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灌口李二郎传

太玄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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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名将末路英雄血 横山断魂忠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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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两人胯下的战马,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力,齐齐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巨大的惯性将张俊和韩世忠同时甩飞。

张俊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的砸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他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韩世忠同样摔在十几步外的雪窝里,亮银枪脱手飞出,斜插在雪地上。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

张俊抹去嘴角的血迹,伸手去抓掉落的偃月刀。

韩世忠也拔出亮银枪,准备再次冲杀。

就在此时。

上方的陡峭山崖传来一阵持续的轰鸣。

刚才连续不断的金铁交鸣和震天喊杀,彻底震松了山顶常年堆积的冰雪。

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裂缝在雪层上蔓延。

成千上万吨的积雪发出震耳欲聋的撕裂声。

白色的雪浪裹挟着碎石、枯木和被冻硬的泥土,从几百丈高的绝壁上倾泻而下。

整座山都在颤抖。

地面的积雪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白色的龙卷。

张俊抬头看着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雪幕。

雪浪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一把丢开偃月刀。

逃命的时候,一切不是必须且质量沉重的东西,那都是累赘。

转身冲向一匹正在原地打转的无主战马。

他抓住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双腿死死的夹住马腹。

“撤!快跑吧,雪崩了!”

张俊大吼一声,马鞭狠狠的抽在马屁股上,鞭子几乎都甩出了残影。

可怜这匹战马的屁股,瞬间就皮开肉绽,那战马吃痛,扬起四蹄狂奔,恨不得从四驱变成飞。

他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名残兵,头也不回的向南面狂奔。

跑在最后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边缘的雪浪追上。

瞬间被吞没在白色的粉末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要是等雪崩完事儿之后再来把他们抛出来,估计那个顶个的就都成了冰雕了……

韩世忠没有去追。

他转身扑向倒在雪地里的李孝忠。

李孝忠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

断裂的钢刀还死死的握在他的手里。

韩世忠一把抓住李孝忠的腰带,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扛在右肩上。

李孝忠的鲜血顺着韩世忠的铁甲往下流。

他左手提着亮银枪,迈开大步,拼命向侧面一处高耸的岩石堆跑去。

雪浪在他们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冰冷的雪沫打在韩世忠的后背上,打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咬着牙,双腿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疯狂的交替。

肺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韩世忠刚刚爬上那堆坚硬的花岗岩。

轰隆一声巨响。

狂暴的雪崩顺着山谷奔涌而过。

白色的粉末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积雪填平了刚才交战的凹地。

将那些战死的押粮兵和西军精骑的尸体全部掩埋。

视线转回珠固峡内。

风雪稍微小了一些。

刘法把半截长槊深深的插进冻土里。

他双手死死的握着槊杆,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说这是铠甲估计都勉强,那更像是铁丝网挂在这位名将的身上。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碎裂成几十块铁片,用残破的丝绦勉强挂在身上。

残缺成不规则形状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七八支带着倒钩的羽箭插在他的胸腹和肩膀上。

箭杆已经被鲜血染红,流出的鲜血糊住了伤口,随即又被冻住了,短暂的阻止了新的血液流出。

箭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其他伤口处的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

一滴,两滴。

落在脚下的白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坑洞。

在他周围,只剩下三十几个浑身带伤的亲兵。

他们手里的刀剑全部卷了刃,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刀把。

有的亲兵没了一只胳膊,有的腿上插着长矛的木柄。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背靠背围在刘法身边。

在他们外围,是密密麻麻的西夏铁鹞子。

黑色的重甲骑兵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圆阵。

战马披着厚重的具装铠甲。

所有的长矛和马刀,铁锤,弓箭,全都指向中间的几十个宋军。

战马打着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马蹄不安的刨着地上的积雪。

西夏军阵分开一条通道。

李察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缓缓走到阵前。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鳞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周围的西夏弓箭手整齐的放下手中的弓弦,将羽箭塞回箭囊。

长矛兵也将矛尖微微抬高。

李察哥盯着刘法。

“刘法将军,宋军的援兵不会来了。”

刘法没有说话。

他握着槊杆的手指骨节凸起。

“童贯、姚平仲、刘延庆,他们把你当成了弃子。”

李察哥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本将这次的布置,算不上天衣无缝。”

“你陷入绝境,不是本将有多高明。”

“是宋军不发援兵所致。”

李察哥看着刘法身上的箭伤,摇了摇头。

“既然宋朝先对不起你,你又何必为宋朝尽节?”

