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刮得窗框咯吱咯吱响。沈砚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是他小时候睡的,后来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回,娘还是给他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晒得蓬松,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啪嗒一声。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却还是白天的情景——妹妹站在菜地里,低着头摘豆角,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一圈一圈荡开去。
“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别人眼里,在自己心里。”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吧。妹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从不往外倒。小时候爹没了,她一声都没哭,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天。后来他辍学去打工,临走那天晚上,妹妹也没哭,只是把自己攒的两块钱塞给他,说哥你路上买水喝。
那两块钱,他一直没舍得花,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为这事,他难受了好一阵子。
窗外又啪嗒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枣树枝子被风刮断了一截,掉在院子里。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有一回爬到枣树上摘枣,不小心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吓坏了,背起她就往村卫生所跑。妹妹趴在他背上,一声没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热热的,带着哭腔说,哥,你别告诉娘。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妹妹也就八九岁。他背着她在土路上跑,跑得满头大汗,心里又急又怕,又有点心疼。到了卫生所,大夫给妹妹处理伤口,碘酒抹上去的时候,妹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之后好几天,妹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却还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在娘面前跑来跑去。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放学回来,偷偷给她带一颗糖。
那是供销社卖的那种,一分钱一颗,水果味的,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他攒了好几天早饭钱,才买了一把。妹妹接过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咂摸了半天,说哥,真甜。
后来他去了厂里,每年回来过年,都会给妹妹买糖。那时候妹妹已经大了,不爱吃糖了,但他还是买,买那种好的、贵的,装在漂亮的盒子里。妹妹接过去,笑着说,哥,你还当我小孩呢。
他也就笑笑,不说话。
在他心里,妹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后头跑的小姑娘。他没能看着她长大,没能在她受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没能在她念书的时候给她辅导功课,没能在她青春期闹别扭的时候开导她。他错过了太多太多,一年见一面,电话里说几句,能补回来什么?
可今天他看见了。看见妹妹切菜时利落的手势,看见她跟建国说话时眼里的光,看见她站在门口送他时,脸上那种安稳的神情。他突然有点明白了,妹妹不需要他担心。她把自己过好了,把日子过踏实了,这就够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沈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动静。灶间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娘轻声哼歌的声音,不成调子,断断续续的。
他起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灶间的门开着,一股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娘站在灶台前,正在烙饼。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擀成薄薄的一张,往烧热的锅里一贴,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饼皮上迅速鼓起一个个焦黄的小泡。
“起了?”娘回头看他一眼,“洗脸水在盆里,热的。”
他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洗脸。井水冰凉的,泼在脸上激灵灵的,一下子把最后那点困意也赶跑了。他用毛巾擦干脸,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看见昨天那根断了的枣树枝还躺在地上,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靠在墙根底下。
灶间的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引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走进去,娘已经把烙好的饼切好了,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一碗小米粥。
“先吃着,”娘说,“我再摊个鸡蛋。”
“够了够了,”他坐下,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麦香味在嘴里散开,“这饼烙得好。”
娘笑了笑,没说话,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用筷子飞快地搅散。鸡蛋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滋滋作响,娘翻了两下,铲起来,盛到另一个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都吃了。”她说。
“吃不了这么多。”
“大小伙子,吃不了这么多?”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你妹妹小时候,一顿能吃两张饼,就着酱菜,吃得可香了。”
沈砚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娘烙饼,妹妹一口气吃了三张,撑得直打嗝,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他那时候笑话她,说她是小馋猫。妹妹不服气,说我长大了也学娘烙饼,烙得比娘还好吃,让你天天吃。
后来妹妹真的学会了烙饼。今天她在菜地里说,建国爱吃她烙的饼,每次都能吃好几张。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像小时候跟他说自己考了一百分一样。
“娘,”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建国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正在收拾灶台,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个老娘,前几年没了。”她说,“他爹走得早,就剩他一个,这些年也是自己熬过来的。”
沈砚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饼。
“人挺本分,”娘接着说,“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对咱妹妹,那是真心实意的好。有一回妹妹感冒发烧,他请假在家照顾了三天,寸步不离,端水喂药,比我都细心。”
“那挺好。”
“是挺好。”娘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坐回他对面,“你也看见了,那屋子收拾得多干净,妹妹的气色多好。嫁过去这一年多,没受过一丁点儿气。”
沈砚点点头,低头喝粥。
“你呢?”娘突然问。
他抬起头,看着娘。
“你啥时候给自个儿打算打算?”
