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着那三百匹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马,一路蹄声杂沓,来到了典农城的城门附近。
夜色已深,城门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
正待出城,却见一队约十数名贺兰部骑士,人人身着窄袖劲装,背负弓箭,腰挎环首刀,
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内疾驰而出,转眼便没入城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急促马蹄声。
陈二眼睛一亮,指着那些骑士消失的方向,略带兴奋地道:
“嘿嘿,是斥候探马出城了!
看来艾头将军所言非虚,他是真打算今夜派人去摸匈奴人的营盘,准备夜袭了!
有戏!若是打赢了,咱们就有援军了。”
滇英在一旁听了,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疲乏:“夜袭?说得轻巧。
陈二兄弟,你莫不是忘了咱们在拓跋单于那里时,那宇文悉独官的下场?
他当初也是自恃勇武,两次率军夜袭叛军营寨,结果如何?
两次都中了埋伏,损兵折将,最后连自己都投了叛军!
夜袭哪有那么容易?
匈奴人又不是傻子,会敞开门户等你来劫?”
李晓明本来心情就低落,又被滇英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忍不住没好气地道:“少将军,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听你这意思,倒像是巴不得贺兰部发不出援军,五原郡城破人亡你才高兴?”
他这话说得有点重,实在是焦虑和失望情绪叠加下的口不择言。
滇英一听,顿时涨红了脸,急道:“陈主簿!你……你怎能说这样话?
我滇英恩怨分明,绝非不识好歹之人!
就冲拓跋单于慷慨许我这几百匹宝马,这份情义,我自然也是盼着他能逢凶化吉,反败为胜的!”
陈二在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语带嘲讽地道:“大当户,你也别怪少将军说话不中听。
他心里的算盘,我老陈门儿清!
五原郡要是真被叛军攻破了,拓跋单于他们全都战死沙场,大当户你没了去处,可不就只能跟着他回军都关了吗?
到时候,正好可以一门心思地,替他们羌人操练那什么甲骑铠马,
嘿嘿……少将军这买卖,打得精着呢!”
滇英闻言,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道:“你这个匈奴人,挑拨离间,不是好人!
我想让陈主簿随我回去是真,可又怎会如此歹毒,盼着拓跋单于他们兵败身死?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二眼睛一瞪,正要反唇相讥。
李晓明见两人越吵越不像话,心中烦躁更甚,连忙出声制止:
“好了!都少说两句!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翼,谁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前途未卜,咱们自己人先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都给我闭嘴,赶路要紧!”
陈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滇英。
滇英也气鼓鼓地别过脸,专心赶他的马。
出了城门,回到那片临时扎营的草地,只见库狄赤正和那两千“乌合之众”坐在地上,就着凉水啃着炒麦。
见李晓明三人赶着大批马匹回来,库狄赤和几名百夫长连忙迎了上来,眼巴巴地望着李晓明,急切地询问求援的结果。
当得知贺兰部自身难保,无法发兵救援时,众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了失望和愤怒。
库狄赤狠狠一拳捶在地上,溅起一片草屑,
几名百夫长也骂骂咧咧,用鲜卑语和汉语掺杂着,痛骂贺兰部首领贺赖纥无情无义,见死不救,连女婿的死活都不管。
有人甚至气愤地,将贺兰部送给他们的炒麦抓起来,狠狠地撒在地上,仿佛这样能发泄心中的愤懑。
李晓明心中同样苦涩,
但身为首领,不得不强打精神,勉强劝慰了几句“天无绝人之路”、“单于洪福齐天”之类的空话。
随即,他便下令全军上马,连夜赶路,返回五原郡。
众人心情沉重,悻悻然地翻身上马,驱赶着马群,沿着来时的路,紧贴着黄河西岸,向北而行。
来时怀揣希望,归时只剩绝望,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走了约摸数里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星月微光,映照着黄河边上泛白的河岸,和远处黑黢黢的贺兰山轮廓。
马群走得慢,滇英生怕赶急了惊了马匹,走散了更麻烦,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后面压着速度。
陈二看得着急,皱眉对滇英道:“少将军,你赶着这几百匹马,走得比牛车还慢!
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回到五原郡?
不如这样,你带着马在后面慢慢走,我和大当户先领着大伙,快马加鞭赶回去!
反正你是要回军都关,和我们也不是同路,咱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如何?”
