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青少年杯决赛落幕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华悦正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靠着冰凉的金属椅背,视线散漫地追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
烟花很漂亮,这是他脑中唯一成形的念头。
至于其他的东西——宣布大吾胜利时他从容的笑容、希罗娜与之对视的礼貌颔首、主持人们激动到破音的解说……
感官仿佛还停留在昨夜的混乱中,全都融化在一种朦胧的、隔着一层水膜的模糊感里。
通宵加班后的疲惫像退潮后的湿沙,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四肢上,连眨眼都觉得费力。
他来合众不是“公费旅游”的吗?
不是来简单打个比赛、与同僚们就技术发展上愉快交流互鉴的吗?
为什么又落到替官方加班的局面了啊。
在华悦犹豫着要不要替自己的事业运久违算上一卦的时候,一股凉意突然贴上了他的脸颊。
华悦顺势偏过头去,戴着太阳镜的米可利正弯着腰,他怀里抱着瓶冒着冷气的冰水,而另一瓶此刻正贴在自己的左脸上。
他顺势接过水,米可利便施施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真是好一场大胜啊。”
米可利感慨着赛事的激烈和丰缘选手们的争气,将自己那瓶冰水贴在裸露的皮肤,好让它在彻底融化前充分发挥剩余价值。
华悦拧开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昏沉的、漂浮的意识碎片一块块地粘回来。
他能感觉到脸颊上被贴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凉意,和赛场里燥热的空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对,烟花真漂亮啊。”
米可利顿了下转头看向华悦,尝试让眼神穿透墨镜,向对方传递“重点是这个吗”的无奈。
但后者正专注地喝着水,视线放空在远处,像是在认真研究那些烟花是用了什么配方,才炸出这么多种颜色似的。
米可利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也抬起头顺着华悦的视线望向天空,那些烟花还在继续。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交织成一片短暂的光河……
“确实漂亮。”
为了不让对方尴尬(尽管他大概率猜到在某些私人场合,华悦兴许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米可利还是干巴巴回了话。
反正这家伙会间歇性“已读乱回”“已读不回”的行为模式,在他们彼此熟悉之后,出现得也不是一两次了。
有点像讨食的扒手猫,在初期接触的赏味期结束后,便因日久生情而逐渐原形毕露……
是叫人既怅惘又愉快的甜蜜负担呢。
大概是又在脑子里多线程思考事情吧,米可利撑着下巴理解的想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难道超能力者真有什么,普通人看不到的荧幕在帮助他们辅助思考吗?就像网上写手们笔下天马行空的设定一样。
米可利真切的疑惑并好奇着。
若是让小悦知道了米可利的想法,对方大抵会慨叹一声「知悦者莫如米啊」之类的话,毕竟对方确实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其实现实情况没比这好上多少,华悦盯着烟花的光晕,看着它慢慢变形融化、又变成另一种颜色——
从烈焰的橙红,到陨石坠落时划破空气的白炽,最后变成鎏金的阵法纹路在黑暗中的微光。
华悦看的不仅是烟花的光,也是在回忆昨夜的事。
更准确地说——是从昨天夜里到今日天亮之间,自己做的那一连串善后工作。
……
在撂下那句仿佛放弃思考的气话后,华悦便从巨坑的边缘纵身跃下,巨根守卫紧随其后,一同坠入被爆炸掀开的地底黑暗中。
