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卷着粗砂,打在童贯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上,噼啪作响。
帐内生着四个红泥小火炉,银骨炭烧得正旺。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扑进帐内,扑通一声跪在波斯地毯上。
“报——枢密相公!统安城急报!”探马喘着粗气,头重重磕在地上,“刘法将军……阵亡了!五千兵马全军覆没!”
童贯正端着一只汝窑茶盏刮浮沫。
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探马的后脑勺,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当真?”童贯的声音尖细,透着股压抑的颤抖。
“千真万确!西夏人把刘将军的残破帅旗挑在长矛上,阵前示众!”
“好!”童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
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靴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
“死得好!”童贯仰起头,没胡子的白净面皮涨得通红,尖声大笑,“哈哈哈哈!这块硬骨头,总算给本帅拔了!”
站在一旁的周昂和丘岳对视一眼,没敢出声。
虽然他们是奸臣一党的,但也是大宋的职业军人,面对刘法的这个下场,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但两人也旋即安慰安慰了自己,大宋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个样吗,从杨老令公到平西大元帅狄青,哪一个落得个好下场……
现在,轮到了刘法了……
“来人!”童贯挥着宽大的袍袖,“传令火头军,宰羊杀牛!把本帅带来的御赐好酒搬出来!今夜大摆庆功宴!”
帐外亲兵领命跑远。
童贯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澄心堂纸,抓起狼毫笔。
“本帅要给官家报捷!”
他一边蘸墨,一边冷笑。
“就写……臣童贯指挥若定,大破西夏铁鹞子。然刘法贪功冒进,不听将令,擅自孤军深入,致使所部轻敌覆没。幸有姚平仲、刘延庆二将,临危不乱,保存实力,重整旗鼓,助臣稳住阵脚,实乃大功一件。”
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
童贯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那种师道。仗着在西军待得久,把这西北当成他种家的私产了。”
他在纸上接着写。
“臣初至西军,见诸将官在炭火下身披重甲,汗流浃背。臣体恤将士,令其卸甲。众将却如木雕泥塑,只看种师道眼色。种师道言,将士只知种家军令,不知枢密使为何物。臣再三下令,种师道点头,众将方才卸甲。此等跋扈,形同拥兵自重,目无朝廷!”
写完,童贯把笔一扔。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奏疏,吹了吹。
“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半个月后,东京汴梁,延福宫。
宋徽宗赵佶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正拿着一柄玉如意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
大太监杨戬捧着一封镶金边的奏疏,碎步走到跟前。
“官家,西北大捷。童枢密的折子。”
赵佶放下玉如意,接过奏疏。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砰!”
赵佶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笼子里的画眉鸟扑腾着翅膀乱飞。
那支上等的玉如意直接落地摔成八瓣,可惜了了……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换成粮食,足矣令千里之内的百姓丰衣足食,可以换取黄花闺女上万人啊……
“混账!”
赵佶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封奏疏。
“刘法这个匹夫!死不足惜!坏朕的大事!”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道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
“还有那种师道!他想干什么?造反吗!”赵佶的声音猛地拔高,“这大宋的天下,是姓赵,还是姓种!将士只知种家军令?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官家!”
平常经常伺候在宫里的杨戬赶紧跪在地上。
“官家息怒,种师道在西北盘根错节,不可不防啊。”
“防?朕要治他的罪!”赵佶指着殿外大吼,“传旨!种师道拥兵自重,纵容部将,连降三级!即刻滚回延安府闭门思过!西北军务,全权交由童贯节制!”
圣旨一出,西北震动。
童贯的中军大营,庆功宴正办得热闹。
帐内酒肉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姚平仲端着酒碗,正向童贯敬酒。
“枢密相公运筹帷幄,末将敬相公一杯!”
童贯捏着酒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砰!”
一声巨响,大帐的牛皮门帘被人一脚踹开。
夹杂着血腥味的寒风猛地灌进大帐,吹得蜡烛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王进满身是血,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冰碴。
他背上背着昏迷的韩世忠,手里拖着同样不省人事的李孝忠。
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西军残兵。
杨惟忠、翟进、翟兴、朱定国等人,个个带伤,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帐内喝酒吃肉的将官。
“童贯!”
