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穿过雾墙,是在两天之后。
那雾比他们预想的更深、更浓。
船在雾中漂了整整两日,日晷错乱,罗盘失灵,连机械傀儡都频频故障。
若不是萧烬羽怀里那枚晶体一直脉动指路,他们早就在雾里困死。
第三日破晓,雾散了。
散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遮天蔽日,下一刻就像被一只大手凭空抽走。
阳光劈头砸下来,露出一片灰黑礁石海岸,和海岸深处无边无际的山林。
船队靠岸、卸货、扎营。
那一天,已经是半个月前。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凭空偷走。
每天在山里转,找灵药,扎营,拔营,再扎营。
徐福的影子到处都是,却哪儿都抓不住。
空无一人的村落、半人半石的诡异雕像、岩壁上扭曲的符文——
都在无声诉说一件事:
这里有人住过,有人被改造过,有人,再也没回去。
半个月里,他们撞上三回探子。
每一次都是白影一闪,瞬间没入密林。
王贲带人追过,一次都没追上。
那些人对这片山熟得可怕,像是天生就长在这里。
除了白影,岛上还有别的东西。
第四天,锐士在山谷里发现几间废弃草棚。
石锅、石斧、烧尽的柴灰,一看就是长期居住的痕迹。
可人早已不见,地上只留几滩发黑的血迹。
墨翁只扫了一眼:“被掳走的,没多久,最多十天。”
第十一天,アヤ在溪边发现一串脚印。
不是探子的鞋印,是赤足踩出来的,趾骨粗大,常年不穿鞋。
脚印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追出二里地,脚印凭空消失,像人直接蒸发在山里。
她告诉萧烬羽。
男人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岛上除了徐福的人,还有别人。他们在躲。”
躲谁?
躲徐福,还是躲他们?
アヤ不知道。
但她牢牢记住了那脚印的形状。
萧烬羽怀里的晶体,也烫过五次。
每靠近一片区域,就轻轻跳动,像提醒,又像警告。
可他们掘地三尺,什么都找不到,只有温热的泥土,和泥土深处一闪一闪的蓝光。
墨翁说,那是灵石的气息,底下一定长着灵药。
他还说,灵药就快熟了,就在这几天。
错过,就要再等一整年。
所以他们不敢停。
天亮就出发,天黑才歇息,一寸一寸搜遍山林。
王贲把锐士分成三队,轮替开路。
机关傀儡走在最前,用不知疲倦的身躯踩倒灌木,探明陷阱。
昨日傍晚,墨翁在岩壁下捡到几片枯萎花瓣。
幽蓝色,边缘带着灼烧痕迹,和凡花截然不同。
他盯着看了许久,只吐出一句:“灵药不远了。古籍里的雪中芝,就是这个样子。”
今日,他们一路向东。
徐福在躲着他们。
萧烬羽能感觉到。
至于为什么躲,要躲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此刻正是午后。
日光从云隙间斜切下来,落在眼前这片山坡上。
萧烬羽站在林缘,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红。
那是山茶。
成百上千株山茶,散落在整片坡地,红、白、粉三色交织,开得轰轰烈烈。
白雪压在深绿叶片上,压在殷红花瓣间,白得刺目,红得惊心。
阳光一道道穿透云层,落在红白之间,像天地特意为这里开了一扇天窗。
半个月里,他们见过瘴气弥漫的沼泽,寸草不生的焦土,半埋土中的石像。
那些人曾经活着,如今只剩石头雕刻的轮廓。
可这般景象,他们从未见过。
萧烬羽一动不动,就站在林缘,望着那片花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毅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也看见了那片红。
两人并肩而立,一言不发。
直到一道轻柔又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是……什么……”
芸娘走上前,越过两人,站在最前方。
日光落在她脸上,映亮她睁大的眼,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雪光从下方反射上来,照亮她的下颌、脖颈,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芸娘自己也不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
花太红,红得刺眼。
雪太白,白得让人恍惚。
她站在这里,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芸娘,还是那个叫沈书瑶的女人?