风声在华悦耳边急速掠过,地底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包裹进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世界。
身侧是飞速掠过的岩层,耳畔是尖啸的的风声。
少年的身形在空中转了小半圈,身体凭着匪夷所思的灵敏度与柔韧性调整着姿势,稳稳落在了后来居上的巨根守卫背部。
眷属的枝条感知到他的触碰,即刻欣喜的改变起身体结构。
演化的藤蔓和骨节托住华悦的后背和腰侧,把造物主固定在祂的背上,不至于在高速坠落中被甩飞出去。
无需低效的语言表达,巨根守卫的坠落速度骤然加快,就像在玩一款可控的心跳水立方游戏,霎时向地底疾驰而下。
他们在结晶体构成的根系中翻转腾挪,时不时借落点爆发冲刺,或是卸力以减缓坠落冲势。
古代城的地下空间,远比地表看到的要大。
他们此刻的位置就像树的主干,一条足够粗壮且通直的“捷径”,只要自由落体一定时间,就可畅通无阻的到达底部。
而“树皮”上那些一闪而过的坑洞,就像自此生长的分枝,就延伸而出的类似阶梯的晶柱来看——
过于用蚁穴来形容会更好些?华悦想着。
大抵是为了逃避黑白龙的怒火,古合众人像蚂蚁般花费了未知的时间,一点点把这片土地给掏空、改造成了得以生存的空间。
不过这“蚁穴”的大小已明显超出了“蚁”的规格——它更像是一座地下城邦,或者某种被遗忘生物的巢穴。
而古代城的地表遗迹,不过是这座地下城的屋顶。
难怪,魁奇思能在被巨根守卫追杀的情况下跑这么远。
这种地下结构如果有多处出口,一个熟悉地形的人确实可以像老鼠一样在其中穿梭,把追兵甩开。
虽然他不太想承认,但魁奇思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值得“佩服”的地方——比如逃跑时的方向感和体能。
在近半分钟的空中挪移后,他们终于落到了地底。
华悦在资料库里见过古代城的图片,袖珍得像什么微缩模型,真实场景带来的冲击力,远非屏幕中的图片可以比拟。
不,应该说完全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程度才对。
他抬头望去,天幕,或者说“曾经是屋顶”的那片岩层——已被黑色的结晶完全覆盖。
月光从远处某个被炸开的裂缝中漏下来,被那些结晶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空间各处,像一场被凝固的暴雨。
而那些结晶本身……
它们呈柱状从岩层顶壁向下延伸,有的长达数十米,粗细不一,像某种巨大植物的根系被翻转了方向、倒挂在空中。
在华悦的记忆中,当小智奔走于它们之上时,这些结晶都是黯淡无光的。
直到捷克罗姆开启了试炼,用心灵感应发出询问才有了变化——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如地下暗河中为“英雄”指引方向。
而现在,它们正在散发出另一种颜色。
与捷克罗姆代表的莹蓝雷电截然相反的、命中注定彼此纠缠互补的红光。
它们微弱、缓慢、但坚定,像火焰在缺氧的环境中挣扎着燃烧。
那些光芒从结晶内部向外渗透,把靠近地底的地下空间染成一种暧昧的、介于暗红与赤褐之间的色调。
只是虽用了火焰这类,一定条件下较为“安全”的词汇去形容它们,华悦的真实想法完全没表面那般淡定自若——
他快要炸毛了。
『以这种规模的结晶作为输出器,承载能量泄露的风险……难怪捷克罗姆苏醒后,另一能量失去制衡的反应会这么大。』
如果说行走大地之上的观测地脉,对初学者的普通人来说,是有如轮船观景般浪漫而新奇的美妙体验。
那如今的情况——便无限接近于这人脑子有病的跳下轮船,选择用肉身在汪洋中畅游。
能活多久取决于自然心情好坏的那种。
【嘛,这倒是让我想起缪尔的「记忆水晶」了呢,不过我记得他的伴生物颜色会更黑一些?】
『…你一定要用爆炸的威力,去判断它俩的差别吗?』
【……】
回忆起那与体积成反比的爆发威力,小悦诡异的沉默了,他表情凝重的调出立体地图,即刻给巨根守卫指引起方向来。
不,还是算了,被炸飞身体组织还是很痛的,哪怕他们可以把自己拼回来也一样。
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没搞明白,为什么塞缪尔会那么热忱于把自己的伴生物,当炸弹用——明明它最初只是被用于“记忆”啊?!