王进把韩世忠和李孝忠放在地上,大步踏进帐内。
他脚下的战靴在羊毛地毯上踩出一个个血脚印。
童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把酒杯砸在桌上。
“大胆王进!你敢直呼本帅名讳!”
周昂和丘岳立刻拔出佩刀,挡在童贯身前。
王进根本不看那两把明晃晃的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羊皮纸,一把摔在童贯面前的书案上。
“这是刘相公临死前写下的绝笔!”王进双眼赤红,指着童贯的鼻子,“你断绝粮草,见死不救!姚平仲、刘延庆就在几十里外,按兵不动!五千弟兄,活活被西夏人耗死在天狼关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姚平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如今你倒好,在这里摆庆功宴!”王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你讳败为胜,反咬一口,把罪名全推给死人!你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童贯看着桌上那卷血书,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卷血书拨到地上。
“一派胡言!”
童贯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
“刘法贪功冒进,导致大败,这是全军皆知的事实。你王进是他同党,打了败仗,就来诬陷本帅?”
童贯绕过书案,走到王进面前,阴恻恻地盯着他。
“本帅倒是想起来了。你王进,当年在东京汴梁,可是高太尉的仇人。高太尉找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进咬碎了牙关,不顾一切的骂了起来。
“老阉狗!你公报私仇!”
“拿下!”童贯猛地后退一步,大喝一声。
帐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把杨惟忠、李孝忠、王进、翟进、翟兴、韩世忠、朱定国这帮乱臣贼子,全部拿下!”童贯指着地上那些残兵,“打入死牢!明日装进囚车,押送东京汴梁,交由高太尉亲自发落!”
几十杆长枪对准了王进等人。
王进拔出腰刀,身后的残兵也纷纷举起卷刃的兵器。
“谁敢动!”王进怒吼。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丘岳举起梨花开山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谁敢动我西军的儿郎!”
一声怒吼如炸雷般在帐外响起。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传来。
帐帘再次被掀开。
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须发皆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副将王恩,帐外则是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率领的三千种家军亲卫,弓上弦,刀出鞘,将中军大帐团团包围。
童贯看到种师道,脸色一变。
“种师道!你已被官家连降三级,还敢带兵冲撞本帅大帐!”
种师道根本不理会童贯。
他大步走到王进等人身前,看着满地是血的韩世忠和李孝忠,老泪纵横。
“好汉子……都是我大宋的好汉子……”
种师道转过身,死死盯着童贯。
“童贯,你坑死刘法,现在还要杀人灭口吗!”
“种师道!你放肆!”童贯气急败坏,“来人!把种师道一并拿下!”
周昂和丘岳刚要上前。
“唰!”
种师道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金灿灿的钢鞭。
金鞭长三尺,鞭身雕刻着九条盘龙,在烛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先帝御赐打王金鞭在此!”
种师道高举金鞭,声音洪亮。
“此乃先帝仁宗所赐金鞭,见金鞭如见先帝!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可免死三次,见驾不跪!”
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童贯的眼睛。
“杀三品以下命官,不必请旨!”
周昂和丘岳吓得猛地顿住脚步,连连后退,随即跪下参拜。
这可是宋仁宗当年亲赐的宝物,谁敢碰一下,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金鞭当年是宋仁宗赐给种家将的老祖宗,老种经略相公的祖爷种世衡的。
想当初种世衡在边地数年,积聚谷物流通货物,所到之处不烦县官增兵增粮,善于安抚士兵,有人生病就派一个儿子专门视其食饮汤剂,因此缘故得人拼死效力。
等到他去世时,羌人酋长数日早晚来哀悼他,青涧城和环州人都画其像立祠祭祀。
种世衡死后,庞籍担任枢密使。种世衡的儿子种古上书诉说父亲的功劳,被庞籍所压抑。种古再次上书,于是追赠种世衡为成州团练使,诏令吏部流内铨授任种古为大县簿尉,押还本籍。庞籍既已罢官,种古再度辩理,下请御史考实验定,以庞籍以前奏王嵩疏为定。诏以此事交付史官,听任种古就便近郡县做官。
为了表彰种世衡功绩,宋仁宗就赐予了种家这根代代相传的金鞭。
童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根金光闪闪的打王鞭,喉结滚了滚。
“种师道……你……你想造反吗?”
