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链接开启的瞬间,沈书瑶坠入深海。
黑暗无边无际,冰冷刺骨。芸娘的意识像一团微弱的火种,紧贴着她。
“书瑶姐姐,我怕。”
“别怕,有我在。只是进去看看,没事的。”沈书瑶握住那团火种,语气平稳,像在战场上安抚一个新兵。
黑暗中亮起一点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是顾深的意识核心。
光团中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手持数据板,身后是熟悉的七十四世纪实验室。
“顾叔叔。”沈书瑶开口。
他猛地转身。
全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的面容,此刻写满震惊。
“书瑶?”顾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跃迁到了秦朝。”沈书瑶说,“就在你的水晶棺外。”
顾深愣住。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十八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在这鬼地方等了十八年,以为再也见不到一张熟悉的脸。”
“末日降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秦朝?”
顾深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末日降临那天,会议厅里乱成一锅粥。楚明河暴露后,三十七名首脑各自逃命。顾深抢到一台备用穿梭机,随便设了个坐标就跳了。
他落在了公元前232年的咸阳。
那年秦始皇刚亲政不久,忙着铲除吕不韦的余党。顾深以为能隐姓埋名活下去,第三天就被秦军抓了。一个穿银白色怪衣、说没人能懂的话的人,想藏都藏不住。
秦始皇亲自审他。
顾深一开始死扛。始皇就把人关进大牢,每天都用刑。一个月后,顾深扛不住了,全招了。
出乎意料,始皇没有杀他,反而奉为上宾。
“始皇帝是个疯子。”顾深苦笑,“他知道我从未来来,兴奋得三天没睡。他逼我交出所有未来科技,合金配方,能源技术,建筑工艺。”
“你给了?”
“不给就得死。”顾深的声音低沉,“我给了一部分。长城关键节点的建材配方,驰道的路基加固技术,还有皇陵地宫的空间结构设计。”
沈书瑶倒吸一口凉气。
“你以为凭秦朝的科技水平,真能造出长城那样的工程?”顾深说,“那些屹立两千年不倒的城墙段落,用的是我配发的合金材料。驰道的路面能扛住千军万马反复碾压,路基里掺了七十四世纪的高分子加固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始皇让我参与皇陵设计。我把毕生所学全嵌了进去,空间折叠结构,能量回路网络,生物识别锁。那座地宫,本质上是一座伪装成古代陵墓的未来科技堡垒。”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芯片呢?”她问。
顾深的脸色沉下来。
“被楚明河拿走了。他跃迁到秦朝比我晚几年,但很快就找到了我。他逼我交出时空坐标的演算结果,我不肯,他就强行剥离了我的芯片。”
“那你的身体……”
“没芯片支撑,很快就衰竭了。”顾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始皇帝把我放进水晶棺,想低温保存,等以后有办法复活我。但他不知道,没有芯片,我的意识最多再撑几年。”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们?”
“我在等任何一个来自未来的人。”顾深看着沈书瑶,“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你。沈临渊的女儿,不灭方塞的实验体。”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
“书瑶,你父亲是对的。方塞不能交给楚明河,那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顾叔叔,你的基因可以解封第三块碎片。光球里锁着你的生物特征密钥,只有你能打开。”
顾深没有犹豫:“拿去吧。我这条命,早在十八年前就该没了。能在死前见你一面,值了。”
他的意识体开始发光,化作无数金色光点。
“对了,书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巴夫人,那个在秦朝帮你们布局的人,她体内有你的一片意识碎片。”
沈书瑶没有愣住。
她只是忽然觉得头痛。意识深处像被凿开了一个洞,洞里涌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冶炼炉的火光,堆积如山的丹砂,一个老妇人在烛光下写竹简,写的是留给后人的话。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好像记得一些,但记不清。”
顾深看着她,目光悲悯:“你当然记得,只是记忆被封印了。巴夫人临终前,烬羽把她的意识体和你的碎片一起收存。后来植入芸娘体内时,那些记忆沉到了最深处。”
沈书瑶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消失了,只剩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所以我对巴夫人的亲切感,不是敬佩。”
“是意识碎片之间的共鸣。”顾深说,“她就是你的一部分。”
“顾叔叔,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没时间了。”顾深的身影越来越淡,“方塞在你体内,保护好它。楚明河不会放弃,他会一直追杀你。但你不是一个人,林毅在,烬羽在,苏昙在。你们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顾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皇陵第六层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是我留给你们的。等你们集齐三块碎片,就知道是什么了。”
“顾叔叔!”
