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沈书瑶脸上。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梦里全是丹砂冶炼的火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竹简上刻字。那双手是巴夫人的。
芸娘在意识海里小声说:“书瑶姐姐,你哭了。”
沈书瑶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泪。她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国师府的早晨很安静。后院那二十名侍女还没起身。前院回廊下,林娅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嘴唇轻动,默念着沈书瑶听不懂的咒文。
沈书瑶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她从未来带来的芯片里存着海量数据,基因科学、量子物理、星际航行,唯独没有“巫术”的条目。她相信科技,也敬畏那些用仪器测不出的东西。瀛洲那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海,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她走过去,在林娅身边蹲下。
芸娘在意识海里低呼:“书瑶姐姐,林娅姐姐眼睛里有光点在转。”
沈书瑶仔细看。林娅的双眼幽深如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极细微的光点游移,像暗夜水面的磷火。那是人类的眼睛,却让人感觉里面藏着什么活物。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凉意,轻声开口:“感应到什么了吗?”
林娅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瞳仁定定看着她。
“北方。很重的杀气。像……千军万马。”
“北方?”沈书瑶皱眉。
“更远的地方还有别的东西。”林娅顿了顿,“说不清。不像人。”
沈书瑶心头一紧:“不像人是什么意思?”
林娅垂下眼睛,光点在眼底转了几圈:“气脉是活的。有些气脉是死物发出的,器物、山石、水流。但北方那个……是活的,又不是人的。”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朝丹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
萧烬羽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枚碎片。左眼泛着微弱的蓝光,正在用仅剩的能量扫描碎片结构。
苏昙坐在角落里,长弓搁在膝上,脉冲箭已经重新装填。
“你一夜没睡?”沈书瑶皱眉。
萧烬羽没有抬头:“碎片没问题。顾深没有骗我们。三块拼起来就是完整的时空密钥。”
“通道呢?”
“需要能源启动。”萧烬羽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昨天更差,“我们手里的能量不够。通道修复需要一次性能源爆发,至少是一个微型聚变反应堆的当量。”
沈书瑶沉默了。
微型聚变反应堆,在这个连铁器都算高科技的时代,去哪找?
苏昙开口:“巴夫人留了东西。在城西老宅的地下,她藏了一批未来设备。我去看过,里面有能源核心,但被楚明河的人盯死了,拿不出来。”
沈书瑶看向苏昙:“巴夫人是秦朝人,她怎么知道哪些设备能用?怎么学会布置禁制的?”
苏昙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开口。
“少校,你还是没想起吧?全都是当年你亲自安排我做的。你借她的身体安排的。巴夫人是秦朝人,她不可能知道我们七十四世纪的事。是你,你的意识碎片在她体内时,借她的手写下的密信、布置的禁制、藏下的设备。”
沈书瑶愣住。
“你当时跟我说,完整的你以后会来秦朝,让我配合你留下的后手。我问你怎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说这不是预知,是闭环。你经历过的事,自然会留下痕迹。”
苏昙抬起头,看着沈书瑶的眼睛。
“不是我守了十几年的秘密。是你守了你自己。”
沈书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烬羽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先别想这些。林毅回来了,王贲在偏厅等。”
偏厅里,王贲坐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看见萧烬羽进来,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陛下要北征匈奴。”
萧烬羽眉头拧成一团:“我一个国师,负责给他炼丹和祭祀,打仗怎么又带上我?”
王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眼神很清楚:皇帝要你跟着,没有为什么。
“什么时候动身?”萧烬羽问。
“十天后。蒙恬已经率军北上。陛下点了国师府随行。”王贲压低声音,“赵高虽然逃了,但他在朝中的势力没散。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说国师府私藏未来兵器,意图不轨。”
“李斯?”
“不全是。”王贲摇头,“楚明河的人。他借着赵高留下的关系网,渗透进了少府和廷尉。陛下现在对他半信半疑,但他手里的东西太诱人。”
萧烬羽没有接话。
王贲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才转身说:“北征路线会经过九原郡。陛下让你随行。楚明河在陛下面前进言,说国师府私藏未来兵器,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萧烬羽冷笑:“楚明河呢?他也随军?”
“他留守咸阳。”王贲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要在琅琊台修建‘通天台’,等北征归来让陛下亲眼看到未来。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在调虎离山。”
萧烬羽脸色沉下来。
“十天后出发。陛下说了,通道的事,北征归来再查验。但……”王贲语气沉了下去,“如果北征之前你们拿不到另一半核心,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贲走后,萧烬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林毅开口:“十天上路。够吗?”
