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折断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摘花的人和他身后的人,才能听见。
王贲带着几名锐士散开在外围警戒,刀已出鞘,弓箭上弦。
他经过林毅身边时,林毅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校尉。”林毅道,“让弟兄们轮流歇歇,别绷太紧。”
王贲抱拳:“多谢林先生。”
林毅摆了摆手,重新走回那株花树旁。
他身后,山坡边缘,萧烬羽缓缓转过身,背向了花海。
萧烬羽没有看。
他背对那片轰轰烈烈的红,望着另一侧的林子。
那边也有几株山茶,零零散散,开得远不如这边艳丽,却足够他定定神。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林毅需要表达。
沈书瑶需要被爱。
二十二年,她值得有人这样,堂堂正正走向她。
这张脸,是他亲手选的。
几千个女子,他一个一个看过,最终挑中芸娘。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张脸,最像她。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另一个男人,走向这张脸。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身后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脚步踩在雪上,由远及近。
停顿。
衣料轻响——林毅伸手了。
然后是极轻的折断声,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摘下。
萧烬羽背脊微微一紧。
只一瞬,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面前那株山茶开得正好。
朱红花瓣厚实油亮,积雪在上面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瓣边滑落,滴在下方叶片上。
他死死盯着那朵花。
每次看见红山茶花,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
六岁那年,他缩在角落里哭。
母亲死在父亲的手术台上,父亲刚结束对他身体的改造,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剧痛。
他不想哭,可忍不住。
通风口盖子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颗小脑袋钻进来,紧接着是整个小小的身子。
五岁的小姑娘爬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她递来一块咬过一口的蓝莓酥。
“别哭。”她说,“吃了就不疼了。”
他没接。
她便把蓝莓酥塞进他手里,凑近他,小声说:
“我也没有妈妈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书瑶。
此刻,他望着眼前的红山茶花。
这抹红,像什么?
像当年她塞进他手里的蓝莓酥?
还是像那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小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真正哭过。
因为她,已经替他哭过了。
二十二年。
她一直以她的方式,护着他。
而他呢?
只能站在这里,背对着她,听着另一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什么也没说。
“给。”
林毅把摘下的山茶递到她面前。
朱红花瓣上还沾着雪,正慢慢融化,水珠顺着花瓣滑落,滴在他手上,一片冰凉。
芸娘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的手同时一顿。
芸娘低头看着花,林毅看着她。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握花的手上,落在他来不及收回的手上。
片刻后,芸娘抬起头,看向他。
她眼底是芸娘的眼,可眸中闪烁的,却是沈书瑶的光。
“谢谢你。”她说。
林毅心头微动,有句话几乎冲出口——
你谢的,是我替你摘花,还是我替你活下来?
但他终究没问。
只是轻轻点头,收回手,后退半步。
芸娘低头看着掌心的花。
朱红瓣上残雪渐融,她把花凑到唇边,轻轻一吹,落雪纷飞。
花瓣微湿,软软贴在她手心。
“会谢的。”她说。
林毅望着她:“我知道。”
“那你还摘?”
林毅沉默片刻,低声道:
“就是因为会谢。”
林毅拿着那朵雪中芝,转身走向墨翁。
“墨翁。”他把花递过去,“您看看,这花有问题吗?”
墨翁接过,翻来覆去细看几遍,然后轻轻掰开花瓣。
花蕊呈幽蓝色,正散着极淡的光。
老人眉头缓缓舒展。
“果然。”他道,“这就是雪中芝。寻常雪芝花蕊本白,这株被灵石滋养,花蕊变蓝,药性倍增。”
他指着花蕊对弟子道:“记下来:花蕊幽蓝,微光,花瓣背面带蓝纹,乃是极品灵药之兆。根茎必已长成九节,正是采摘最佳时机。”
弟子接过花,仔细收好,放入随身木匣。
墨翁抬头望向整片花海,目光深沉。
“徐福在此经营二十年,以灵石能量催生这片花海。每一株雪中芝,都是难得一见的灵药。等花开到最艳,下面的灵石也就彻底成熟。”
林毅问道:“灵石……也能入药?”
墨翁点头:“典籍有云:灵药生于灵石之上。药借石气而灵,石因药采而显。灵石磨粉入药,可安神定志、调和百药,是炼丹的极品君药。”
他看向萧烬羽方向,声音微微压低:“国师此番回去交差,光有灵药不够,还得有灵石。二者合一,炼出的丹,确实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林毅立刻听懂。
这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
真正的秘密,远不止入药这么简单。
山坡另一侧,墨翁的弟子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探查。
一人取样土壤密封入罐,
一人测绘花株分布,
一人轻挖花根追踪根脉走向。
墨翁走到一株开得最艳的山茶前,摸了摸树干,抬头看了看树冠。
“根脉向下。”他喃喃自语,“极深。这株雪中芝的根茎,怕是已经九节。”
萧烬羽走到他身旁。
“墨翁,能找到灵石位置吗?”