“替我向你父亲问好。告诉他,顾深没有辜负使命。”
金色光点彻底消散。
沈书瑶的意识被猛地弹回现实。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水晶棺前,满脸泪痕。
萧烬羽扶住她:“书瑶,你还好吗?”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棺中迅速风化的顾深遗体,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化作飞灰,看着棺材底部那枚黯淡的芯片。
她弯腰捡起芯片,攥在掌心。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拿到基因样本了。顾叔叔说第六层下面还有东西。”
林毅左眼蓝光微闪,扫描前方结构:“当前深度对应地宫第五层。第六层入口在东南方向,大约两百步。”
苏昙走过来,欲言又止。
沈书瑶看了她一眼:“巴夫人的事,等出去了再跟你算账。”
苏昙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巴夫人临终前让我发誓,不要主动告诉你。她说完整的我还承受不起那些记忆,等时机到了,我自己会想起来。我守了六年,今天被顾深破了。”
林毅皱眉:“什么巴夫人?”
“回头再说。”沈书瑶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甬道深处。
林毅跟上去,低声说:“楚明河已经往第六层去了。苏昙的人在外面拖住了他的护卫,但他本人拦不住。我们快点。”
甬道漆黑,空气潮湿发霉。
林娅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银光。
“气脉往下沉了。”她说,“下面还有一层,比这里深得多。”
萧烬羽走在中间,脸色苍白,但脚步还算稳。沈书瑶落后半步,时不时看他一眼。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问:“书瑶姐姐,顾深说的那些话,长城,皇陵,都是真的吗?”
“真的。”
“那后人知道吗?”
沈书瑶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们只知道这些工程很了不起。但有些东西,他们看到了也不会信。也许他们根本挖不到那一层。”
芸娘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甬道尽头,一扇石门挡在面前。
门上没有纹饰,只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
林毅将左手按上去,芯片启动识别。蓝光亮起,石门缓缓敞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
林娅第一个走进去,她的银瞳在黑暗中看得最清楚。
“很大。”她说,“比上面那层大得多。”
林毅跟进,左眼蓝光扫描。
“直径超过一百米,穹顶高度十五米左右。中央有能量源,正在运转。”
萧烬羽跨过门槛,左眼猩红光芒一闪,随即熄灭。他的能量已经见底,连短距离扫描都撑不住。
沈书瑶扶住他:“你别逞强。”
“没事。”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死死抓住她的胳膊。
苏昙最后一个进来,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脉冲箭搭在弦上。
“楚明河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压低声音,“我能闻到他的味道。”
林毅走在最前面,光刃从左手弹出,发出细微的嗡鸣。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白色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能量纹路,和顾深芯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光球下方,站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长发松散垂落,背影清瘦挺拔。
楚明河。
他缓缓转身,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来得挺快。”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碎片呢?”林毅直截了当。
楚明河抬起左手,掌心摊开。一枚六边形的金属薄片悬浮在掌心上空,缓缓旋转。
“在这里。”他说,“想要就过来拿。”
林毅没有动。
楚明河笑了:“放心,我不抢你们的。我要的是方塞,不是碎片。你们集齐三块碎片,修复时空通道,我跟着你们回去。到了末日时代,再谈方塞的事。”
“我们凭什么信你?”沈书瑶冷声说。
“你们没得选。”楚明河说,“没有我手里这块,你们修不好通道。困在这个鬼地方一辈子,谁都回不去。”
萧烬羽从沈书瑶身后走出来,直视楚明河。
“你的条件呢?”
