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李宏独自走进北平市政府。
温同兴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桌上的公文堆了半尺高。见李宏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城外周边农村现在什么情况?”
温同兴愣了一下,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卷宗。
“这是从日伪旧政府档案里找到的资料。北平近郊及远郊地区,人口约一百八十万。这两年日军在周边搞过多次扫荡,不少村子遭过难。具体现在什么情况,说实话,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城里的事,没顾上派人下去看。”
李宏没接卷宗,语气十分不满。
“城区一百六十五万人,你天天盯着。郊区一百八十万人,你就靠一份日本人留下的档案打发?城里人是人,乡下人就不是人了?”
温同兴站直了身子,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农村问题跟城区问题同等重要。城里的工厂需要棉花和粮食,城里的学校需要农村的学生。你把郊区丢了,北平就只剩半个城市。”李宏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又扔回桌上,“立刻组织工作组,深入周边农村了解情况。半个月之内,给我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缺什么,如实写。不许美化,不许瞒报。”
温同兴说:“主任,眼下人手确实不够。社会局和工务局的人都在忙城区的事,抽不出多余的人下乡。”
“给太原张副主任发电报,请求行营派人支援。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从晋西北抽调一批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干部过来。三天之内,人要到北平。”
温同兴点头记下。
李宏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没有在市政府多待,直接回到铁狮子胡同,叫上警卫班,备了十五匹马。
“主任,去哪儿?”警卫班长马平问。
“出城。往西走。”
十五匹马出了阜成门,顺着土路往西走。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踏下去溅起一阵黄土。路两边的田地大部分荒着,偶尔有几块种了晚玉米的地,玉米秆又矮又细,叶子卷成了筒。田埂上蹲着几个农民,看见马队过来,眼神麻木,没有表情,也没有躲闪。有人只是往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树。
马平低声说:“主任,这一带去年日军扫荡过好几次,不少村子都被烧过。”
李宏没说话,继续策马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有几间塌了半截,墙头上长着枯草。村口一棵歪脖子枣树被剥了一半皮,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树下一口水井,井沿上坐着一个老汉。
李宏翻身下马,对马平说:“你们在村口等着,别惊了百姓。来两个人跟我进去。”
他和两个战士走进村里。村里很安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看见穿军装的过来,缩着身子往屋里躲。一条瘦狗从巷子里跑过,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院墙塌了一角,用几捆高粱秆堵着。门半掩着。李宏推开院门,院子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烧火。灶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颜色发绿,飘出一股草根混着泥土的气味。
老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军装,手里烧火棍掉在地上。他颤巍巍站起来,眼神里先是一阵恐惧,然后变成麻木。
灶台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瘦得颧骨凸起,头发枯黄,看见生人进来,抓紧了老汉的衣角。
“老大爷,别怕。我们是晋察绥行营的部队。”李宏走到灶前,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脸色沉了下来。
锅里煮的是草根、烂菜叶,还有几片认不出是什么树上的叶子。菜叶在水里翻滚,颜色发黑。
他问老汉:“这是你们中午的饭?”
老汉没说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小女孩抬起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爷爷说,草根多,菜叶少。草根嚼不烂,多煮一会儿能软一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很习惯了的事。
李宏站在灶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院子外面的马平喊了一声:“让所有人把身上带的口粮全部拿过来。”
马平跑步出去传令。不一会儿,战士们拿着干粮袋走进院子。炒面、小米、窝头,堆在灶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宏拿起一双筷子,把锅里的草根烂菜叶一块一块捞出来,放进一个空碗里。他端起来递给马平:“让弟兄们分着吃了。”
十五个战士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伸手抓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草根放进嘴里。有人嚼了两口,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李宏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草根嚼起来又涩又韧,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微微的苦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把这些小米倒进去,给老人家重新煮一锅饭。”他把干粮袋打开,倒了一碗小米下锅,“多放水,煮烂一点,老人和孩子都好咽。”
锅里的水重新烧开了,小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粮食的香气。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喉头不停地动。
老汉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眶已经干了很多年了,擦不出什么东西,只是手一直在抖。
“坐下吧,大爷。”李宏蹲在老汉身边,“家里就您和小孙女两个人?”
老汉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儿子前年叫日本人抓走了。儿媳去年扫荡的时候……也没了。就剩俺和丫头。村里能跑的都跑了,俺腿脚不好,跑不了。跑了的也没回来。”
“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一半。年轻的全走了。剩下的走不了,守着这几间破房,种几亩薄地。今年天旱,棒子长得没膝盖高。”老汉说完,又擦了擦眼睛,“长官,你们是哪儿的队伍?俺以前见过当兵的,不是抢粮就是抓人,你们怎么不一样?”
李宏说:“晋察绥行营的。大爷,听说过吗?”
老汉摇头。
“没听说过不要紧,以后您就知道我们是什么队伍了。”
他站起来,对战士们说:“都动手,把老人家的院子规整一下。”
战士们散开来。有人拿起扫帚扫院子,有人去劈院角那堆干柴,有人爬上屋顶查看漏不漏雨。李宏卷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和泥修补那面塌了一角的院墙。
老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长官,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小女孩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宏。她的手很瘦,碗在手里微微发抖。
李宏接过碗,一口喝完。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胡小丫。”
“上学没有?”
“没有,村里没有学校。”
“以后会有的。”李宏把碗还给她,“到时候,你去上学,好不好?”
胡小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碗抱在胸前,看着他。
墙补好了,院子扫干净了,柴劈好码在墙根下。锅里的饭也熟了,满院子都是饭香。
李宏洗了手,走到灶前:“大爷,饭好了,趁热吃。”
老汉捧起碗,手还在抖。小米饭的热气糊了他的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
胡小丫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抬眼偷偷看坐在院子里的这些穿军装的人。
李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灶台上。新币,还有几个银元。他转身对马平点了点头,战士们也一个个走过来,把口袋里的钱都放在灶台上。
“长官,这不行,这不行——”老汉站起来,钱在手里推来推去。
李宏按住他的手:“大爷,收下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孩子身体太瘦弱了,我们不能再让她挨饿受苦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整了整军装。
“走吧。”
一行人走出院子。老汉颤巍巍追到院门口,胡小丫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那只空碗。
李宏翻身上马,双腿夹了马肚子。马队沿着来时那条土路往回走,扬起一路黄土。
胡小丫忽然追出院门,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朝马队消失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她的手很瘦,挥起来像风中一根细细的树枝。
李宏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前方,右手却抬起来,向后挥了一下。
马平策马跟上他。
“主任,明天还下乡吗?”
“下。明天往东走。每个村子都要走。一百八十万郊区老百姓,我们要知道老百姓的真实情况,更要让他们知道,晋察绥行营的兵是给他们修院墙、劈柴、送粮食的,是带他们走出苦日子的。”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脚步。
前方地平线上,北平城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他的马蹄踏着黄土一路往前,没有再回头。身后村口那棵枣树下,一个小女孩还站在那里,手里空碗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