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彻底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她知道,秋沐说的是真的。她一直都知道。十八年前,她确实只是恰好路过,有一个妇人让她帮忙照顾一个小男孩。
那个少年,就是南霁风。
他信了。他不仅信了,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记了二十年。为了这份恩情,他娶了她,宠了她,护了她十年。哪怕她陷害秋沐,哪怕她做了那么多坏事,他都一次次原谅她,包容她。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如今,谎言被戳穿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沈依依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恨意,“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揭穿这一切!秋沐,我恨你!我恨你!”
“因为我必须回来。”秋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还我自己一个清白,也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沈依依,你可以恨我,但你没有资格恨我。是你先害我的。十年前,你自导自演那场中毒的戏,陷害我,失去夫君,失去一切。十年后,你又想故技重施,用红麝散害我流产。沈依依,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沈依依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她想反驳,想骂人,想扑上去撕烂秋沐那张平静的脸,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瘫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苟延残喘。
秋沐不再看沈依依,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秋沐!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会遭报应的!秋沐!你回来!你回来!”沈依依在她身后疯狂地尖叫,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地牢中久久回荡。
秋沐没有回头,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地牢。
阳光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地牢里的阴冷和黑暗。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郡主,您没事吧?”兰茵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她。
秋沐摇摇头:“没事。”
她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阿弗,对方嬷嬷道:“阿弗半个时辰后会自行醒来。等他醒了,告诉他,本郡主去地牢看过沈氏了。他若要向王爷禀报,尽管去禀报。”
“是。”方嬷嬷应下。
秋沐不再多言,在兰茵的搀扶下,往雪樱院走去。
身后,地牢的门缓缓关闭,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都锁在了里面。
回到雪樱院,秋沐换下身上的衣裳,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秋景出神。
兰茵和方嬷嬷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们都看出了郡主心情不好,虽然不知道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与沈氏的对话,并不愉快。
“兰茵。”秋沐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药房里的那坛青梅酒拿来。”
兰茵一愣:“郡主,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喝酒恐怕……”
“不是给我喝的。”秋沐淡淡道,“我有用。”
兰茵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药房取来了那坛青梅酒。那是秋沐前几日用新摘的青梅泡的,加了冰糖和少许药材,封在坛子里,说是要等三个月后才能喝。
秋沐接过酒坛,放在桌上,打开封口,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混合着酒香飘散出来。她取过一只干净的瓷碗,倒了半碗酒,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酒里倒了几滴透明的液体。
酒液微微变色,随即又恢复了清亮的琥珀色。
“郡主,您这是……”兰茵不解。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瓶收好,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中漾开的涟漪,目光幽深。
“这坛酒,是给沈依依准备的。”她淡淡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不是说我骗了所有人吗?那我就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永远闭上嘴。”
兰茵和方嬷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郡主,您……您要在酒里下毒?”兰茵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毒。”秋沐摇摇头,“只是一种能让人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药。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痕迹。太医只会认为,她是心脉衰竭而亡。”
兰茵和方嬷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郡主这是……要杀人灭口?
“郡主,您三思啊!”方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沈氏虽然该死,但若是由您动手,万一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出来。”秋沐打断她,声音平静却笃定,“这药是我师父独门秘制,无色无味,融入酒后,便是太医也查不出来。而且,沈依依本就中了‘七日噬心散’,虽然我给她的只是假毒,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只会以为,是毒发身亡。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方嬷嬷还想再劝,却被秋沐抬手制止。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秋沐将酒碗放下,重新封好酒坛,“沈依依知道的太多了。她活着,对我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方嬷嬷和兰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却也不敢再多言。
秋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地牢的方向,目光幽深。
沈依依,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
包括你。
傍晚时分,南霁风从军营回来,刚进王府,阿弗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王爷,属下有罪。”阿弗单膝跪地,低头请罪。
南霁风眉头一皱:“怎么了?”
“今日午后,德馨郡主去了地牢,探望沈氏。”阿弗的声音带着愧疚,“属下奉命阻拦,但郡主她……她用迷药迷晕了属下,等属下醒来时,郡主已经进去了。”
南霁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进去了?见了沈依依?”
“是。”阿弗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起来吧。不怪你。沐沐她……她要想做什么,你拦不住。”
阿弗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郡主出来后,让属下转告您,她去地牢见过沈氏了。还说……您若要责罚,尽管责罚她,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南霁风苦笑:“责罚她?本王哪敢责罚她?她没把本王的地牢拆了,本王就该烧高香了。”
阿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南霁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往雪樱院走去。
他得去看看她。虽然知道她不愿见他,但他还是不放心。沈依依那个人,临死前肯定会说一些恶毒的话,他不知道沈依依对秋沐说了什么,会不会刺激到她。
雪樱院里,秋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深秋的夕阳带着一层暖意,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南霁风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夕阳,美人,静谧的庭院,仿佛一幅画。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带着一丝病态的柔弱。
可他知道,她并不柔弱。她比任何人都坚强,都勇敢。
秋沐忽然睁开眼,看到坐在身边的南霁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坐直身子,语气冷淡。
南霁风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在意,只是轻声道:“听说你去地牢了。”
“阿弗告诉你的?”秋沐挑眉,“他倒是忠心。”
“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问他的。”南霁风解释道,“沐沐,你为什么要去见沈依依?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有没有伤到你?”