“简单。”楚明河收起碎片,“通道修复后,带我一起走。到了末日时代,你们把方塞交出来,我不杀任何人。”
“方塞和书瑶已经共生。”萧烬羽说,“剥离方塞,她会死。”
楚明河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他转身走向光球,伸手按在光球表面。能量纹路剧烈闪烁,光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暗红色的光芒。
“第三块碎片就在这里面。”楚明河说,“需要顾深的基因才能解封。你们有样本,我有碎片。合作,或者一起困死在这里。”
林毅看向沈书瑶。
沈书瑶握紧手中的玉瓶,里面保存着顾深遗留的指尖组织样本。
她走到光球前,取出细针刺入组织。芯片读取基因序列,转化为解封指令,蓝色的数据流从针尖涌出,注入光球表面。
暗红光芒大盛。
光球裂成两半,一枚六边形碎片缓缓升起,和楚明河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三块碎片,集齐了。
楚明河伸手去抓那枚新出现的碎片。
一只苍白的手抢先一步,将碎片攥在掌心。
萧烬羽。
他退后两步,将碎片收入袖中,冷冷看着楚明河。
“通道修好了,我再给你。”
楚明河脸色一沉:“你耍我?”
“彼此彼此。”萧烬羽转身就走,“你骗了我们七年,我骗你一次,不过分。”
林毅挡在楚明河身前,光刃横在胸前。
楚明河盯着萧烬羽的背影,终究没有动手。
“好。”他说,“我等着。”
沈书瑶扶着萧烬羽,快步走向出口。
身后,楚明河的声音幽幽传来。
“沈书瑶,你跑不掉的。方塞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她没有回头。
走出地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晨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烬羽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碎片。
“拿到了。”他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书瑶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们回咸阳。”
林毅走过来,看着东方的鱼肚白。
“楚明河不会善罢甘休。回到咸阳,才是真正的战场。”
苏昙收起长弓,望向咸阳的方向。
“巴夫人留下的那些后手,该派上用场了。”
林娅站在最远处,忽然转头看向地宫入口。
“有人出来了。”她说。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楚明河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
他站在地宫门口,和他们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楚明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毅收回目光。
“走。回咸阳。”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
沈书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还在想顾深的话。这座皇陵地下,埋着七十四世纪的科技。空间折叠,能量回路,生物识别锁。两千年后的人如果挖开,看到那些东西,会怎么想?
也许他们不会挖。也许他们根本挖不动。
也许官方说的“技术不成熟”,背后藏着这样的真相。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书瑶姐姐,你真的记得巴夫人的事吗?”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沈书瑶在心里回答,“就像做梦。醒来的时候知道梦见过什么,但细节全忘了。”
“那你会想起来吗?”
“不知道。”沈书瑶睁开眼,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萧烬羽,“也许等回到我们的时代,一切都会想起来。”
马车驶过骊山脚下的驿馆。
驿丞王老头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林毅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
“赵恭的人还在盯着我们。”
“让他们盯。”萧烬羽没有睁眼,“盯得越紧,越说明他们怕了。”
马车渐行渐远。
咸阳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那座困住他们七年的城池,此刻像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等着他们回去。
沈书瑶握紧袖中的玉瓶,里面还保存着顾深最后的组织样本。
她忽然想起顾深最后那句话。
皇陵第六层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
是什么,她没有问。
也许顾深是故意的。让她自己去发现,自己去面对。
就像巴夫人一样。
马车驶入咸阳城门时,日光已经洒满整座城。
街边的黔首低头疾走,没有人敢东张西望。
秦法严苛,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国师府的门匾在晨光中泛着金色。
沈书瑶第一个跳下车,转身去扶萧烬羽。
他站定,看着府门上的牌匾,忽然说了一句。
“七年了。”
没有人接话。
他们一起走进府门。
身后,咸阳宫的高塔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塔顶的青白光芒已经熄灭。
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