墨翁摇了摇头:“灵药在地上开花结果,灵石在地下生根。药有多盛,石就有多深。这片花海占地数十亩,下面的灵石必然巨大。可要精准找到……”
他指了指脚下:“得找到根脉源头。这些花都是分支,真正母根,一定在能量最强之处。”
萧烬羽沉默片刻:“如何找到能量最强之处?”
墨翁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你那枚晶体,烫得最厉害的地方,就是。”
萧烬羽点头,刚要开口——
一阵尖锐竹哨声,突然从花海东南方向炸开。
是锐士遇袭的警讯。
萧烬羽眉头一蹙,身形一动,已朝那个方向掠去。
等他赶到时,眼前一幕一目了然。
三名锐士背靠背结阵,刀已出鞘。
他们面前,十几个裹着破烂兽皮的岛民手持石矛,死死对峙。
岛民身后,七八个女人和孩子缩在树后,瑟瑟发抖。
岛民们面黄肌瘦,兽衣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鞭痕与灼伤。
可他们眼中,只有恐惧与狠厉,没有半分退让。
萧烬羽抬手,示意锐士不得轻举妄动。
林毅随后赶到,见状低声道:“土着?”
萧烬羽微微点头。
双方僵在原地,谁也不动。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石矛尖,落在出鞘刀锋上。
这时,アヤ从后面挤了上来。
她看见那些岛民,整个人猛地一怔。
人群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婴儿。
女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骨饰,编织手法,和她母亲留下的那串,一模一样。
アヤ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
岛民们齐齐后退,石矛握得更紧。
年轻女子护住怀里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像是警告。
アヤ立刻停步。
她深吸一口气,用极轻极慢的东夷土语,说了一句:
“我没有恶意。”
岛民们毫无反应,显然听不懂。
アヤ又换了一种语调,念出一段母亲教她的古老祷词。
小时候母亲说过,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祖先们用的语言。
年轻女子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死死盯着アヤ,盯着她腰间的刀,盯着她脖子上的骨饰——
几乎和她自己那串,一模一样。
下一刻,女子开口了。
话语破碎,アヤ不能全懂,却听清了几个词:“刀……姐姐……女儿……”
アヤ手按刀柄,缓缓抽出刀,刀尖朝下,双手捧着,轻轻递向前方。
这是东夷巫女,表示和平的姿势。
年轻女子眼眶瞬间红了。
她回头,对身后族人说了一句什么。
岛民们犹豫片刻,缓缓放下石矛。
年轻女子走上前,盯着アヤ的刀,盯着她的脸,忽然用生硬断续的东夷土语问道:
“你……母亲……是谁?”
アヤ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她没有名字。她是东夷最后的巫女。她被徐福的人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年轻女子眼泪瞬间滚落。
“她是我姑姑。”她说,“我父亲……是你母亲的……弟弟。”
全场一静。
アヤ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轻女子继续说,用破碎土语,夹杂着手势:
“我父亲……早就死了。被徐福的人……抓走……死在祭坛里。”
她指向身后族人:“我们……躲在山里……二十年。”
又低头看着怀里婴儿,声音哽咽:“我娘……上个月……死了。”
アヤ望着她。
“她的眼睛……瞎了很多年。”年轻女子道,“徐福的人……来过……放了毒烟……很多人的眼睛……都坏了。我娘……撑了很久……上个月……没了。”
她指着身后面黄肌瘦的族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逃出来……找到我们……”
ア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跪在雪地里,把头深深埋下。
年轻女子走上前,蹲下,用枯瘦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妹妹。”她说,“你来了。”
萧烬羽和林毅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许久,アヤ站起身,擦干眼泪。
她转向萧烬羽,沉声道:
“国师,他们是被徐福迫害的人。在岛上躲了二十年,靠打猎采集为生。徐福的探子一直在追捕他们,抓去祭坛做苦力,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上个月,徐福的人在他们水源里下了毒。很多人眼睛瞎了,然后慢慢死去。她娘……也没了。他们逃出来想找地方躲,正好撞上我们。”
萧烬羽沉默。
アヤ看着他:“国师,他们已经无处可去。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跟着我们吗?”