“降了我大夏,高官厚禄任你挑选。”

刘法仰起头。

他看着阴沉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突然,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风雪,震动四野。

笑声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一口黑血从刘法嘴里喷出,洒在胸前的护心镜上。

他止住笑声,死死的盯着李察哥。

“我乃大宋将军,岂能降汝等蛮夷!”

刘法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头可断,志不可屈!”

他往前迈了半步,拔出插在冻土里的长槊。

“我乃华夏一匹夫,虽无微功薄德,然为国捐躯之志,坚如磐石!”

“富贵不可动摇!”

刘法单手举起长槊,指向西夏的大军。

“我乃武将,虽不读书,仍晓张睢阳,南霁云,颜鲁公,颜常山等先贤!”

“岂能听尔等饶舌!”

说完,刘法双手握住槊杆的两端。

他大喝一声,双臂猛的发力。

“咔嚓!”

粗壮的白蜡木槊杆被硬生生折成两段。

刘法抡起带着枪刃的那半截,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向李察哥。

半截长槊带着呼啸的风声飞过十几步的距离。

李察哥没有躲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随手一挥。

“铛”的一声。

弯刀准确的劈在槊杆上。

半截长槊掉落在雪地里。

李察哥身边的几名西夏护卫大怒。

他们举起手中的短矛,就要向刘法投掷。

李察哥抬手,拦住他们。

他看着刘法,把弯刀插回刀鞘。

这是名将之间对对方的赞赏,以及给对方最后的体面……

刘法转过身。

他不再看西夏人。

他面向东南方向。

那是东京汴梁的方向。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残甲。

把歪斜的头盔扶正。

他双膝弯曲。

沉重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冰雪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法双手伏地,上半身缓缓趴下。

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起身,再跪,再拜。

三拜九叩。

动作一丝不苟。

“列祖列宗在上!”

刘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不肖子孙刘法,今不能回还故里,不孝也!”

他直起上身,仰头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陛下!”

“臣,力竭矣!”

“尽忠了!”

刘法站起身。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呛啷”一声。

三尺青锋出鞘。

剑刃上反射着雪地的白光。

刘法反手握剑,将冰冷的剑刃贴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

用力一拉。

锋利的剑刃割开皮肤,切断气管和血管。

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血雾在寒风中弥漫。

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红的刺眼。

刘法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他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的砸在雪窝里。

一动不动。

围在刘法身边的三十几个亲兵看着主帅倒下。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一个人扔下武器。

没有一个人举手投降。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举起手里卷刃的钢刀。

他把刀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划过。

鲜血喷溅。

老兵倒在刘法的脚边。

第二个亲兵拔出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第三个亲兵把长枪的尾端顶在地上,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猛的扑了上去。

一连串兵刃割破血肉的闷响在山谷中响起。

三十几个大宋西军的士兵,接二连三的倒下。

他们的尸体层层叠叠,围在刘法的周围。

鲜血汇聚成一条小溪,在冻土上蜿蜒流淌。

风一直在吹。

西夏的大军静静的站在原地。

上万人的军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察哥坐在马背上,盯着那一地尸体。

他翻身下马。

走到刘法的遗体前。

他伸出手,摘下头上的铁盔,抱在怀里。

他看着地上的鲜血。

“传令。”

李察哥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西夏将领。

“把刘将军和这些宋军将士的尸身,好生收敛。”

“打几口上好的棺木。”

“以英雄之礼厚葬。”

一个西夏偏将走上前。

“大帅,这刘法是宋军主将,若是割下他的首级送回兴庆府,大夏皇帝必有重赏。”

李察哥盯着那个偏将。

“任何人不必取刘法首级报功。”

“违令者,斩。”

偏将低下头,退了回去。

当然,也有不知死活的还在说,“将军,刘法向来是我军死敌,以往杀我将士无数,为何给仇人如此礼遇?”