他知道娘迟早要问这个。每次回来,娘都会问,他每次都说没合适的,不急。娘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叹口气,该干嘛干嘛。
“没合适的。”他说。
“啥叫合适的?”娘看着他,“你倒是给我说说。”
他说不上来。什么叫合适的?以前他也想过,想找个什么样的人。要好看的,要性格好的,要能聊得来的,要……要什么来着?后来在厂里待久了,见的人多了,反而不知道要什么了。那些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好像都有道理,可真正遇着一个人,那些条条框框又都不作数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
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去收拾锅碗。
“你妹妹以前也这么说。”她背对着他,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说不知道找个啥样的。后来遇着建国,她就知道了。不是啥条件,就是那个人。”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娘的背影,有些佝偻了,头发也白了大半。这些年他在外头,娘一个人在家,种地、喂鸡、操持家务,什么都自己扛。他每次回来,想帮娘干点活,娘总说不用,你在外头累,回来就好好歇着。
他想起小时候,娘也这样。那时候爹还在,家里日子紧巴,娘起早贪黑地干活,从来没喊过一声累。爹没了之后,娘更辛苦了,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俩,种地、养猪、给人打零工,什么活都干。他和妹妹念书的时候,学费从来都是娘提前攒好的,从没让他们为难过。
后来他辍学去打工,娘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娘哭。娘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娘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却冲他笑了笑,说,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他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每年回来,娘都老一点,他每次看见,心里都酸酸的,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娘也从不说自己苦,不说自己累,只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娘,”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给妹妹送去。”
娘回过头看他:“买啥?”
“买点水果,买点肉。昨天去,空着手的。”
娘笑了笑:“行,买点吧。妹妹爱吃橘子,多买点。”
第二天上午,他骑摩托车去了镇上。集市上人不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他买了橘子,买了苹果,又割了二斤肉,称了两条鱼,还买了一兜子糖,那种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跟小时候买的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挂在车把上,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买了一个红包袱皮。大红的,印着喜字,挺喜庆的。妹妹结婚的时候他没在,也没送什么像样的礼,这回补上。
到了妹妹家,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敲了敲,这回有人应了。
“谁呀?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妹妹站在门里,穿着件干净的花袄,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干完活。
“哥?”她愣了一下,“你咋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车推进院子,一样一样往下拿,“橘子,苹果,肉,鱼,还有这个——”
他把包袱皮递过去。妹妹接过来,打开一看,笑了。
“你买这个干啥?”
“给你包东西用。”他说,“你那个包袱皮不是破了?”
妹妹看着他,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但只是一闪,就被她压下去了。
“快进屋,”她说,“我正收拾屋子呢。”
他跟着进去,发现屋里比上次来更整齐了。柜子上换了块新盖布,蓝底白花的,绣着简单的图案。电视机上那层红布也换成了同款的,看着清清爽爽。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枝野菊花,黄澄澄的,开得正好。
“他呢?”他问。
“上工去了。”妹妹把东西归置好,给他倒水,“今天去隔壁村,帮人盖猪圈,晚上才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
“惯了。”妹妹笑笑,“他不在家我也忙得很,喂鸡、种菜、收拾屋子,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沈砚坐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妹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那个红包袱皮,翻来覆去地看。
“哥,”她抬起头,“你啥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假就三天。”
妹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那今天中午在这吃,”她说,“我给你做顿好的。鱼你买来了,正好,我做个红烧鱼,再炒个腊肉,烙几张饼。”
“我帮你。”
这回妹妹没推辞。两人一块儿进了灶间,妹妹洗菜切菜,他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妹妹脸上,明明灭灭的。
“建国这人,”他开口,“真挺好的。”
妹妹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继续切。
“是挺好的。”她说,“就是有时候太累了,干起活来不要命。有一回在工地上,从早上干到天黑,饭都顾不上吃。我跟他急,他也不吭声,下次还那样。”
“男人嘛,都这样。”
“你也是这样?”
他想了想:“以前是,后来想通了,身体是自己的,累坏了谁管你。”
妹妹笑了笑:“这话你跟建国说说,他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