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午后总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慵懒,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叶辰刚写完巡诊记录,就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像是带着股说不出的火气。
“叶医生在吗?”秦淮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尾音的发颤。
叶辰放下笔,拉开门。秦淮茹穿着件新做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水果糖。只是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强撑着的笑意落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进来坐。”叶辰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秦淮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网兜,指节都泛了白。沉默了半天,她才抬起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下周六……我结婚,你跟晓娥妹子……有空来吗?”
“我们会去的。”叶辰点头,“傻柱也说要去。”
提到傻柱,秦淮茹的眼圈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他……他能来就好。”她顿了顿,从网兜里拿出一包水果糖,放在桌上,“这是……给囡囡的,小孩子爱吃甜的。”
“谢谢你。”
“其实……”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以前总麻烦傻柱,给他添了不少乱,也让你跟着操心了。”
叶辰看着她,这女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有想法,嘴上却偏要绕圈子。当初傻柱对她掏心掏肺,她嘴上说着“就是兄妹情分”,却又总在难处时第一个找傻柱;如今要结婚了,心里明明舍不得,却偏要说“对不起”。
“傻柱没怪你。”叶辰说,“他说,相识一场,总要送你最后一程。”
秦淮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蓝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知道他好……可我……我没办法。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那售货员能给我家解决粮本的事,傻柱他……”
“我明白。”叶辰递过手帕,“过日子嘛,各有各的难处,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不丢人。”
“可我心里……”秦淮茹哽咽着说不下去,半天才抹掉眼泪,强笑道,“不说这些了。叶医生,你替我劝劝傻柱,让他别往心里去,以后……以后还是朋友。”
“他心里有数。”叶辰看着她,“其实你不用特意来解释,傻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秦淮茹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厂里还有活。”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叶辰,声音轻得像叹息,“傻柱做的红烧肉……比那售货员做的,好吃多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泄露心里的秘密。
叶辰看着桌上那包水果糖,叹了口气。这口是心非的女人,到最后还是没说句真心话。但他懂,有些话藏在心里,比说出来更体面。
下午巡诊路过食堂,看见傻柱正在给蒸笼添煤,后背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孙正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跟他讨教红烧肉的做法,两人凑得很近,倒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了。
“傻柱,秦淮茹来过了。”叶辰走过去。
傻柱添煤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她来干啥?”
“送了喜糖,说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叶辰说,“还说……你做的红烧肉比那售货员的好吃。”
傻柱的肩膀抖了抖,半天没说话,最后猛地往炉膛里塞了块煤,火星“噼啪”溅出来:“她就会说这些没用的。”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点弧度。
孙正雨在旁边看得直乐,捅了捅傻柱的胳膊:“行了,别装了,心里偷着乐呢吧?”
傻柱瞪了他一眼:“干活去!学不会红烧肉别想走!”
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叶辰笑了笑,转身离开。有些心结,不需要刻意解开,一句无心的话,一个默契的眼神,就够了。
傍晚下班,叶辰刚走到四合院门口,就看见娄晓娥带着囡囡在院里玩。小家伙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灯笼,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引得韩春燕在旁边直笑。
“回来啦?”娄晓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今天咋这么晚?”
“秦淮茹来过了。”叶辰把事情跟她说了说,“给囡囡带了糖。”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女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念着傻柱的好。”她往叶辰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刚从三大爷那儿买的,热乎着呢。”
叶辰咬了一口,甜香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人心里发颤。“下周六去喝喜酒,你说咱随多少份子合适?”
“随五块吧。”娄晓娥想了想,“不算多,也不算寒碜,毕竟是街坊一场。”
正说着,傻柱端着个大碗从外面进来,碗里是刚炖好的排骨,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叶医生,娄晓娥姐,刚炖的,给囡囡补补。”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孙正雨那小子,居然说要跟我学做家常菜,说学会了给他对象露一手。”
“这就对了,互相学习。”叶辰笑着说。
韩春燕也端着碗咸菜过来:“我腌的萝卜条,配着排骨吃解腻。”
小石头凑过来,仰着小脸看傻柱:“柱叔,我也想吃排骨。”
“给你。”傻柱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给他,“慢点吃,别烫着。”
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囡囡坐在叶辰怀里,小手抓着红薯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叶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觉得格外踏实。生活就是这样,有离别,有不舍,却也有新的相遇和温暖,像这院子里的烟火气,吵吵闹闹,却让人离不开。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娄晓娥给囡囡唱摇篮曲,歌声轻柔得像羽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白。
“你说,秦淮茹结婚后,会幸福吗?”娄晓娥轻声问。
“不好说。”叶辰握住她的手,“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坏都得自己走。”他顿了顿,“其实傻柱也挺好,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今天秦淮茹夸他红烧肉做得好,他偷偷乐了一下午。”
娄晓娥忍不住笑了:“傻柱就是这点好,不记仇,心大。”
“心大才好,活得舒坦。”叶辰说,“不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想,嘴上偏要说反话,累不累?”
“你是说秦淮茹?”娄晓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女人家心思细,有些话不好直说,你当医生的,还不懂这个?”
叶辰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知道,娄晓娥说得对。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多大是大非,更多的是口是心非的温柔,和藏在倔强背后的不舍。就像秦淮茹,明明舍不得傻柱的好,却偏要装作不在乎;就像傻柱,明明心里难受,却偏要笑着说“祝她幸福”。
这些弯弯绕绕,这些欲言又止,其实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像红烧肉里的冰糖,看着不起眼,却让日子有了甜津津的滋味。
月光越发明亮,照在囡囡熟睡的脸上,恬静得像幅画。叶辰轻轻吻了吻娄晓娥的额头,心里一片安宁。明天醒来,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照顾家人,三点一线,简单却踏实。而这份踏实,正是由这些口是心非的温柔、藏在心底的牵挂和院子里的烟火气组成的,厚重得让人安心。
他知道,不管外面有多少纷纷扰扰,只要回到这个小院,看到妻女的笑脸,闻到饭菜的香气,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会烟消云散。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满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