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政府出来时已是下午,梁舒云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她抱着会议记录本,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从被调北平到现在,她跟着李宏工作,开会、整理记录、拟电报、传达指令,连续二十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李宏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
“不回铁狮子胡同。”他对司机说,“去六国饭店。”
梁舒云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使馆区,是北平最贵的饭店之一。法国人开的,五层楼,白石外墙,门口挂着六国旗帜。战前北平的达官贵人请客吃饭,都选这里。沦陷期间日本人占了最好的包间,光复后饭店重新开业,但普通市民连门口都不敢靠近。
车子在东交民巷西口停下。李宏下了车,朝饭店大门走去。梁舒云站在车旁没动。
“你不是一向节俭吗?怎么今天来这里?”她抬头看着饭店门廊上那一排雕花石柱,又看看李宏。
李宏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少校军装,腰间扎着皮带,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从太原到北平,这身军装她穿了大半月,袖口微微磨白,但她从没说过一句累。
“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没带你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李宏说,“今天不省了。走吧。”
梁舒云刚要推辞,只见李宏已经推开饭店的门,站在门口等她,她只好跟上去。
门童穿着白色制服,认出了李宏身上的军装和领口的将星,连忙上前迎接。
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靠窗的位子能看见东交民巷的街景,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引他们上了三楼,在一间临窗的小包间坐下。墙上挂着几幅西洋风景画,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摆了一套银质餐具。
梁舒云坐下后环顾了一圈,低声说:“这地方,来一次够你一个月的薪水吧?”
“两个月。”李宏拿起菜单,“但钱攒着干什么?攒到最后也不会多出一分来。”
他把菜单递给梁舒云。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点。”
李宏点了四道菜。奶油蘑菇汤、法式煎鳕鱼、烤羊排、巧克力慕斯。都是菜单上最贵的。服务生接过菜单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东交民巷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白桌布上,照得银质刀叉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以前在晋西北,最忙的时候也就是打仗那几天。”李宏靠在椅背上,“现在倒好,打完仗比打仗还忙。赈灾、清查、复工、开学、整风,一件事摞着一件事。每天早上一睁眼,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封电报。”
梁舒云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电报我帮你分过。军务的归罗主任,政务的归张副主任,后勤的归李司令。剩下必须你亲自看的,一天也就五六封。是你自己不放心,每封都要过一遍。”
李宏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
“跟了你这么久,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服务生端上奶油蘑菇汤。汤盛在白瓷碗里,表面洒了一层细碎的香草末。李宏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停下。
“你尝尝。”
梁舒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好喝吧?”
“嗯。”她又喝了一口,“这是什么蘑菇?”
“不知道。不过比山西的莜面糊糊好喝多了。”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容在脸上只停了几秒钟,让她眼睛下那圈青灰色淡了一些。
“舒云。”李宏放下勺子,“这段时间,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从你进了北平,到现在二十多天,一天都没有单独跟你说过话,我这个丈夫当的太不合格了。”
梁舒云看着他。
“你在太原的时候,每天从行营回来,吃完饭还看电报看到半夜。我在旁边坐着,你有时候抬头跟我说句话,说完又低头看文件。这算不算陪?”
“不算。”
“我觉得算。”她把勺子搁在碗边,“你在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是陪。你在身边,我就安心。”
服务生端上煎鳕鱼,鱼皮煎得金黄,配了几片柠檬和一小撮土豆泥。李宏把柠檬汁挤在鱼上,推到她面前。
“吃。”
“你自己呢?”
“我有羊排。”
梁舒云切了一块鳕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切了一块。
李宏看着窗外,东交民巷的行人不多,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铃叮当响了两声。使馆区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开始泛红,快要入秋了。
“接下来我会越来越忙。”他转回目光,“事情越来越多。平津光复了,摊子大了十倍。接下来还有天津重建,还有灾民安置,还有整风运动要收尾。忙完这些,下一步还要往北看。热河,辽宁,一件接一件。”
他顿了顿。
“时间越来越不够用。”
梁舒云放下刀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红茶已经温了,她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太原结婚那天吗?”她忽然问。
“记得。腊月二十六,下着雪。”
“张副主任证婚,罗主任司仪。你穿着呢子军装,站得笔直。张文白念结婚证词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今日之后,家国两不负’。”
她放下茶杯。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往后肯定顾不上家了,但我还是嫁了。”
窗外一阵风过,爬山虎的叶子簌簌响了一阵。楼下东交民巷的街角,那个黄包车夫拉到客人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上了车,往南去了。
“我不怪你。”梁舒云说,“你在外面忙多大的事,我在里面给你守着多大的家。你忙你的,不用觉得亏欠我。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属于我一个人。”
李宏没有接话,默默把羊排切好,推到她面前,把她面前半空的鳕鱼盘子换过来。
“今天不说工作了。”他说,“就吃饭。”
甜点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包间里的灯亮了,光线暖黄,照着白桌布上的银质刀叉和空盘子。
梁舒云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巧克力慕斯,放进嘴里,停了片刻。
“好吃。”
“比窝头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
她放下叉子,看着他。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我知道你是想补偿,但你不用补偿什么。”
李宏拿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吃更好的。上海的西餐馆,天津的起士林,你想去哪家去哪家。”
“你说的。”
“我说的。”
梁舒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转向窗外。东交民巷的路灯亮了,黄光照在石板路上。她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慕斯。
李宏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直接用手背擦掉。
“走吧。”李宏站起来,把军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回铁狮子胡同,明天还有要事。”
两人走出饭店,北平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一丝凉意。梁舒云裹紧身上的军装外套,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东交民巷的石板路上。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影子挨着影子,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