“老夫不敢造反!”种师道冷笑,“但老夫今日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保住这些西军的种子!”
他抡起金鞭,指着姚平仲、周昂等人。
“童贯,你动不了我。你今天要是敢动王进他们一根汗毛,老夫现在就一鞭一个,把你这大帐里三品以下的狗腿子,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敲碎了脑袋!”
帐外的种家军齐声怒吼。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让童贯的大帐都在发抖。
童贯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种师道在西军的威望太高。
如果今天真的逼急了种师道,引发军队哗变,他带来的这七万禁军根本挡不住这些常年和西夏人拼命的西军悍卒。
到时候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东京都是个问题。
童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将军息怒。”
童贯挥了挥手,示意禁军退下。
“既然老将军出面保他们,本帅就卖老将军一个面子。”
童贯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折可存。
“折可存战败,本该治罪。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本帅放了他。”
种师道冷冷地看着童贯。
“王进他们呢?”
“王进冲撞帅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童贯毫不退让,“必须押解进京,交由朝廷发落。这是底线,老将军若是再逼,本帅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拿办你们!”
种师道握着金鞭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是童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金鞭可以免死三次,但是他想保下这些人,三次机会可不够数啊。
所谓把在场三品以下命官全给打死,那是个威胁而已,不可能实现,这不是当年八贤王手里的金锏,也不是佘太君手里的龙头拐杖,不是太宗皇帝所赐的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东西……
如果真的火拼,西军就彻底完了,大宋的边防也就完了。
种师道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
“好。”
他睁开眼,看着王进。
“王进,委屈你们了。”
王进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相公保重!末将不怕死!”
童贯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直接扔在种师道脚下。
“种师道,这是官家的旨意。你节制不力,纵容部将,连降三级。即刻滚回延安府,没有本帅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种师道看着地上的圣旨,没有弯腰去捡。
他转过身,将金鞭收回手中。
“童贯,这大宋的江山,早晚毁在你们这些奸佞手里。”
种师道大步走出帅帐。
王恩捡起地上的圣旨,跟着走了出去。
帐外,种家军如潮水般退去。
童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把王进他们全部锁上囚车!明日一早,押送东京!”
整个西军大营,彻底落入了童贯及其党羽的掌控之中。
黑白颠倒。
忠奸不分。
寒风在营帐外呼啸,像是在为战死的五千西军将士哭泣。
而东京汴梁的方向,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向王进等人张开。
回到了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立刻布置了灵堂。
不多时,延安府的经略相公府,挂满了刺眼的白绫。
西北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朱漆剥落的门环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灵堂正中,没有尸骨,只有一套残破的明光铠和一把断了一半的钢刀,端端正正的摆在供桌上。
供桌后头,立着一块还没用朱砂点主的灵牌:大宋熙河经略使刘公法之神位。
种师道没有穿那身从不离体的山文甲。
他披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双膝跪在火盆前。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是一截枯死在黄土高原上的老柳树。
“大哥,起风了,你身上还有旧伤。”种师中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叠黄纸,眼眶通红。
种师道像没听见一样。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端起面前的一碗烈酒。
手在剧烈的颤抖,清亮的酒液洒落在手背上,顺着虎口往下淌。
“刘兄弟……”种师道的声音嘶哑的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老夫……对不住你啊!”
他猛的将碗里的酒泼在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尺高,燎焦了种师道额前的白发。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青砖上。
“你在统安城下流干了血,老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童贯那个阉狗,把脏水全泼在你的身上!”种师道双手死死的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骂你贪功冒进!他骂你轻敌覆没!他拿着你的命,去换他头上的乌纱帽!”
种师中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老夫手里攥着先帝赐的打王金鞭!”种师道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块灵牌,“可是老夫打不死那满朝的奸佞!老夫保不住你清清白白的生前身后名!”
