在在大墟中变得异常明亮。”
黄衣漏人的兜帽也正对着姜林。
灰雾翻涌,姜林冷声开口:“所以你在责怪我让宇宙变得更危险?”
“不,异质不是因你而生,异质的出现,可能是因为那件奇异事物本身也在发生变化,一件拥有无限变化的事物,诞生出宇宙内无限变化的可能性,这才是异质的本质。”
沉默。
海面依旧平静,水下的黑影缓慢蠕动。
姜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所以那件奇异事物就是异质?”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或许只有源初才知道它去了哪里。”
黄衣漏人缓缓道:“总之,祂如果只想隐藏宇宙,其实没必要创造第九种源初权能异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