滇英一听就慌了,连忙摆手道:“我说陈二兄弟,这……这怎么行!
这几百匹可都是上好的宝马,如此扎眼!
我若一个人赶着它们走,只怕走不出五里地,就会被贼人抢了去!”
李晓明也心烦意乱,叹气道:“唉……陈二说得对,这样拖下去,只怕五日也赶不回五原郡!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心中挂念城中众人,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滇英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都怪我!光顾着挑好马了,时间太紧,连缰绳都没来得及配齐,
这些都是光脖子马,只能这样散着赶。”
他见李晓明脸色难看,又赶紧换上软语,陪着小心道:“陈主簿,您别急,
我……我尽量再赶快些就是了,保证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说着,他慌不迭地纵马在马群前后左右来回飞奔,大声吆喝,试图让马群加快速度。
不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马群的速度却未见明显提升。
李晓明见状,知道急也没用,
只好让库狄赤派了十几名机灵的鲜卑骑兵,分散在马群四周,帮着滇英一起吆喝驱赶,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就这么人喊马嘶、拖拖拉拉地走到了半夜,估摸着也就走出了三十里左右。
李晓明心急如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盘算着,不如留下一两百骑兵,护送滇英和他的马群慢慢走,
自己和陈二率领主力先行一步,或许还能早点赶回去。
他正欲下令,忽然间,异变陡生!
只听周围漆黑的夜幕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无数怪异的呼哨和嗷嗷的嚎叫声响起,仿佛从地狱中钻出的鬼魅,四面八方都有黑影跃动!
“敌袭!有敌袭!”
李晓明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扯开嗓子大吼:
“快!圆阵!结圆阵迎敌!”
陈二和库狄赤反应也是极快,
几乎在李晓明吼出声的同时,便已挺起长枪,率先领着数百名鲜卑精锐骑兵,朝着敌人最先出现的方向迎了上去。
那些在路上收拢的牧民杂兵,虽然训练不足,但也纷纷拔出武器,乱哄哄地向中间靠拢,试图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滇英则一边挥舞着马鞭拼命抽打空气,一边扯着嗓子吆喝,试图将受惊的马群拢在一起,不让它们四散奔逃!
这些突然冒出的袭击者,人数不少,装备相当精良,人人手持锋利的长枪,身上大多穿着皮甲,
冲锋起来也颇有章法,显然不是一般的胡匪流寇。
李晓明本就因为求援失败而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又遭不明袭击,更是怒从心头起!
体内五藏真气,仿佛也感应到主人的愤怒,自动流转起来,浑身力气倍增。
他暴喝一声,挺枪跃马,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群!
早已习练精熟的八母枪法施展开来,简洁狠辣,
枪影翻飞间,只听“噗嗤”、“噗嗤”几声闷响,当先几名冲得最凶的敌骑,已被他刺落马下!
李晓明平时虽是轻易不与人拼命,但每次上战场时,几乎遇到的都是像宇文悉独官、慕容翰,这样的万人敌高手,
与这些猛将厮杀,虽是危险之至,但于实战中学习,受益良多,
此时他的马战实力,已是突飞猛进,绝非吴下阿蒙。
有道是:将勇,则兵亦作气随之。
一众鲜卑士兵,见这位看起来有些文气的“左贤王”,竟然如此勇猛,一上来就连杀数敌,
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发出怒吼,舍生忘死地跟着冲杀上去,与袭击者绞杀在一起。
后面的陈二和库狄赤也绝非善茬。
两人各领一队骑兵,从左右两翼如同两把尖刀,紧跟着李晓明撕开的缺口,狠狠楔入敌阵,朝袭击者的核心猛扑过去!
一时间,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怒吼与惨叫声响成一片,在这漆黑的黄河岸边,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混战。
来袭的敌军虽然装备不错,人数似乎也不少,但显然缺乏能够独当一面的悍将指挥。
在李晓明、陈二、库狄赤的带头冲杀下,他们的攻势很快被遏制,伤亡逐渐增加。
尤其是李晓明,仿佛战神附体,枪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袭击者士气受挫,见占不到便宜,发出一阵呼哨,开始缓缓向后退却,隐入黑暗之中。
李晓明摸不清对方底细和具体人数,也无心恋战。
见敌人退去,他立刻大吼下令:“不要追!全军向北,快速脱离!莫要与他们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