“老夫这经略相公,当的窝囊!当的憋屈啊!”
种师道猛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哥!你别这样!”种师中急忙扑上去,一把抓住种师道的手腕。
种师道一把甩开弟弟。
他想起童贯那张敷着脂粉的脸,想起刘法那断成两截的钢刀,想起这大宋朝堂上颠倒黑白的嘴脸。
一股郁结在胸中数十年的闷气,混着滔天的悲愤,直冲顶门。
种师道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血雨般喷洒而出。
点点血梅,触目惊心的绽放在刘法那雪白的灵位上。
“大哥!”种师中大惊失色。
种师道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种师道的年纪本来就已经不小了,上了春秋的人,最怕的就是情绪过于激动,甭管你平时身体素质有多好,到底是有病还是没有病,一激动了,那可就保不齐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了……
“来人!快来人!叫郎中来救人啊!”种师中一把接住大哥,冲着门外嘶吼。
经略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老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手忙脚乱的把种师道抬到偏厢的软榻上。
银针扎满了几处大穴,种师道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却依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就在此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几个把门的种家军卫士被硬生生撞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大步闯进了灵堂。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斩衰重孝,头上勒着白布条。
他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带刀鞘的雁翎刀,刀柄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麻。
正是刘法的独子,刘正彦。
刘正彦的双眼肿的像核桃,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种师道。
“种伯父!”刘正彦提着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眼见着这小子居然带着刀呢,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一把按住刘正彦握刀的手腕。
“世侄!你伯父刚刚急火攻心吐了血,你休要惊扰他!”
刘正彦猛的甩开种师中的手,刀尖斜指着地面。
“吐血?我爹连命都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刘正彦的声音像是在泣血,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我爹在前面拼命,姚平仲和刘延庆在后面看戏!童贯那个阉狗不仅不救,还把战败的罪名全扣在我爹头上!”
“现在皇上下旨,要发配我一家去广西,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刘正彦一步跨到种师道榻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法之死,这朝廷里面大部分都人都知道真相,但是敢于站出来给刘法说话的人,几乎是没有。
老太师韩忠彦卧病在床,连上朝那都难了,宿元景宿太尉知道于事无补,也是闭口不言。
唯二给刘法鸣冤的人,还是此时在翰林院当差的李纲和宗泽。
听闻刘法战死后,这位以抗金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李纲撰写《吊国殇文》以祭奠:序言中写“宣和元年春,用师西鄙,熙河帅刘法与其军俱歼,用事者以违节置罪之,赠典不及,予窃哀焉,作斯文以吊之”,文中以“痛忠魂之谁诉兮,激壮士之愤气,惟一胜而一负兮,乃兵家之常势。奈何不得使吾君得闻兮,以边事为戒。邈九重之高深兮,岂天下之耳目,皆可以欺蔽也”,对刘法壮烈战死却不得申其节,被童贯作替罪羊,令李纲深感悲愤。
但是,李纲此时人微言轻,根本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宗泽也是一样,他现在也是人微言轻,三年前宋王朝为了加强北部边防,下令将登州等四州提升为“次边”,要选拔一些干练的官员充任通判。
在梁子美推荐下,宗泽于三年前升任登州通判,登州邻近京师,权贵势力伸手其间。
光是登州仅宗室官田就有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纳租万余缗,都转嫁到当地百姓身上。
而宗泽上奏朝廷,为百姓免去了这项负担,后来黄县有人与黄河两岸的居民结下怨隙,向朝廷上奏,要求治理黄河,下面的官吏奉旨征调民工。宗泽认为这项差役毫无意义,上奏予以免除,结果被宋徽宗所驳斥讨厌,掉到了东京城做留守,现在他上奏些什么,无论对错,看都不看一眼。
“种伯父!你醒醒!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刘正彦手里的雁翎刀把青砖地面戳的嘎吱作响。
“你手里有打王金鞭,你手下有十万西军!你为什么退回延安府!你为什么不一鞭子打碎童贯那阉狗的脑袋,替我爹报仇雪恨!”