“她能伤到我?”秋沐冷笑,“一个阶下囚而已。我只是去告诉她,让她死也死个明白。”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沐沐,我知道你恨她。我也恨她。但她现在还不能死。岚月国使团马上就要进京了,若是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岚月国那边不好交代。”
秋沐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讽刺:“你放心,我没打算现在杀她。我只是去告诉她一些真相,让她死也死个明白。”
南霁风一怔:“真相?什么真相?”
秋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南霁风,你有没有想过,十八年前,在天山救你的人,可能不是沈依依?”
南霁风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救你的人,可能不是沈依依。”秋沐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你仔细想想,当年你醒来时,看到的人是沈依依。可你真的确定,是她救了你吗?你亲眼看到她把你从雪堆里挖出来了吗?”
南霁风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这个问题,秋沐之前就问过他。他当时无法回答,现在,依然无法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醒来时,就看到她在我身边。她说,是她救了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那你现在可以怀疑了。”秋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我……”南霁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派人去查过,可是……”
“可是查不到,是吗?”秋沐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当然查不到。因为沈依依早就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她既然敢冒领这份救命之恩,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南霁风的心狠狠一沉。他知道秋沐说的有道理。沈依依能在王府经营十年,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自然有这个本事。
“沐沐,你……”南霁风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秋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很多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二十年前,在天山救你的人,根本不是沈依依。我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我还知道,那个人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南霁风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跳如擂鼓。他死死盯着秋沐,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沐沐,告诉我是谁?真正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
秋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祈求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本可以告诉他真相。她本可以指着自己锁骨上那道疤痕,告诉他,十八年前,那个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小女孩,就是我。那个为了救你,落下寒疾,每年冬天都要忍受刺骨之痛的人,就是我。
可她不想。
不是因为她不恨他,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如果他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用余生来赎罪,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弥补。他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可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不需要他的弥补,不需要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爱。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让他永远活在愧疚和悔恨中,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让他永远无法释怀。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是谁不重要。”秋沐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漠,“重要的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南霁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秋沐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又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他怕他的触碰会让她更加厌恶,更加疏远。
“沐沐……”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通红,“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我求求你,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秋沐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漠,“你能让时光倒流吗?你能让那些失去的东西重新回来吗?你不能。南霁风,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有时候,真相反而更残忍。”
南霁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秋沐决绝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说得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时光不能倒流,失去的不能重来。他欠下的债,永远都还不清。
可是……他还是想知道。他想知道,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救了他的人,到底是谁。他想知道,那个为他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想知道,他这二十年来,到底错认了谁,辜负了谁。
“沐沐……”他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秋沐的小腹上。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在月白色的衣裙下显得格外明显。算算日子,已经有七个月了。七个月的身孕,正是最需要小心的时候。
南霁风猛然想起周太医的叮嘱——郡主的胎象虽然稳住了,但之前受了红麝散的毒害,胎气受损,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胎儿恐怕保不住。
他刚才只顾着追问真相,竟然忘了她还怀着身孕!万一她情绪激动,动了胎气……
南霁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秋沐的胳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担忧:“沐沐,你先坐下,别站着说话。你身子重,不能累着。”
秋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扶住,半强迫地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放开我!”秋沐皱眉,语气带着不悦。
“不放。”南霁风难得强硬了一次,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将她圈在中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除非你答应我,好好坐着,不乱动,不生气。”
秋沐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挣扎。
南霁风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搬了个绣墩在她面前坐下,与她平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深深的愧疚取代。
“沐沐,”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知道你恨我。你想骂我,想打我,都可以。但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动气。等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好不好?”
秋沐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她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失去了一切。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求她不要生气,不要动胎气。多么讽刺。
“你放心,”秋沐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淡,“我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南霁风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一痛,却也不敢再刺激她。他站起身,轻声道:“好,我先走。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秋沐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
她刚才差点就说出真相了。差一点。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知道,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坟墓里。
就让南霁风永远活在愧疚和悔恨中吧。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而她,会带着这个秘密,和他肚子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一起离开这里,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地牢里,沈依依蜷缩在角落,像一条濒死的狗。
她已经在这里关了整整五天了。五天来,没有人来审她,没有人来探望她。只有狱卒每天按时送来一碗馊掉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她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干裂,可那些食物实在太难以下咽,她宁愿饿着。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身上“七日噬心散”的毒,一直没有解。虽然刘大夫给的“清心丸”能暂时缓解疼痛,但那毕竟不是解药。她清楚地记得,刘大夫说过,七日之内会将解药送来。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五日,她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夏荷不知所踪,解药要怎么送进来?
若是再过两日拿不到解药,她就会毒发身亡,心脉尽断而死。
不!她不能死!她还没有报仇!还没有让秋沐那个贱人付出代价!她怎么能死?!
“来人!来人啊!”沈依依扑到牢门前,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嘶声尖叫,“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你们去告诉王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是关于秋沐的!是关于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
狱卒被她吵得烦了,走过来,用棍子敲了敲牢门,不耐烦地道:“喊什么喊!王爷说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去告诉王爷!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沈依依死死抓着栏杆,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秋沐她根本没有怀孕!她骗了所有人!她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你去告诉王爷!快去啊!”
狱卒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疯了吧?德馨郡主的肚子都七个月大了,整个王府的人都看见了,你说没怀孕就没怀孕?我看你是想见王爷想疯了,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