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月光落在华悦的脸上,照出一双已恢复平静的翠绿眼瞳,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没打算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我问了一个我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还期望你能给出答案——这确实是我太傲慢了。
捷克罗姆眼神复杂的看着华悦,相比于这算不上嘲讽的询问,祂其实更在意面前人那一惊一乍的神情变化。
总觉得对方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可回想起权柄目睹的复杂状态,捷克罗姆又释然的不去多想了,甚至隐隐有些配合起对方的抗压能力来。
这个想法实在算不上礼貌,好在华悦也没多在意祂的反应。
其实我也答不上来。
少年偏过头,看向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复又平静的遗蜕,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
……什么?
你若问我的【理想】是什么,要我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我也给不出来。
捷克罗姆愣了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人大抵是在用这种解答“询问”的方法,委婉的与自己示弱。
华悦苦笑着耸耸肩:“所以我大概没什么资格说你,毕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祂们自己也知道的,但可能从没有人或是神,当着祂们的面说出来的事实。
……你是在可怜吾吗?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他袖口的边角,华悦把视线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捷克罗姆的面孔上。
不是,华悦摇了摇头,可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绪,但我没觉得自己比你强。”
“我见过很多人——为了填补自己的【缺损】,他们往往拼尽全力甚至不择手段。
失败乃众生常态,他们中的少部分人幸运的成功了,但更多是到死都没能如愿、或为现实而低头。
人类是非常擅长创造美丽与奇迹的物种,也是非常擅长毁灭的物种,无论是毁灭他人还是毁灭自己。”
华悦的声音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现象,回想起雷与火于大地交织的过往,捷克罗姆也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欲望——是他们自己选择并走下去的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捷克罗姆身上。
可你们呢?
我没有看见传说中【真实】与【理想】之化身的宏伟……
华悦的声音很轻,终于将今夜为何气愤与自我唾弃、对捷克罗姆感到隐隐不快的缘由缓缓吐露。
我只看到两个高高俯瞰人类挣扎、筛选出那些符合自己品味,并无情否定他们心中之道的——兽。
何者有否定【生命】的资格?有高下立判他人生命价值的资格?
无人,亦无神。
在捷克罗姆为此回应而怔愣,眼神灼灼注视自己的时候,华悦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这实在令我…不为尔等感到庆幸和惋惜。”
…庆幸什么?
捷克罗姆嗓音微微颤抖着,无意识咽了口唾沫。
祂忽然意识到了,华悦的【理想】之所以如此混沌强大,却甘愿化为脆弱的荻花与其同行的原因——
他拒绝了“选择”。
华悦拒绝让【森林】吞没【荻野】,亦拒绝让【荻野】驯服【森林】。
他把自己钉在那个交界线上,用“人”的意志勒住“非人”的力量,同时用“非人”的力量去守护“人”能走的路——
庆幸如此概念的象征,居然是如此似人而非人的生灵。
在亲眼目睹如此宏大贪婪之【理想】的头晕目眩中,祂听见翠绿双目的少年如此笑道。
……
“轰!”
温馨的两两相看场面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声来自地底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了。
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热浪,华悦神情一变,不可思议的看向被爆炸声吸引,霎时鲤鱼打挺坐起身的捷克罗姆。
“你出来的时候做什么了?我攻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地底承重柱和高密度能量体,环境温度怎么突然拔高了!”
他人虽在地表与捷克罗姆闲聊,但也没放过地底青琅和时拉比的情况,不是外力导致的,就只可能是捷克罗姆苏醒的问题了。
捷克罗姆有些心虚的偏过头,唯唯诺诺的支吾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把自己大概率就是罪魁祸首的事说出口。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绝对是对方导致的连锁反应。
『我再替合众人心疼历史遗迹,我就是小丑。』
【不愧是传奇爱人王,我看这合众地区与道之三龙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带着你的苦命鸳鸯吃米田共去吧。
不知是被捷克罗姆的操作气笑了、还是被小悦的嘴炮逗笑了,华悦“哈哈”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人何方神圣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类的问题——时间紧急我不会回答的,之后会有精灵和你说。
哦对,还有个事忘了说了。
正打算去替神兽收拾烂摊子的华悦紧急刹车,跳下巨坑前,他回首对捷克罗姆竖起了个大拇指,面上是放弃思考的爽朗笑容。
你真是这个啊!
