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骧回到府衙时,已是午后两点。
这座旧朝知府的宅邸,如今成了夏军在江北的临时行辕。
他穿过几进院落,青砖缝里冒出茸茸的草芽,墙角一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二堂后的书房,原是知府的,现在归他使用。
书房宽敞,北墙立着书架,塞满了军情报告。
南面一排雕花木窗,菱格上糊的宣纸有些泛黄破损,漏进几缕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
正中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镇纸、笔山、砚台井然有序,都是原主留下的物件。
萧云骧在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处理公文。
他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
老梅枝头,几瓣梅花在风里颤动,将落未落。
得和佐湘阴商议,如何处理神国的事了。
他提起鹅毛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迟迟未落。
墨渐渐聚成饱满的一滴,将坠未坠。
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敬翔惯常的沉稳步伐,而是急促中带着一丝轻快。
未等通报,门已被推开。
李竹青当先跨进来,身后跟着赵烈文。
这位军情局的掌舵人,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微有磨损,胸前还沾了块小污渍,他却浑不在意。
进门目光先扫过书房一周,最后落在萧云骧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也不说话,走到书案前,忽然俯下身,凑近萧云骧的脸,仔细打量起来。
萧云骧被他看得不自在,搁下笔。
那滴墨终于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点。
“仲卿,”他佯怒道,
“有话直说,这副模样作甚?”
李竹青直起身,哈哈一笑。
他朝萧云骧眨了眨眼,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总裁招待那个格兰特,颇为热情周到。”
“我听敬翔说,今天在瓜洲渡,人都走了,您还在码头站了半个小时,江风吹得衣袍猎猎,您也浑然不觉。”
“莫非又在埋下什么闲棋冷子?”
萧云骧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好你个李仲卿。我就不能是舍不得老朋友?五年相处,总有一份情谊在吧?”
“不像,”李竹青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戳穿。
他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褪了色的折扇,“唰”地展开。
初春时节摇扇子,实在有些怪异,他却摇得从容不迫,在书房里慢慢踱起步来。
扇面是素白的绢,边缘已泛黄,上面题着两句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一边摇扇,一边自顾自地分析:
“那位格兰特教官,我细细查过底子。”
“西点军校出身,美墨战争打过硬仗,后来酗酒误事被革职,穷困潦倒时,受了您的邀请东渡……”
“这般人物,若回到米国,恰逢时局动荡,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他停在窗前,背对萧云骧,望着院里那株老梅:
“当下米国南北之势,如干柴积薪,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若我们这位总教官,真能在那边站稳脚跟,甚至跻身高位……”
“将来于我夏府的外交格局,怕是会有意想不到的牵动。”
萧云骧暗自一凛。
这李仲卿,琢磨人心的本事,愈加炉火纯青了。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赵烈文。
赵烈文穿着夏军制服,浆洗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墙边书架前,将手中那只黄牛皮纸匣轻轻放下。
见萧云骧看来,他微微一笑,打开纸匣,取出一份文件,走到书案前,双手呈上。
“总裁,”
他的声音平和沉稳,
“沪城赵参谋长急件,详述近日洋人动向,密码已经译好了。”
萧云骧接过信笺。
“职赵无忌谨呈:自正月以来,沪上局势渐趋微妙……”
他逐行读下去。
原来,夏军在江南、江北、中原三处主战场,接连大捷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传遍长江下游。
佐湘阴部已兵临上京城下,距沪城不过五六百里;
夏军水师的炮舰,也开始在沪城外的扬子江中巡弋。
租界内,十里洋场往日笙歌不绝的舞厅酒馆,如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洋商们聚在俱乐部里,端着威士忌,却无心谈笑;
买办们穿梭于华洋之间,脸色一日比一日惶急。
按夏府在五羊城的先例,那些“国中之国”的租界,势必收回。
如今的沪城租界,分作两块:
一是高卢租界,由高卢国专管,沿着黄浦滩绵延一片;
另一处是公共租界,由原不列滇与米国租界合并,后来奥匈、板鸭、尼德兰、葡萄牙等十几个泰西国家,也挤了进来。
夏军逼近的消息,让在租界里享受特权的洋大人们,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暗中变卖产业,将金银细软装上远洋轮船;
有人却打算铤而走险,试图游说本国政府,出兵干预;
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每日打听最新战报,脸色随着消息好坏,而阴晴不定。
信中还提到一个微妙的变化:
眼看旧朝这棵大树将倾,洋人银行不再愿意以海关税收,作抵押向其放款。
相反,几家大洋行的代表联合起来,要求政府派外交官,乘快船北上京师,催讨旧朝前期欠的债务。
真可谓:雪中送炭未必有,雪上加霜从不迟。
而最紧要的一条消息在信末:
“不列滇驻华公使包麟爵士,仅率随员一人,扮做客商,已于前日午时,乘‘曙光女神’号蒸汽船离沪,溯江而上。”
“按其航速估算,于2月9日午后,当抵扬州。”
“包麟此行未预先照会,行迹颇为隐秘。”
2月9日,也就是今天。
萧云骧看罢,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花梨木光滑的桌面。
他抬起眼,看向已收起嬉笑神态的李竹青。
“仲卿,这事,你怎么看?”
李竹青坐在椅中,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击。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其一,不列滇与我夏府,眼下还算相安无事。”
“自去年1月签约,我方采购军舰、机器,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我方禁了烟膏,他们虽失了这笔黑心财,却通过正经贸易补了回来。”
“此刻撕破脸,于他们无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高卢国重心,亦不在我方。”
“他们在欧陆,忙着阻挠意呆利统一;在安南,正步步蚕食,哪有余力对我寻衅?”
“何况没有不列滇领头,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其三,米国。”
李竹青嘴角浮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他们自家的南方蓄奴州与北方自由州,势同水火。这般光景,哪顾得上万里之外的租界?”
“综上所述,那些病急乱投医、劝说本国出兵的商人,根本是缘木求鱼,不足为虑。”
“除却上述三国,其他诸国也无力量,从海上来犯。”
萧云骧微微颔首。
李竹青这番分析,与他心中判断大抵相同。
看来军情局这些年耗费的人力物力,到底没有白费。
“不过,”李竹青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
“总裁,有桩隐患不可不防。”
“我夏府工业刚刚起步,炼钢、造机、造船、化工……诸多关键技术,仍需仰赖洋人。”
“若他们联起手来对我封锁,一台机器不卖,一张图纸不给,全靠自己从头摸索——这追赶之路,怕是要艰难十倍。”
萧云骧点头:
“依你看,他们此番前来,最在意的会是什么?”
李竹青略一思忖:
“若能保住租界,继续把持海关,肆意倾销洋货,那自然是上上之选。”
“若这些皆不可得,底线当是商业利益——只要生意还能做,钱还能赚。不断财路,一切都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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