空间的温度,随着火焰的呼吸攀升。
热浪逐渐有了实感,像透明粘稠的薄膜,贴在华悦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他不得不用天赋去调整了自己的温度耐受力,得以迅速适应这突兀的环境变化,而无需花费心力关注自己的生理变化。
巨根守卫的移动速度极快,到达目的地不到一分钟。
华悦在巨根守卫减速的瞬间便翻身跃下,同时已经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青琅站在那堵巨大的、被结晶覆盖的岩壁前方,双臂向前平举,无形的气场正与墙上不断外溢的能量洪流正面交锋。
时拉比悬浮在青琅右侧稍后方的位置,小小的幻兽此刻完全没有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
祂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掌心间有一团缓慢旋转的光芒,被祂均匀推向前方,注入青琅制造的超能力屏障中。
【…晚夜陨石?】
嚯,居然还是老熟“人”。
快速扫过鉴定给出的内容,小悦心情复杂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碰上同行中道崩阻的“毕业作品”。
【我知道这东西是啥了——人造太阳计划,古合众人的古代科技或者说神秘学科技的集大成之作。
导致温度极速上涨的是热辐射,突然爆发的诱因则是失衡——你记得处理这类型问题的万能公式吧?】
确认了问题,小悦反倒轻松起来。
青琅负责压制,时拉比则人工代替机械操控,用部分权柄把能量均匀分配进外界结晶体的「时间轴」内拖延时间……
非常好的应急处理。
吓到他了,原来只是能量失衡,他还以为是莱西拉姆的光明石看捷克罗姆不爽,想请祂看烟花呢。
毕竟对转换者来说——
华悦向前迈了一步。
鎏金的符文从他周身的虚空中涌出,像被惊动的萤火虫群,在黑暗中划出复杂的、相互交织的轨迹。
符文掠过青琅和时拉比的身侧,两精灵在听见背后而来的脚步时,便默契地向后退去,与来者擦身而过。
华悦的视线仍落在那面结晶墙上,鎏金符文的颜色开始变化,逐渐过渡到一种介于金与浅蓝之间的色调。
自结晶墙中不断涌出的、带着灼人温度的能量,在符文构成的通道中行进着、也逐渐失去温度。
寒意开始涌现,华悦的指尖甚至短暂覆上了一层冰壳,他无暇顾及那些,只是向着那面结晶墙继续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面墙上,锁定在能量最为凝聚的那个位点上——
那里的红光比周围更浓郁、更密集,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赤色的心脏。
他伸出右手,巨根守卫便毫不犹豫的用根须扯出了祂的核心、祂的,带着近乎欣喜的情绪向前递出。
华悦理所应当的接过了那颗核心,掠过巨根守卫开始消散的躯体,将它按在了结晶墙上,能量最为凝聚的位点上。
下一刻,莹蓝与翠绿的纹路从核心中爆发而出。
它们从接触面开始扩散,像是被滴入清水的墨汁,沿着所有可以被“路径”定义的结构,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纹路所过之处,赤红色的能量被一层层地剥离、转化、驱散。
——能被理解即可改写。
就像霜华在结晶墙的表面覆盖,热浪会被寒意吞没——那么翠绿自然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存续。
……
华悦停下了啜饮冰水的动作。
冰水快喝完了,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膝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呼。”
他缓缓呼出口气,带着几不可见的寒意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在观众席上方燥热的风里。
瞳孔的倒影中,那片被烟花染成五光十色的天空正随着热意的远去,慢慢回归它本来的颜色——
华悦突然对上了大吾看向他们的视线,银蓝的从容、明媚的光亮,像一面被擦拭干净依旧选择映射浅淡人像的穹顶。
蓝与白的,天空。
“…嗯,确实很不错。”
华悦把冰水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下意识回以了兴致类似的真切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