“不够也得够。”萧烬羽睁开眼,“苏昙,巴夫人那批设备里,有没有能用的能源核心?”
“有。但老宅被楚明河的人围死了。他的人不进去,就守在外面等禁制失效。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引开他们。”林毅说,“调虎离山。”
沈书瑶刚要开口,萧烬羽拦住了她。
“你不能去。楚明河的目标是你,你一出府他就会动手。”
“那你去?”
“我也不去。”萧烬羽站起来,“让林娅去。她的气脉视界能看穿禁制,还能感知埋伏。苏昙带路,林毅断后。你们三个,够了。”
午后,林毅、苏昙、林娅三人从后门悄悄离开。
沈书瑶站在丹房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娅走在最后,走到巷口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国师府的方向。
沈书瑶看不清她的表情。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林娅姐姐在看你。”
林娅转身,消失在巷口。
沈书瑶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中莫名发紧。林娅那句“不像人”一直在她脑海里转。她转身走回丹房,萧烬羽还在检查碎片。
“烬羽。”
“嗯。”
“北征……林毅跟我们去吗?”
萧烬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陛下没点名,但随军北上,他是最好的护卫。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他跟去,到了前线恐怕就藏不住了。”
“什么叫藏不住?”
萧烬羽看着她:“林毅是特战出身。在咸阳城里他可以装成一个普通方士。到了战场上,匈奴骑兵压境,你觉得他能忍住不出手?”
沈书瑶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林毅骨子里是个军人。让他眼睁睁看着秦军溃败、百姓被屠,他做不到。
“所以陛下会盯上他。”沈书瑶说。
“一个能在战场上扭转乾坤的人。你觉得始皇会放他走?”
傍晚,林毅三人回来了。
苏昙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受了轻伤,但精神还好。林娅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半块拳头大的能量核心。林毅身上沾了不少灰,没有大伤。
“拿到了。”苏昙把核心放在桌上,“禁制在最后一刻崩了,差点出不来。楚明河的人追了三条街,被林毅甩掉了。”
萧烬羽检查核心,眉头紧锁。
“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哪?”
“巴夫人分开放的。”苏昙说,“另一半在九原郡。她当年和徐福出海后,又暗中去了北境,把核心藏在长城地脉的禁制里。”
苏昙说完,下意识看了沈书瑶一眼,补了一句:“准确说,是你当年借她的身体安排的。她自己不懂这些。但楚明河放出的消息是琅琊台。他想把我们调开。”
萧烬羽站起来:“九原郡。北征正好路过。这不是巧合。”
“陛下知道?”沈书瑶问。
“楚明河告诉他的。但他说的是琅琊台,不是九原郡。”萧烬羽冷笑,“他把真的藏起来,把假的献给陛下。等陛下扑了空,他再说是国师府办事不力。”
“我们要抢在前面。”林毅说,“从咸阳到九原,快马加鞭也要十天。”
“不是十天。”萧烬羽说,“是八天。八天后御驾出发,我们必须在出发前拿到另一半核心。”
沈书瑶注意到林娅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角落里,抱着空了的包袱,眼神涣散,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林娅。”沈书瑶叫她。
林娅回过神,看着她。
“路上遇到了什么?”
林娅沉默了一会儿,说:“禁制崩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旧的人。”林娅说,“穿着我们族里的衣服,站在禁制里。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就是站在那里。苏昙说那是禁制残留的影像。但我认识其中一个。她三十年前就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昙低声说:“禁制的反噬。气脉视界看得太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萧烬羽看了林娅一眼:“休息吧。明天再说。”
林娅点点头,抱着空包袱走了出去。
入夜,沈书瑶没有回房。
她在苏昙房中停留了片刻,确认苏昙伤口无碍、已经服过药,才独自离开。
她走到西跨院,站在巴夫人旧居门前。锁是新的,萧烬羽换的。她问过他为什么换锁,他说“原来的锈了”。沈书瑶没有多想,拿出钥匙开了门。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的味道,是金属氧化后的气息,混在陈旧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她扫了一眼屋内,一切还是白天的样子。案上那卷《山海经》摊开着,第五卷,帛书夹在原处。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帛书。上面那行字还在:丹砂井底,有缘人得之。
她起身走到后院。丹砂井在院角,井口被石板盖住。她用力推开石板往下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芸娘,能感知到下面有什么吗?”