她只知道,身后有两个男人在看着她。
一个脚步沉稳,一个呼吸克制。
一个正向她走来,一个却转身背对。
她应该回头。
可她没有。
只是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像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有人用小手替她擦泪时,指尖的温度。
林毅望着她的背影。
这张酷似沈书瑶的脸,他看了整整十年。
在火星殖民地的日日夜夜,在一场场生死任务里。
可他清楚,眼前这人不是沈书瑶,是芸娘。
是萧烬羽照着他画的沈书瑶画像,从无数女子里挑出来的,最像的那一个。
像到什么程度?
像到他每看一眼,都会失神一瞬。
像到此刻,明明知道她是芸娘,他还是忍不住朝她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墨翁正带着两名弟子走出林子。
老人鹤发童颜,步履稳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一片红山茶树间,微微眯起。
但他没多看美人,注意力全在花株分布、土壤颜色、积雪融化的速度上。
“墨翁。”林毅开口,“您慢点,我先过去看看。”
墨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老头子自己会走。这片花海不对劲,我得看看根脉走向。”
林毅点头,转身朝芸娘走去。
墨翁走到萧烬羽身旁,站定。
“这片花海。”他缓缓开口,“不是野生山茶。”
萧烬羽转头看他。
墨翁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拈起一撮轻嗅,又用舌尖微尝。
“土温异常。”他对身后弟子道,“记下来,比寻常地温高出三成。”
两名弟子立刻取出竹简笔录。
墨翁站起身,望着花海,眉头微蹙:“你们看花瓣背面,有异样。”
一名弟子上前摘花细看:“回墨翁,有极淡的蓝纹。”
墨翁对着日光端详片刻,缓缓点头:
“这不是普通山茶,是借山茶而生的灵草,名为雪中芝。”
他轻轻掰开花蕊,一抹幽蓝微光缓缓透出。
“寻常雪芝花蕊本白,这株花蕊发蓝,是地下灵石滋养所致,药性比普通雪芝强上十倍。”
他看向萧烬羽:“国师,这片花海,就是我们要找的灵药。每一株,都是极品。”
萧烬羽望着满山茶花,沉默片刻:“所以徐福种这些花……”
“不是为了好看。”墨翁接过话,“是为了养药。灵药生于灵石之上,药借石气而灵,石因药采而显。徐福用灵石能量催生这片花海,等花开到最艳,下面的灵石也就成熟了。”
他望向花海深处:“我们要找的,不只是灵药,还有灵石。磨粉入药,可安神定志、调和百药,是炼丹的极品君药。”
萧烬羽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需要的。
回咸阳之后,他可用这些灵药灵石炼丹,向秦始皇交差。
那些丹药确实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只是始皇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药材,曾被另一种力量彻底浸润过。
アヤ是最后一个走出林子的。
队伍穿过密林时,一名锐士踩空扭伤脚踝。
アヤ停下为他处理——东夷巫女传下的手法,配上随身药膏揉搓关节,比随行军医还要管用。
等她处理完抬头,前面的人早已走出林子,站在林边。
她快步跟上,穿过最后几棵树,脚步猛地一顿。
山坡上,全是花。
红、白、粉三色交织,铺天盖地,挤挤挨挨,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的颜色扯下,揉碎洒在这坡地上。
雪压着花,花托着雪,日光斜切而下,一道道金色光柱落在红白之间。
而芸娘,就站在最亮的那道光里。
她立在最近一株山茶下,微微仰头,阳光恰好照亮她整张脸。
雪花落在她发间、睫毛上、微微抬起的下巴上——
竟没有一丝融化,仿佛上天都舍不得让她沾半点湿冷。
アヤ怔怔站在原地。
半个月里,她见过芸娘无数次,在营地,在路上,在篝火旁。
可从未有这一刻,在这样晴朗的日光下,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过她。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只有在日光之下,才看得出有多惊艳。
下一刻,她看见林毅朝芸娘走去。
アヤ望着他的侧脸。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这半个月里的沉稳,不是战场上的锋利,而是一种近乎柔软、近乎脆弱的情绪。
像是整个人卸下所有盔甲,赤手空拳,走向一个归宿。
アヤ忽然懂了。
那不是走向,是回去。
回到他等了许多年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黝黑,粗糙,握刀的地方布满老茧。
再抬头看向那个身影——
那双手白皙纤细,正轻轻伸出,去接一片飘落的花瓣,像捧着一整个春天。
アヤ没动,静静站在林边,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她猛地转头,望向花海深处。
一道白影,在开满白花的山茶树后,一闪而逝。