李察哥闻之暴怒,一鞭子甩在那人脸上道,“难道我们大夏就不敬重忠臣了吗?他虽然是我们的死敌,但他为国捐躯,富贵不可动摇之志,感天动地,实为尔等之楷模,无论是汉是胡,能习得一二分,已是万幸!”

远处的雪坡上。

几百名大宋士兵趴在岩石后面。

他们身上盖着白色的披风,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

王进趴在最前面。

他奉老种经略相公之命,带着这几百名种家军的精锐,日夜兼程赶往前线救援。

他们穿越了西夏人的数道封锁线。

在风雪中潜行了三天三夜。

杀散了十几拨西夏的巡逻兵。

王进身上的铁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却还是来迟了。

王进亲眼目睹了刘法自刎,亲兵殉死的那一幕。

眼泪从王进的脸颊滑落。

砸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双手死死的抓着地上的积雪,指甲抠进冻土里,抠出了血。

他把头埋在雪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冲下去把刘法的尸体抢回来,也想要下去不顾一切的给刘法报仇。

可是不行啊,这下头不说其他步兵,光是李察哥身边的铁鹞子骑兵就不下万余人,就是五万宋军也不一定打的过啊……

“王教头。”

旁边的一个士兵拍了拍王进的肩膀,指着侧面的山谷。

“那边刚才雪崩了,好像有咱们的人。”

王进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拔出腰刀。

“走,去看看。”

几百人顺着山脊,悄悄的摸向雪崩的边缘。

在乱石和积雪的混合堆里。

他们看到了被埋了半截的韩世忠。

韩世忠的双手死死的抓着一截腰带。

腰带的另一头,连着被埋在雪里的李孝忠。

李孝忠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钢刀。

王进带人冲上去。

士兵们扔下兵器,用双手拼命的扒开积雪。

冰冷的雪块划破了他们的手指。

把两人挖了出来。

李孝忠浑身是血,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色的冰块。

他已经昏死过去。

韩世忠的铁甲被冻成了冰块,他睁开眼睛,看了王进一眼。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王教头……快,块去,救……救……刘相公……”

韩世忠吐出几个字,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显然他还不知道刘法的死讯……

王进探了探两人的鼻息。

“苍天有眼啊,他们两人还有气。”

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李孝忠身上。

他又解下水壶,把里面的烈酒倒进韩世忠的嘴里。

“背上他们。”

两个强壮的士兵走上前,把韩世忠和李孝忠背在背上。

用绳子把他们固定在自己的铁甲上。

王进站起身。

他看着周围这几百个疲惫不堪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冻伤的红斑。

他们是刘法军中最后的火种了。

“撤。”

王进下达了命令。

几百人转过身,顶着呼啸的风雪,艰难的向南方撤退。

每走一步,双腿都会深深的陷进雪里。

寒风吹打着他们的铁甲,发出呜咽的声响。

王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了一眼珠固峡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已经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横山断魂,忠骨永寒。

这一战,标志着西军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和除老种经略相公外的第一名将,在自己人的算计下,彻底覆灭。

王进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回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迅速填平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姚平仲的大营内。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牛皮帐篷。

张俊掀开毡帘。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帅帐。

张俊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的铁盔上满是冰碴,右臂的甲叶断裂了几片。

“将军,末将回来了。”

姚平仲停下擦拭佩刀的动作,将白布扔在帅案上。

“韩世忠和李孝忠的人头呢?”

张俊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羊毛地毯。

“珠固峡发生雪崩,积雪封死了山谷。末将未能拦住他们。”

姚平仲大步走到张俊面前。

他抡起右臂,一巴掌狠狠扇在张俊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帐内回荡。

张俊的头偏向一侧,铁盔滚落在羊毛地毯上。

他扑倒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液体。

张俊张开嘴。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手臂,用袖甲擦去下巴上的血迹。

张俊重新跪直身体,一言不发。

姚平仲指着张俊的鼻子。

“废物!五百精骑,拦不住两个残兵!”

姚平仲在帐内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毯上。

“刘法若是没死,活着回到延安府,童帅怪罪下来,本将拿什么交代!”