芸娘凝神片刻:“有东西。很小的东西。凉的。”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攀着井壁向下爬。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她下滑了约两丈,脚尖踩到水面。井水冰冷刺骨,没过小腿。
她低头看向水面。幽暗的光从水下透出来,是一只铜盒。
弯腰捞起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片,和她之前在骊山废宅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刻字不同。
她将玉片凑近眼前,借着头顶透下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
偿因果,了宿缘,得见真我。
玉片贴胸的瞬间,方塞透出幽蓝光芒,与玉片共鸣。
头痛袭来。
记忆像洪水决堤。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回忆。
巴夫人站在丹砂矿洞口,望着远处的咸阳城。巴夫人坐在丹房里,对苏昙说:“等完整的我来了,告诉她,我不后悔。”巴夫人临终前,握住萧烬羽的手:“替我守护她。”
不,不是“她”。是“我”。
沈书瑶趴在井口边缘,泪流满面。
芸娘在她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你记起来了?太好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沈书瑶在心中应了一声,“芸娘,刚才井口有人吗?”
“没有啊。”芸娘说,“只有你一个人。”
沈书瑶沉默了。她刚才分明看见。
算了,也许只是井水反光。
她擦干眼泪准备爬上去。刚攀住井壁边缘,一抬头。
井口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离她不到两尺,幽暗、没有瞳仁、却分明在看她。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转瞬消失,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
“芸娘!”沈书瑶在心中喊,“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芸娘的声音茫然,“书瑶姐姐,你突然喊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书瑶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她看见了。
她没有再停留,翻身上来,把井口重新盖好。那双眼睛的影像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萧烬羽。
不是不信任。而是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要么是记忆碎片融合带来的幻觉,要么是某种只针对她的东西。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
她回到前院,萧烬羽还在丹房。
“找到了?”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玉片。
“嗯。”沈书瑶把玉片递给他,“和骊山的那块一样。”
萧烬羽接过去,用左眼扫描,眉头微皱:“材质相同,刻字不同。偿因果,了宿缘,得见真我。”
“什么意思?”
“不知道。”萧烬羽把玉片还给她,“收好。到了九原郡也许就明白了。”
三日后,清晨。
国师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林毅检查完最后一辆,朝萧烬羽点头。
苏昙换了男装,混在随行杂役里。林娅抱着包袱,里面是那半块能量核心和修复好的时空密钥。
萧烬羽站在台阶上,看着咸阳宫的方向。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看什么?”
“看那座塔。”萧烬羽说,“塔顶的青白光芒熄了七天,今天早上又亮了。”
沈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咸阳宫高塔顶端有一点微弱的青白色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楚明河在高塔上?”沈书瑶问。
“他在监视整个咸阳。”萧烬羽眯起眼睛,“用的是未来设备,青铜镜只是伪装。”
“监视我们?”
“不只是我们。是所有人。”萧烬羽收回目光,“他让陛下相信,他在守护咸阳。实际上,他在等我们离开。”
他走下台阶,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驶出国师府的大门。
咸阳宫高塔顶端的青白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变成了暗红色。持续了三个呼吸,又变回青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塔顶窗口,楚明河放下手中铜镜,嘴角上扬。镜面里映出国师府马车远去的身影,以及马车车厢里沈书瑶的轮廓。
“北征。”他低声说,像对自己,又像对别的东西,“去吧。秦国缺将,你们那位林上校,陛下会喜欢的。”
铜镜暗了下去。
出城后,官道上的行人渐少。
林毅骑马走在最前面,苏昙骑马殿后。林娅坐在第三辆马车上,闭着眼感知周围的气脉。
车厢里,萧烬羽闭目养神。沈书瑶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烬羽,楚明河那个高塔上的设备,能定位我们的位置吗?”
萧烬羽睁开眼:“能。但他不需要。北征路线是固定的,九原郡也是固定的。他只需要在终点等我们。”
“那如果我们不去九原郡呢?”
“核心在九原郡。”萧烬羽看着她,“我们必须去。”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所以他是故意把我们往那里引。”
“对。”萧烬羽说,“但不去不行。”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咸阳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
芸娘在意识海里轻声说:“书瑶姐姐,我有点怕。”
沈书瑶握住胸口那块玉片,在心中回答:“别怕,有我在。只是去九原郡看看,没事的。”
她一路望着窗外,并未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咸阳宫高塔上的青白光芒,在他们出城的那一刻,没有再变回青白。塔顶的暗红色一直亮着。
楚明河放下铜镜,站在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
他转身,铜镜里映出咸阳宫正殿。始皇坐在御座上,正在批阅竹简。
楚明河的嘴角慢慢勾起。
高塔之下,整座咸阳城在晨光中醒来。街边的黔首低头疾走,没有人敢东张西望。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天空上,有一只眼睛正在注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