回去之后他一定要再揍这下手没轻没重,还得让别人负责善后的神兽一顿!
……
缘道找到捷克罗姆的时候,祂正望着遗蜕垂眸看向遗迹巨坑的背影,微缩着身子发着呆。
不知为何,祂总觉对方和遗蜕相比本就无比渺小的身影,因某种祂尚不知晓的缘由,竟衬得有些无助和萧瑟。
缘道:……
祂觉得自己来得可能不是时候。
但祂是基格尔德,司掌【秩序】的神只之一,处理这种“神兽之间的尴尬局面”也算是职责范围内的事——
虽然祂更习惯处理的是生态失衡、地脉紊乱、世界毁灭之类的“大事”就是了。
“咳。”
祂轻咳一声,捷克罗姆一个激灵立刻转头,神情诧异的看着自己。
“基格尔德?你怎么来了?”
“路过。”Z2的语气毫无起伏,缓缓打量着周围残破的遗迹,“顺便替我的代行者善后。”
“那个少年……是你的代行者?”
“嗯。”
捷克罗姆的眸中闪烁着明悟的光,难怪啊,把场面话说得那么文绉绉,还对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么上心。
如果是【秩序】的代行者,那确实就说得过去了,不过没想到那个基格尔德居然也会有这样一天……
“他说的话,我听到了。”
似是捷克罗姆的眼神过于复杂,缘道打断了对方可能会有的脑补行为,望着地底的能量反应,语气不咸不淡评价道。
“逻辑自洽,立场清晰,言行一致,没有问题。”
捷克罗姆沉默了,没得到推演的任何设想反应,缘道收回些注意力看向祂,无神的白色瞳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什么问题?”
“我……”
“如果是纠结他说的话大可不必,毕竟他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是说——”
见捷克罗姆依旧没什么反应,缘道歪了歪头,语气微沉肃穆道。
“汝作为‘理想’的化身,连听一句实话的觉悟都没有?”
对味了,就是这个体型和声线截然相反的反差感,那个人类还真把这位的仪态和习惯学了个十成十。
兴许是今晚的冲击体验得足够多了,捷克罗姆不再挣扎,坦诚的开了口。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缘道静静看着祂,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捷克罗姆莫名觉得自己在被一个新生审视。
当然,考虑到基格尔德那纵观神兽圈,也属于断崖式的实力差距,祂很从心的没有说出口。
“当然有一部分是对的,如果全是错的那才奇怪。”
缘道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些许的理所当然,说罢祂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骄傲?
“毕竟是吾等的代行者。”
捷克罗姆:……?
基格尔德这个万年面瘫,什么时候学会夸奖别人了?但理性的核心没有给祂继续疑惑的机会。
“不过,他有一点说错了。”
捷克罗姆眼神一凝:“什么?”