姚平仲停下脚步。

他站在张俊身后,盯着张俊的后颈。

姚平仲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反复摩擦。

“若是上面追查下来,截杀同袍的罪名,总得有人顶上去。”

张俊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帅帐。

“报——”

探马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讲!”

姚平仲转过身。

“统安城急报!西夏大军已攻破天狼关!”

“刘法呢?”

姚平仲上前一步。

“刘法已死!西夏人将刘法的残破帅旗挑在长矛上,正在阵前示众!”

帅帐内安静了片刻。

姚平仲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姚平仲仰起头,大笑出声。

“死得好!终于死了!”

他走到帅案前,端起一碗冷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刘法一死,这西军的天下,就是我姚家的了!”

张俊依旧跪在地上。

他看着地毯上的两颗断牙,一动不动。

深夜。

西风卷着碎雪,打在牛皮帐篷上劈啪作响。

张俊一个人坐在矮几旁,没点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颗带着干涸血迹的后槽牙。

断牙搁在粗糙的木几上,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一股惨白色。

张俊伸手摸了摸缺了牙的牙床。

指尖刚一碰,钻心的疼就顺着腮帮子直冲脑门。

这古代又没有种植牙技术,掉一颗牙那就少一颗,到老了吃饭都是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

“姚平仲!”

张俊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子给你卖命,替你截杀同袍,替你背这掉脑袋的黑锅。”

这牙要是在沙场之上作战报销的,那也就算了,那起码算是工伤啊!

现在这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窝囊死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仰脖子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激得伤口一阵抽搐。

“你倒好,把老子当成路边的野狗,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张俊想起白天那一巴掌。

想起姚平仲看他时那种像看畜生一样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着酒碗,指甲扣进陶土碗里头。

“与其在你这儿受气,等着哪天被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张俊把断牙往怀里一揣。

“不如老子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统安城下战死的刘法。

想起那面残破的帅旗。

“童贯那老阉人早晚要找个背锅的,姚平仲,这回该你了。”

张俊又抓起酒坛子,对着嘴猛灌。

半坛子烧刀子下肚,他觉得浑身燥热,胆气也壮了不少。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上头。

张俊摇晃着走到马厩,解下一匹快马。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摸黑出了营门。

战马在雪地里疾驰。

张俊在马背上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睛盯着前方。

“姚平仲……你死定了……”

童贯的中军大营。

灯火通明。

几队禁军挺着长矛,围住了单骑而来的张俊。

“什么人!”

张俊从马背上滚下来,满嘴酒气。

“末将……姚平仲部将张俊……有军情密报……要见枢密使大人!”

禁军校尉皱着眉,闻了闻他身上的味。

“带进去!”

大帐内。

童贯披着一件紫貂大氅,正坐在火盆旁翻看公文。

他那张没胡子的脸上没半点表情,皮肤白得像纸。

张俊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末将要告发姚平仲!”

童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的看着。

“告他什么?”

张俊抬起头,眼睛通红。

“告他畏敌怯战!告他见死不救!”

他往前半爬了两步。

“刘法相公在统安城血战,姚平仲离得最近,却按兵不动。”

“他还派末将去截杀刘相公的信使,就是要活活困死刘法啊!”

童贯放下手里的书。

他看着张俊,眼神阴恻恻的。

“说完了?”

张俊愣了一下,赶紧又磕了个头。

“大人,末将句句属实!刘法的死,全是姚平仲一手造成的!”

童贯站起身,慢条斯理走到张俊面前。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托住张俊的下巴。

“张俊,你这嘴怎么漏风啊?”

张俊浑身一抖。

“是……是姚平仲打的……他不让末将说实话……”

童贯冷笑一声,猛地甩开手。

他走回帅位,重重一拍桌子。

“大胆张俊!”

张俊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你身为姚平仲部将,竟因一点私人恩怨,就敢来本帅面前诬告上司?”

童贯指着张俊的鼻子,声音变得尖细。

“姚平仲乃是西军名将,是本帅手里的一员虎将,他岂会畏敌?”

张俊急了,大声喊道:

“大人!他真的没救刘法!末将有证据!”

