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走进院子。
雪樱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秋沐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南霁风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屋内的情景。
秋沐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在薄被下形成一个明显的弧度。七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纤细的身材变得臃肿了许多,连行动都变得有些困难。
南霁风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当年眼盲心瞎,如果不是他错信了沈依依,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她本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却因为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南霁风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秋沐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窗外的他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南霁风看到她眼中的惊讶和冷淡,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谁?”秋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和冷淡。
南霁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是我。”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秋沐冷淡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我……”南霁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他就是想她了,想来看看她吧?她一定会觉得他虚伪,觉得他恶心。
“我路过,看到你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南霁风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秋沐的声音依旧冷淡,“你可以走了。”
南霁风的心一痛,却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开。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沐沐,我……我能进去坐坐吗?就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屋内沉默了。
南霁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过了许久,屋内终于传来秋沐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吧。”
南霁风心中一喜,连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秋沐依旧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看着走进来的南霁风。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曾经让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南霁风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中发苦,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你……你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听兰茵说,你有些胸闷?”
“嗯。”秋沐淡淡地应了一声,“月份大了,难免有些不适。不碍事。”
南霁风看着她凸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可这个孩子,却是在她对他的恨意中孕育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改观。
“我……我让太医开了些安胎的方子,你记得按时吃。”南霁风没话找话地说道。
“嗯。”秋沐依旧淡淡地应着。
“还有,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出门记得多穿些衣裳,别着凉了。”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去做。要是厨房做的不合你胃口,我就去外面请个厨子回来,专门给你做饭。”
“不用了。”秋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缺什么。你不用担心。”
南霁风被她这句“不用担心”堵得哑口无言。他想说,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我怎么能不担心?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她不想听。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烛火在灯台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南霁风坐在床边,看着秋沐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可他不敢。他怕他的触碰会让她更加厌恶,更加疏远。
“沐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就坐一会儿。不说话,不打扰你。”
秋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南霁风心中一喜,连忙坐直了身子,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秋沐重新低下头,翻开手中的书,仿佛他真的不存在一样。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南霁风坐在床边,看着秋沐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安静地陪着她,是什么时候了。十年前?还是更久?
那时的她,还会笑着叫他“阿姬”,还会在他批阅公文时,悄悄地在他桌上放一杯热茶,还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揉肩捶背。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南霁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他不能在沐沐面前哭。他欠她的,不是眼泪,而是行动。
他要让她看到,他是真的悔改了。他要让她相信,他是真的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哪怕这个过程,需要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放下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南霁风立刻注意到了,连忙起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秋沐摇摇头:“没事,只是看久了有些酸。”
“那你别看了,早点休息吧。”南霁风说着,伸手想要去拿她手里的书。
秋沐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南霁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在了一起。
秋沐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任由他将书拿走。
南霁风将书放到一旁的桌上,转身回来,看到秋沐正试图调整姿势躺下,却因为肚子太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
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帮她慢慢地躺下来。
“你慢点,别闪着腰。”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秋沐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却被他牢牢扶住,只能任由他帮自己躺好。
南霁风帮她掖好被角,又细心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确保她躺得舒服一些。
“要不要喝点热水?”他问,“我去给你倒。”
“不用了。”秋沐的声音有些冷淡,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抗拒。
南霁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就放在这儿,你要是半夜渴了,伸手就能够到。”
秋沐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殷勤备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她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失去了一切。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关心她,仿佛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珍宝。
多么讽刺。
“你不用这样。”秋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南霁风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愧疚。
“沐沐,这不是怜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这是我欠你的。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我还是想还,哪怕只能还一点点,我也想做。”
秋沐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坚定,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
“随你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南霁风知道,她这是默许了。虽然她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她没有再拒绝他的靠近。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南霁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秋沐渐渐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门外,兰茵正端着安神茶走过来,看到南霁风出来,愣了一下:“王爷,您……”
“郡主睡着了。”南霁风压低声音道,“安神茶先温着,等她醒了再喝。晚上警醒些,郡主若是有什么不适,立刻来报。”
“是。”兰茵连忙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兰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安神茶,心中叹了口气。
王爷对郡主,是真的上心了。可郡主的心,什么时候才能捂热呢?
翌日,酉时。
南霁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一顶斗笠,从王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一路避开主干道,在小巷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醉仙楼就坐落在这条街的正中央,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南霁风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巷,从厨房的后门溜了进去。醉仙楼的掌柜是他的旧识,早就接到了消息,在后门等着他。
“王爷,您来了。”掌柜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天字号雅间在三楼最里面,三王子已经到了。”
南霁风点点头,跟着掌柜穿过厨房和后院,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天字号雅间是醉仙楼最豪华的包厢,门窗紧闭,隔音效果极好。南霁风推门进去,只见沈墨池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望着窗外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沈墨池转过头,看到南霁风,微微一笑:“睿王果然守信。”
南霁风摘下斗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三王子约本王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