缘道没立刻回应,祂看着捷克罗姆那双赤红的眼瞳。
那双眼里有困惑、有被触动的涟漪,有一些正在松动但尚未坍塌的、关于自我认知的旧结构——
那是一个被“人”的话语,而动摇了根基的“神”。
……
基格尔德忽然想起了祂们关于道之龙曾经的认知:祂们在诞生之初,是完整的。
不论是常规意义上的完整个体,还是权柄的状态——【理想】与【真实】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存在之中,互不排斥,互为表里。
那是一种自洽的状态。
因为拥有真实,所以理想有了落脚的地方;因为拥有理想,所以真实有了延伸的方向。
那本该是一种非常稳定的结构。
但在双子英雄的分裂中,道之龙选择了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追随【理想】,一半锚定【真实】。
祂们以为自己在“选择”立场,实际上是在“放弃”自洽。
因为自洽的东西不需要选择——需要选择的,是那些已经发现自己无法同时容纳两边的存在。
缘道看着捷克罗姆,那双无神的白色瞳孔里没有评判怜悯、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无法归档”的困惑。
祂想起自己曾剖析华悦的结果,但捷克罗姆和华悦不同,毕竟前者的矛盾是主动的,而后者的矛盾却是被动的。
“吾有一事不解。”
捷克罗姆耐心的看着祂。
“汝等道之龙,生而完整,阿尔宙斯大人赋予汝等【理想】与【真实】的双重权柄——汝等本应是自洽的存在。”
祂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为何要将自己撕裂?”
捷克罗姆微微一滞,褪去了与人类相处时不自知的平和姿态,如今的捷克罗姆,看起来确是更有身为“道之阴”的气质了。
“……人类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吾等无法同时回应两种截然相反的祈愿。”
“有何不可?”
熟悉的反问。
捷克罗姆顿住了,面对华悦、一个人子,祂便给不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更何况是比对方更为严苛的存在呢。
“基格尔德亦有分裂。”
缘道平静述说着。
“但吾等的分裂是为了更完整地履行职责——情感负责感受、理性负责判断,各司其职,从未分离。
而汝等,把自己的完整交给了人类去保管。”
捷克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信任人类,依吾看来,就如人类中的家庭、如孩子信任父母,纯粹,却又带着吾等无法理解的天真恶意。”
Z2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辨认的东西,气势不再如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能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认可的“英雄”,亦能毫不留情地覆灭英雄创下的一切……
等待被选择而布下试炼,却并不主动去选择——就像孩子等在原地,希望有人来牵自己的手似的。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缘道望着捷克罗姆,无神的白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我并非在批判你们,只是……”
缘道少见的先做出了让步,如长辈关切后生、如同僚好奇过往同行者旅途顺遂与否般,祂移开视线近乎诚恳道。
“无法理解罢了。”
废墟间只剩下风声,和两条龙之间漫长的、被各自心事填满的沉默。
“轰——!!!
一道莹蓝色的冰系光束从遗蜕的口中骤然射出,灌入遗迹深坑的洞穴内部。
温差导致的气压骤变,将逸散的能量推挤扩散到深坑之外,像一朵在夜空中无声绽放的、由冰晶构成的花。
空气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连月光落在那些冰面上的反射,都带上了一层冷冽的、近乎白色的光晕。
周围焦枯的草木,更是在冰系能量的笼罩下被一层透明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壳包裹。
捷克罗姆的鳞片间有雷光明灭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刺激到了某种本能的警觉般。
你的代行者的【理想】很不得了,那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重量。
捷克罗姆的声音不算大,祂看着那片被冰封的焦土意有所指提醒道。
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个贪心的人儿啊——你觉得他会对我的试炼感兴趣吗。
评价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属于理想之化身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的东西。
想要同时容纳森林与荻野、混沌与秩序、非人与人的野望,在祂的认知中,恰恰是最接近本质的姿态——
不贪心的人、无有觉悟之人,是走不远的。
注视着“冰冻世界”带来的环境骤然变化,缘道轻叹了一声——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叹息”的话。
华悦说得对,祂想着。
道之龙们‘似人而非人’,不是因为捷克罗姆不够像神,而是因为这位祂们曾经的同僚——着实是太像人了些啊。
如此对人类的可能性深信不疑,这真的值得吗……老朋友啊。
缘道没有做出回应,惟有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听来莫名有些沧桑的习以为常回道。
想都别想,他是我们的,汝是没有自己的代行者吗。
“……这不是还没找到吗。
缘道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留下捷克罗姆独自坐在冻结的草地上,赤红的眼瞳望着夜空喃喃回应着,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