童贯冷哼一声,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

他现在还需要姚平仲这颗棋子来牵制种师道。

姚平仲若是倒了,西军这盘棋就乱了。

至于刘法的死,他童贯心里比谁都清楚。

“证据?你的话就是废话!”

童贯挥了挥袖子。

“姚平仲是本帅定下的先锋,你这种反复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转过头,看着帐外的卫兵。

“来人!”

几名禁军冲进大帐。

“把这酒后失德、诬告上官的逆贼给本帅拿下!”

张俊瞪大了眼睛。

“大人!末将是一片忠心啊!大人!”

两名禁军反剪住张俊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童贯坐回椅子,重新抓起那卷书。

“拖出去,先关进地牢,等本帅发落。”

张俊被拖出大帐。

他在雪地里挣扎,嘴角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帐,眼里满是绝望。

“姚平仲……童贯……”

张俊想喊,却被禁军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大帐内,童贯弹了弹指甲上的灰。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低声自语:

“棋子还没用完,怎么能毁了呢。”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脆响,炸开一朵火花。

帐外。

张俊被两名禁军拖拽着在雪地里前行。

膝盖在积雪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冷的雪水渗入铁甲缝隙。

嘴里塞着一团浸满汗酸味的破布。

冷风灌进脖颈。

张俊猛的咬紧牙关,牙床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的停下脚步。

左边那名禁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的往前一踉跄。

张俊借势扭转腰胯,右肩狠狠撞在左边禁军的胸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

那名禁军被撞的连退数步,仰面摔倒在雪窝里。

右边的禁军大惊,急忙拔腰间的佩刀。

刀刃才抽出一半。

张俊已然转过身,一记凶狠的头槌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温热的鲜血喷在张俊的额头上。

禁军惨叫着捂住脸蹲了下去。

张俊吐掉嘴里的破布。

大口喘着粗气。

他转头看向五步外的一排兵器架。

兵器架上摆着几把长枪和单刀。

最边上斜插着一口九环开山刀。

刀背厚重,刀刃泛着青光。

张俊几步跨过去,一把抽出那口开山刀。

刀柄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没有往营门外跑。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座透着暖光的中军大帐。

张俊双手握住刀柄,拖着开山刀,一步步走向大帐。

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守在帐外的四名卫兵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干什么的!”

“拿下他!”

四杆长枪齐刷刷的刺了过来。

张俊不退反进,迎着枪尖冲了上去。

他手中开山刀自下而上猛的一撩。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连成一线。

四杆长枪的枪头被这一刀尽数削断。

木屑纷飞。

张俊顺势合身撞入四人中间。

厚重的刀背左右开弓,砸在两名卫兵的头盔上。

两人翻白眼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丢掉断枪,拔出腰刀。

张俊根本不理会劈来的刀刃,合身猛的一撞。

将两人连同厚重的牛皮帐帘一起撞开。

帐帘被撕裂。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帅帐。

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童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张俊满脸是血,双眼赤红,提着开山刀站在帐口。

“老阉狗!我活不了,也要拉你垫背,纳命来!”

张俊暴喝一声,双腿猛的蹬地。

整个人直扑帅案后的童贯。

开山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童贯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开山刀距离童贯头顶不足三尺的瞬间。

左右两侧的阴影中,突然暴起两团夺目的寒光。

一左一右,快如闪电。

左边是一柄沉重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宽阔,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横切张俊的腰腹。

右边是一杆三庭偃月刀。

刀杆粗壮,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取张俊的面门。

这两道攻击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张俊若是继续劈砍童贯,自己必被斩成三段。

生死关头。

张俊强行扭转腰身,硬生生收回劈向童贯的开山刀。

他双手握紧刀柄,将刀身横在胸前。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帐内炸响。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导至张俊的双臂。

张俊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的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的摔在帐门处的羊毛地毯上。

张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

他死死盯着挡在童贯身前的两员大将。

左边那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满脸横肉。

手里提着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周昂。

右边那人,身形修长,猿臂蜂腰,面容冷峻。

双手握着那杆三庭偃月刀。

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丘岳。

张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握着开山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退是死。

进也是死。

张俊咬碎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杀!”

他再次合身扑上,手中开山刀舞成一团青光。

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丘岳冷哼一声,手中梨花开山斧迎了上去。

“当啷!”