软榻上,种师道的眼皮剧烈的颤抖了两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刘正彦那张充满仇恨的年轻脸庞上。
“正彦贤侄啊……”种师道虚弱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头。
刘正彦却猛的往后一躲。
种师道的手僵在半空,苦涩的笑了笑。
“孩子……你爹是盖世的英雄……”种师道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说的无比艰难,“伯父……没用啊……”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刘正彦猛的站起身,双眼喷火,“我只问一句,这仇,你报还是不报!”
种师道看着眼前这头倔强的幼虎,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有苦说不出。
报仇?怎么报?
带兵去平了童贯的大营?那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西军十万将士的家小都在大宋的治下,一旦兵变,这十万抵御西夏的铁壁就会土崩瓦解,大宋的西北边陲就会生灵涂炭。
他种师道不怕死,但他不能拿西军的命,不能拿天下苍生的命去赌。
“正彦……你听伯父一句劝……”种师道强撑着半坐起来,死死抓着床沿,“童贯手握重兵,代表的是朝廷……如何圣上被奸臣所懵逼,不能听信忠言,但是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万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刘正彦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凉,“我爹为国尽忠,落得个身败名裂!你们这些当大官的,为了什么狗屁大局,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猛的举起手里的雁翎刀。
“你们怕他童贯,我刘正彦不怕!”
刘正彦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大宋不给的公道,我自己去讨!你不敢杀的贼,我自己去杀!”
“正彦贤侄!不可胡来!”
种师中大惊,上前就要夺刀,作为将门之子,这刘正彦的性格也是极其彪悍的,基本继承了他老子刘法的强悍性格。
刘正彦一刀劈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
“咔嚓”一声,椅子被劈成两半。
“谁敢拦我,休怪我刘正彦刀下无情!”
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久经沙场,但此刻看着这个犯驴脾气的后备,也有点发怵,默默的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宝剑,生怕这小子因为发怒干出点什么不可预测的混蛋事儿来。
刘正彦转过身,再也不看榻上的种师道一眼。
提着那把带着白麻的钢刀,头也不回的向灵堂外大步走去。
狂风卷着大雪,瞬间吞没了这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种师道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正彦贤侄……不可,万万不可啊……”
种师道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双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哎呀!兄长!”
小种经略相公惊呼一声,立刻跪倒在病榻之前,瞬间就乱了章法。
风雪灌进灵堂,吹灭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刘法的排位在风中摇晃,轰然倒下。
历史的尘埃,在这一刻悄然落下。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今日披麻戴孝、负气出走的倔强少年,心中的仇恨会在这腐朽的大宋朝堂上,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
多年以后,当金人的铁蹄踏碎了汴梁的繁华,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时。
正是这个刘正彦,联合苗傅,发动了震惊天下的“苗刘兵变”。
他们提着带血的刀,逼迫宋高宗赵构退位,将皇位传给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
那是一场疯狂的复仇,也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豪赌。
当兵变平息后,宋高宗复辟,后来刘正彦被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寸磔于市。
而最令人悲叹的,并非刘正彦的惨死。
而是因为他这场大逆不道的兵变,彻底惹怒了南宋的统治者。
那高高在上的史官们,手中的笔比刀子还要恶毒。
因为儿子造反,那位在统安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被西夏人尊为英雄,宁死不降的大宋西军第一名将刘法。
竟然在浩瀚的《宋史》中,连一篇单独的列传都没有混上。
他一生的赫赫战功,他死战不退的悲壮,全部被粗暴的抹去,湮没在历史那厚重而冰冷的尘埃里。
只留下这延安府漫天的飞雪,年复一年的,为这位无名的英雄招魂。
“大哥!郎中!快来人啊!”
种师中的哭喊声,在黑暗的灵堂里凄厉的盘旋着。
几个军医立刻施救,又是烧水煎药,又是施针放血,又是按摩推拿,甚至还要扶乩占卜的,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把老种经略相公从鬼门关的门槛儿上给拉回来了……
当老种经略相公睁开混浊的老眼后,他躺在床上,不由得大喊一句:
“苍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