アヤ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大雪纷飞,视线模糊,可她看得真切——
那是一个人,穿着与雪同色的白衣,正沿着山坡另一侧朝高处移动。
动作轻,速度快,步幅极小,频率极快——
是探子特有的轻快步法,母亲当年亲口教过她。
但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止一个。
白影消失的方向,更远的山坡上,又几道身影一闪而过。
他们没穿白衣,裹着破烂兽皮,头发散乱,动作笨拙许多。
他们,在跟踪那道白影。
アヤ瞳孔微缩。
是岛民。
她见过他们的脚印——溪边那串赤足印,便是这般模样。
白影在跟踪他们。
岛民在跟踪白影。
这座岛上,从来不止一拨人。
她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动。
只是默默记下方向、速度、消失的位置,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她没有声张。
前三次她都说了,萧烬羽带人去追,次次扑空。
那些人对山林的熟悉,根本不是外人能追上。
说了,也没用。
但她记住了。
等时机一到,她会自己去查。
不为林毅,不为任务,只为她自己。
林毅走到芸娘身后三步远,停下。
她丝毫没有察觉。
只是仰头望着花,望着红得刺眼的瓣,望着压在瓣上的雪,望着一片花瓣被雪压落,擦过她脸颊,轻轻飘落在雪地中,完好无损。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轻轻弯腰拾起。
就是这个动作,让林毅瞬间僵在原地。
他猛地想起那一年的火星。
辐射区警报在身后尖啸,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是重伤员,一百多斤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作战服早已破损,手臂上布满辐射灼伤的红斑,可她一步没停。
他伏在她背上,血滴进她颈间,她只是偏了偏头,继续往前走。
那是他第十次对她表白——如果那也算表白的话。
就在她背起他之前,他半躺在废墟里,看着她冲过来,用尽最后力气笑道:
“少校,我救你六次,你救我四次,救来救去……再怎么说,也该以身相许了吧。”
她没理他,只是弯腰将他扛起。
那时她体力早已到极限,他攒了半天力气,开口却是一副欠揍语气:
“放我下来吧,少校。你这样……像背着新郎入洞房。”
她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声音喘着,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闭嘴。再废话,我把你扔湖里喂鱼。”
他知道,附近根本没有湖。
他也知道,她舍不得。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她肩窝。
辐射区的路很长很长,可他私心想着,再长一点就好了。
此刻,芸娘弯腰拾花的模样,和当年她弯腰扛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真好看。”她轻声叹道。
林毅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雪落在她肩头、发间,落在弯腰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
他看见她握着花瓣的手指,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我帮你摘一朵。”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半个月里,他不是没有靠近她的念头,只是次次都强行压下。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此刻?
因为她弯腰的动作。
因为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她背着他的那一刻。
因为那一刻,伏在她背上的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怕再也看不见她。
也因为这张脸。
这张和沈书瑶七八分相似的脸。
他认识她才几天,可这张脸,他记了许多年。
芸娘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
日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轮廓上镶上一道金边。
她眼底有光——那是沈书瑶的光,也是芸娘的笑。
“好啊。”她说。
林毅抬手,伸向最近的一枝山茶。
枝条上三朵花,两朵朱红,一朵半开的白。
他指尖,轻轻触上那朵最艳的红——
那一刻,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花树下的她,仰着脸,静静等他摘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