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骧执起白瓷酒壶,将清澈微泛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两人杯中。
“来,格兰特。”
他举杯,目光落在友人脸上。
“这杯酒,为你饯行。祝你一帆风顺,回国后诸事遂心。”
格兰特已喝了几杯,面颊泛着淡红,眼神却还清明。
他举起杯,与萧云骧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他嘴角漾开笑意,那笑里混着感激、回忆,还有离别的不舍。
“萧,”他忽然笑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渝州城第一次见面,你对我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工作时间不许喝酒’。”
他摇了摇头,
“而现在,你却亲自给我倒酒了。”
萧云骧朗声笑起来。
“格兰特,我的老朋友,”
他指了指窗外静谧的庭院,又指了指桌上几碟菜肴,
“你瞧瞧,这哪里还是‘工作时间’?这是老友话别,是私谊,是情分。”
他端起酒杯,
“此时无酒,何以尽兴?”
“私谊……情分……”
格兰特低声重复这两个汉语词,像在咀嚼。
片刻后,他点点头,仰头将酒饮尽。
放下酒杯时,他已眼眶微红。
“是啊,萧……谢谢你。”
他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
“在我人生最灰暗、最看不到光亮的时候,是你的邀请,救了我和安娜,还有孩子们。”
“如果没有那封信,没有来到东方,我真不知道,那几年该怎么熬过去。”
他目光垂向桌面,
“大概会一直困在密苏里的皮革店,或某个无名农场,被债务与挫败感慢慢吞噬。”
萧云骧没说话,只伸手在他宽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必如此说。”
他重新为格兰特斟满酒,声音温厚。
“缘分是相互的。若你当年没有勇气接受邀请,远渡重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们也不会有这五年的共事之情。”
他微笑起来,
“这就叫‘缘分’。”
格兰特迅速用指节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爽快。
“你说得对。”他笑起来,
“现在回想,我无比庆幸当初那个决定。”
他扳着手指,像在数什么珍宝。
“这五年,我不但攒下了一笔钱,摆脱了穷困。”
他望了萧云骧一眼,眼神诚恳。
“刚来时,我身无分文,连旅费,都是那个克里斯为我支付的。”
“现在不同了。安娜上个月告诉我,家里积蓄,已足够我们回国买一块地,安稳地重新开始。”
他又扳下一根手指,
“我还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看着他们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用到战场上……”
他目光变得幽远,仿佛透过了墙壁,看见了千里之外的某个战场。
“前年的岭南之战,在花县前沿阵地指挥的,就是我一个学生。”
格兰特的语气里,带着教官特有的、那种扎实的骄傲。
“他把我教的‘弹性防御’用活了。没有死守,而是层层消耗,让敌人还没摸到城墙根,战力就耗去了七成。”
他顿了顿,灰眼睛里闪着光,
“看到战报时,我……很欣慰。”
“我教给他的,不只是一门课。是面对优势敌人时,如何清醒地运用力量,完成任务。”
格兰特稍稍停顿,看向萧云骧,语气变得沉静,充满敬意。
“更让我觉得荣幸的是,我亲眼见证,并且参与了——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文明,在经历痛苦挣扎后,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萧,我不是旁观者。我是其中一员。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让我觉得,这五年时光,比我前半生任何一段经历,都更有分量。”
萧云骧静静听着,脸上露出理解与赞许。
他深知,这位朋友心里的火,从未熄灭。
大洋彼岸的召唤,是使命,也是归宿。
“你要回去追寻理想,我虽不舍,但绝不阻拦。”
他端起酒杯,缓缓说道,
“只请你记住一点:无论你走到哪里,未来是荣耀加身,还是再遇风雨——”
他目光沉稳而真挚,
“夏军,还有我萧云骧,永远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安稳港湾。”
“如果有一天你还想回来,这里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这番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径直涌进格兰特心底。
他看着萧云骧。对方的目光沉静、诚挚,正朝他微微点头。
一股强烈的情绪,猛地涌上喉咙。
格兰特忽然伸出右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了萧云骧的手。
他握得很用力。
“萧!谢谢!”
声音有些发颤,
“你永远是我最真诚、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两只手,一只来自西方,指节粗大,带着军人的力度;
一只来自东方,修长而镇定,蕴着统帅的从容。
他们就这样握了片刻,才松开。
两人边吃边谈,说起军校的趣事,也聊了聊对局势的看法。
气氛融洽,却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离愁。
日头渐高,窗影偏移。
萧云骧知道,他们还要赶去沪城,搭乘那班两周才开一次的远洋客轮,拖延不得。
他将格兰特一家送出府衙,并低声叮嘱安娜:
大部分银元,到了沪城就换成汇票,贴身藏好。
只留少量现钱作沿途零用,以防舟车颠簸,有所遗失。
他又招手唤来敬翔,吩咐几句。
很快,四名便装的军情局人员,悄然而至。
他们将乘水师的小火轮,一路护送总教官一家,安全抵达沪城码头。
并协助办理登船事宜,直至客轮启航。
马车驶向长江边的瓜洲渡。
春日江面,水势浩渺,烟波荡漾。
一艘飘扬着夏军水师旗的小火轮,已升火待发,烟囱吐着淡淡青烟。
码头上,二三十名水师官兵和军情局人员正在登船。
安娜向萧云骧屈膝行了一个西式的告别礼,眼中满是感激。
朱莉娅和小巴克乖巧地用中文说:“萧叔叔再见。”
那个穿红袄、戴虎头帽的小不点,似乎终于明白要离开了。
在母亲怀里扭动着,也朝萧云骧挥舞小手。
江风拂来,吹动萧云骧和格兰特的衣角,也吹散了话语。
该说的,已在酒盏与表情中说尽了。
此刻,言语反倒显得无力。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即将奔赴万里波涛,一个仍需留在此地守护家园。
这江风,这渡口,便是全部的注释。
格兰特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萧云骧的手臂。
“保重,格兰特。”
“保重,萧。愿上帝保佑你,保佑夏军。”
格兰特随即转身,牵起两个孩子,稳步踏上跳板。
一家人的身影,慢慢融入小火轮甲板上的人群中。
萧云骧站在码头上,目送小火轮解缆、掉头,向下游缓缓驶去。
船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浩渺烟波中的一个黑点,与水天融为一体。
江风扑面,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敬翔在身旁轻声提醒,才缓缓转身,沿来路返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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