斧刃与刀锋狠狠撞在一起。

张俊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刀尖直刺周昂的咽喉。

周昂不慌不忙,手中三庭偃月刀轻轻一拨。

将张俊的开山刀荡开。

顺势一记横扫,直取张俊的下盘。

张俊双腿猛的拔高,跃过扫来的偃月刀。

人在半空,开山刀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丘岳上前一步,举起斧柄硬接了这一刀。

沉闷的撞击声中,丘岳的双腿在青砖上踩出两道白印。

三人就在这宽敞的帅帐内,走马灯般的厮杀起来。

刀光斧影,劲风呼啸。

帐内的陈设遭了殃。

紫檀木的屏风被刀气劈成碎片。

青瓷的花瓶被斧风扫落,摔的粉碎。

火盆被踢翻,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点燃了羊毛地毯。

帐内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张俊左劈右砍,使出浑身解数。

开山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招招不离两人的要害。

丘岳和周昂配合默契。

一攻一守,进退有度。

丘岳的斧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逼的张俊不断后退。

周昂的刀法阴狠毒辣,专挑张俊的破绽下手。

十个回合过去。

张俊的体力开始剧烈消耗。

他身上的铁甲被丘岳的斧刃划开几道长长的口子。

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十五个回合。

张俊的呼吸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在苦苦支撑。

丘岳一斧劈退张俊,大喝一声。

“逆贼受死!”

梨花开山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张俊举刀招架。

“铛!”

开山刀的刀背被劈出一个深深的豁口。

张俊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周昂看准时机,手中三庭偃月刀直刺张俊的肋下。

张俊拼尽全力扭转腰身,堪堪避过要害。

刀锋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带起一溜火花。

二十个回合。

张俊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

握刀的双手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丘岳和周昂却越战越勇。

两人一左一右,将张俊死死围在中间。

童贯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边的厮杀。

手里那卷书早被他扔在一旁。

他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帐内的火势渐渐变大,浓烟滚滚。

张俊被烟呛的连连咳嗽。

周昂抓住张俊咳嗽的瞬间破绽。

手中三庭偃月刀猛的抡起,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

“咔嚓!”

一声脆响。

张俊手中的九环开山刀,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生生斩断。

断裂的刀刃打着旋飞了出去,插进一根粗大的木柱里。

张俊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他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丘岳没有给张俊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跨上前,手中梨花开山斧横扫而出。

斧背重重的砸在张俊的胸口。

“砰!”

张俊胸骨碎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向后飞出丈余远。

重重的砸在燃烧的地毯上。

张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一只有力的大脚重重的踩在他的胸膛上。

丘岳居高临下的看着张俊。

双手举起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对准了张俊的脖颈。

只要丘岳一发力,张俊就会身首异处。

“住手。”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丘岳手中的开山斧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坐在帅案后的童贯。

“枢密相公,这逆贼犯上作乱,理当就地正法。”

童贯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掸了掸紫貂大氅上的灰尘。

绕过帅案,走到张俊面前。

童贯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张俊。

“本帅倒是走眼了。”

童贯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没想到姚平仲手底下一个下级武官,还挺能打。”

他踢了踢张俊的胳膊。

“能在丘教头和周教头手底下撑过二十多个回合。”

“也算是一条汉子。”

张俊满嘴是血,死死盯着童贯。

“老阉狗,有种杀了我。”

童贯冷笑一声。

他抬起脚,踩在张俊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用力碾压。

张俊疼的浑身抽搐,死咬着牙没有发出惨叫。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童贯收回脚,转身走向帅案。

“敢刺杀本帅,不能让他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

他坐回紫檀木大椅上。

“先拖下去,打入死牢。”

童贯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帅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名禁军冲进大帐。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俊。

拖着他向帐外走去。

张俊的鲜血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帐外的风雪依旧狂暴。

张俊被拖入黑暗之中。

丘岳收起梨花开山斧,退到一旁。

周昂也垂下三庭偃月刀。

几名杂役端着水盆冲进来,手忙脚乱的扑灭地毯上的火焰。

童贯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折着的一页。

火盆里新添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是张俊的骨头发出的噼啪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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