萧烬羽望向那些岛民。
恐惧仍在眼底,敌意却已淡去大半。
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握着石矛,全都在看他,等他一句话。
他想起咸阳宫里的秦始皇,想起自己“养生顾问”身份下掩盖的真相,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让他们跟着。”他说,“但下面危险,孩子和女人留在外面,派锐士保护。”
アヤ转身,和年轻女子快速交谈几句。
年轻女子“噗通”一声,对萧烬羽跪下大礼。
身后族人,也跟着齐齐跪下。
萧烬羽上前,将她扶起。
“不必。”他道,“你们知道祭坛在哪里吗?”
年轻女子点头,指向花海深处:“翻过两道山梁。但……那不是真正的入口。”
アヤ翻译道:“她说,真正的入口,在花开得最艳的地方下面——徐福的探子,就是从那里进出。下面有灵石,很大的灵石。她父亲,就是死在那里。”
萧烬羽与林毅对视一眼。
花开得最艳的地方——
正是刚才他怀里晶体,烫得最厉害的那片黑土。
墨翁拄着木杖,缓缓从后方走来。
他看着那些岛民,看着他们溃烂的眼睛、瘦弱的身躯,沉默许久。
然后,他对萧烬羽道:
“让他们跟着吧。他们对这片山林的熟悉,比任何探子都有用。”
萧烬羽点头,对年轻女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下去,如果能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座岛。”
年轻女子看着他,忽然用生硬秦语,一字一句说:
“你……救我们……我们……等你。”
那是她二十年里,从探子口中,唯一学会的一句秦语。
队伍继续朝花海深处前进。
这一次,多了几名年轻岛民男子,在前方带路。
女人和孩子留在原地,由两名锐士守护。
アヤ走在那位年轻表姐身边,用破碎土语低声交谈。
她问起母亲小时候的事,问起外婆,问起这二十年,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年轻女子一一回答。
走到一面山壁前,她忽然停下,指向前方。
ア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壁被藤蔓厚厚覆盖,藤蔓之后,隐约露出一道石门轮廓。
年轻女子道:“就是这里。我父亲……最后进去的地方。”
锐士上前,挥刀砍断藤蔓。
一道两丈高的石门,完整显露出来。
石门青灰,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可门缝之间,有蓝光隐隐透出,一闪一闪,像心跳。
萧烬羽走上前,伸手按在石门上。
掌心之下,石头是温热的。
他按住胸口。
怀里晶体剧烈脉动,与门缝透出的蓝光,频率完全一致。
“开门。”他道。
十名锐士上前,用肩膀死死顶住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王贲皱眉:“国师,这门不是推的。”
墨翁走上前,仔细打量门缝,枯瘦手指沿着缝隙缓缓摸索。
摸到某一处时,老人忽然停住。
“这里有凹槽。”他说,“圆形,拳头大小。”
萧烬羽上前细看。
果然有一处圆形凹槽,被青苔覆盖,几乎看不出来。
他取出怀里晶体。
晶体正散发幽蓝光芒,与门缝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将晶体,轻轻放入凹槽。
“咔哒——”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汹涌蓝光从门内涌出,瞬间照亮所有人的脸。
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脉动,
一下,
又一下,
与萧烬羽怀里的晶体,频率完全重合。
墨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灵石就在下面。这么大一片花海,下面的灵石必然惊人。若能取回一块,国师回咸阳交差,便再无难处。”
萧烬羽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步走入石门。
林毅紧随其后。
芸娘站在门口,望着门内幽深黑暗。
她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骨片上。
骨片发烫,比记忆中任何一刻都要烫。
“她在下面。”她轻声说。
说完,她抬步,走了进去。
アヤ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年轻表姐。
表姐对她轻轻点头,用土语说了一句。
アヤ听懂了。“去吧,妹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握紧刀柄,跟上队伍。
锐士们点燃火把,依次而入。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蓝光,彻底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花海重新恢复寂静。
大雪还在下,一片又一片,落在红山茶花上。
年轻女子跪下身,对着石门方向,低声念起古老祷词。
那是东夷巫女代代相传的祷词,アヤ的母亲,也曾这样念过。
念完,她站起身,对身后族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们的土语,翻译过来,只有几句:
“他们进去了。如果能活着出来,我们就跟他们走。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望向那道紧闭的石门。
“等。”
远处,又一道白影,在花海深处一闪而过。
那身影比之前的探子更慢,更谨慎,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一株白花山茶树后停留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的食指上,缠着布条。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一次,岛民们全都看见了。
他们握紧石矛,无声散开,瞬间消失在密林里。
这座岛上,从来都不止一拨人。
而有些人的手,已经开始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