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重新蹲下来,指着地图上木王山南坡和北坡的两条路线说:“已经封锁了山下主要路口,准备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合围。”周亦云没有立即回应,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像在确认那些标注的路线是否还能通过别的山口重新连接。他伸手在木王山西侧的一条山沟位置点了一下:“这伙人你们了解多少?”
团长说:“了解过一些。据当地百姓反映,是几个村子逃荒的年轻人聚起来的,不下山扰民,不拦路劫货。但按上级部署,部队确实在执行剿匪任务。”周亦云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先不急着打。让战士们原地待命,派个人调查下在上山一趟。要是能谈,就让他们下来;要是不行,再说,一定要注意工作态度。”
木王山上的寨子里,气氛比山下更加紧绷。几间用原木和泥土搭成的屋子散落在山脊两侧,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年轻汉子正蹲在石磨旁擦拭猎枪和汉阳造,有人把火药倒进纸管里压实,有人把铁砂装进布袋系在腰间。北面的木栅栏外,几只正在啄食的鸡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散开,又回到原地继续啄食。寨门前站的哨兵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张望一下,又转身走回原位。
寨中央的堂屋里,大当家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杆,目光落在墙角的米缸上,像在重新计算剩下的余粮还能支撑几顿。几个头目围站在两侧,有人靠着门框,有人坐在条凳上,目光不时移向窗外山下那片正被暮色逐段染暗的谷地和山口。
一个头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焦急压过了音量:“大当家,下面围的是红军。不是国军。”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稳,“咱们跟国军打,那是没办法。红军不一样,他们是穷人的队伍。要不……咱们降了吧?”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另一个头目站在靠窗的位置,把话接了过去:“红军在宁陕跟国军打得天翻地覆,这会儿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不是冲着跟咱们硬拼来的。他们要是真想灭咱们,早就攻上来了,用得着在山下堵一整天?”
大当家仍然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桌上的粗瓷碗里捞了一根腌萝卜,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像要在这段时间里让脑子里的线头再接上几根,咽下去后才开口。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像是先把每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红军不会乱杀人,这我知道。可咱们不是老百姓,手里都有枪。红军要的是规矩,咱们这些年做的事,虽然没祸害穷人,可毕竟占山为王,官兵打多了,他们信不信咱们?”
他停了一下,“降,可以。但不能就这么一窝蜂地下去。得有人递话,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愿意谈,不是怕死,是想活。活得像个人,不是跑出去继续躲。”
那个头目站在一旁试探的说道:“那我去?我认识山下一个村的保长,他能帮递话。”大头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去可以。但记住——不是去求他们饶命,是去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谈,愿意交出武器、服从改编,但得给个说法。”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山下看去。
哨兵的话音刚落,堂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有人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长枪。他抬了一下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慌什么。”他重新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根烟杆重新拿在手里,没有点着,只是转了一圈:“来的是红军代表,不是来打仗的。把人请进来。”
哨兵应声转身跑了出去。堂屋里没有人再说话,原先站着的几个头目重新坐了下来,有人把墙边的枪推回原处,有人把桌上的碗移开,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侧身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灰布军装,袖口卷到小臂,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堂屋里的几张面孔,目光落在大当家身上,点了一下头:“我是红军代表,奉命上来跟你们谈谈。”
堂屋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那名红军代表身上,没有急着开口。
红军代表坐下后,先是看了一眼堂屋内的陈设——几支靠在墙角的旧枪,墙角用木板搭成的简易货架,地面踩得发亮的土坪。他收回目光,开口说话时语气不高:“我们了解过你们的情况。你们不是土匪。”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是木王山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活不下去了才上的山。你们抢过官府的粮车,也给村里送过粮食。不下山扰民,不绑票,遇到逃荒路过的人还能分一碗粥。这些我们都清楚。”
他没有打断,等他全部说完,才开口说:“你们查得挺细。”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既不算戒备,也不算放松。红军代表说:“我们派人在山下做了调查,问过附近的村子,也从村东的老人那里听了一些你们的事。所以我们主席才让我上来。他说,能谈就不要打。”
红军代表说完,他将把烟杆搁在桌上:“你们想怎么谈?”红军代表坐直了一些:“你们把枪交出来,愿意留下的编入红军,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以前的事不追究,不关押,不审问。”
他把话说完后停了一下,“我们不打穷人的队伍。你们不是敌人,是走投无路才上了山的。这样的队伍,我们不围剿,只改编。”他说完后没有再补充,靠在条凳的靠背上,等对方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枪和墙角叠放的粗布粮袋,在某一刻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那道已经被按平又微微回弹的折痕上。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带点不确定,像在反复推敲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改……编之后,我们的人还能在一起吗?”红军代表说:“可以。按照部队编制重新编组,原来的头目可以根据能力安排职务。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不扣留,不强迫,但是沾染有老百姓血债的必须公审。”
接着代表继续说道:“还有几个条件,不能谈。”说完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改编之后,必须接受党和红军的指挥调动。枪听谁的话,人跟谁走,这是原则。”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过去那些习气——抢劫、抽大烟、绑票勒索——全部废除。一个不留。”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政工干部必须派进来。发展党员,建立支部。连队要有指导员,班排要有骨干。”他最后收起手指,“第四,服从苏维埃的政策。打土豪、分田地、抗税抗丁,执行根据地的法令。这些条件,答应了,就谈下一步。不答应,我们照原计划执行。”
他说完后,目光没有移开,停在桌面上那道已经被按平的折痕上,像是要用目光确认它的边缘和深度是否与刚才一致。屋里也没有人开口。几个头目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点头或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终于开口了,然后说:“这些条件,我们可以接受。但有一条——我们的人,不能散。如果你们把我们打散了编,那跟缴械有什么区别?”
红军代表说:“不会散编。你们的人单独编成一个支队,保留原有骨干。政工干部进去之后,制度要建立,但不换掉原来的头目。你们带出来的队伍,还是你们带,但是你们所有的头目都要到我们红军军校学习,毕业后在回原部队。”他停了一下,“你们不想打,我们也不想打。你们要是答应这些条件,今天这事就算谈成了。明天上午带人下来,我们当面确认具体方案。不带武器,不设埋伏。”
他沉默了片刻,像要把那些条件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朝红军代表伸出了手:“那就明天见。”红军代表握住了他的手,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补充,转身跨出堂屋的门槛。
红军代表的身影消失在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有人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个年轻些的头目站在门边,看着红军代表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来对着头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热切:“大当家……我们以后就是红军了?”大当家正把那根烟杆重新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落进桌脚的泥地里。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别叫诨号了。”屋里安静了一下,另一个头目站在灶台边,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比他快一些,也比他轻一些:“叫同志。”
那个年轻头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把那个词放在嘴里尝了一下,才问出一句:“同志?”,头目抬头看了他一眼:“对,同志。”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把那根烟杆拿起来转了转,在桌沿磕了一下,火星溅入桌脚的阴影中,然后说:“明天开始,我们就是红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