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把裤子穿上,这成何体统啊!”
“九纹龙”史进在前面跑,“笑面虎”朱富就在后头追,因为“笑面虎”朱富身材矮胖了些,追不上史进。
那“九纹龙”史进此刻心中只有恩师,恨不得肋生双翅,一步就飞到山下。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山石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胸中一团火在烧。
待他跑到金沙滩等水军渡船来时,“笑面虎”朱富才赶了上来,结果晚了一步,还是没能让他把裤子给穿上了。
过了水泊,他又是一口气奔到山下李家道口朱贵的酒肆前,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又挺拔的身影。
那汉子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事,正端着一碗酒,望着梁山的方向出神。不是他的恩师王进,又是哪个?
“师父!”史进一声悲喜交加的呼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什么也顾不得,就这么光着身子,一路膝行到王进面前,抱着王进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王进正自感慨,冷不防被这赤身裸体的汉子抱住,也是吓了一跳。待他定睛一看,看见那胸膛上的九条青龙,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徒弟史进,不由得又惊又喜又好笑。“痴儿!痴儿!快快起来!你这是什么样子!”
此时,李寒笑已得了消息,带着林冲、杨志、鲁智深等一众头领亲自下山迎接。众人刚到山口,便看到这滑稽又感人的一幕。朱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忙脚乱地把汗巾给史进围上。
“哈哈哈哈!”鲁智深见了,抚掌大笑,“史进兄弟,古人倒履相迎,你这赤条条却算什么样子?你这般模样迎接恩师,倒也是一片赤诚!”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李寒笑上前,亲自扶起王进,拱手道:“久闻王教头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我梁山泊之幸!快快请上山!”
王进见李寒笑如此年轻,气度却不凡,身后跟着的林冲、杨志等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心中暗自点头。他又看到了林冲,更是百感交集。“林教头,不想你我也在此处相见了。”
林冲也是感慨万千,上前执礼道:“王教头,一言难尽,若非李寨主搭救,林冲早已是屈死鬼了。”
众人簇拥着王进上了梁山,直奔正大光明殿。殿内早已摆下酒宴,火盆烧得正旺。李寒笑请王进上座,王进再三推辞,方才在客席首位坐下。
史进换好了衣物,过来给师父斟酒,眼圈还是红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寒笑这才开口问道:“不知王教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被那朝中奸佞所害?”
王进闻言,放下酒碗,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悲愤与落寞。他将自己如何从延安府大牢越狱,以及童贯如何构陷刘法,坐视五千西军将士惨死于统安城下,事后又如何颠倒黑白,将罪名扣在死人头上,甚至还要将刘法家小和一众幸存的忠勇将士流放沙门岛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讲得声泪俱下,说到刘法自刎殉国,三十余亲兵集体赴死之时,更是哽咽难言。
“砰!”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双鞭”呼延灼已是怒不可遏,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童贯老贼!安敢如此欺我军中袍泽!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呼延灼乃将门之后,最重军人风骨。
听闻刘法这等沙场宿将被自己人坑害至此,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胸中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
“直娘贼的!”关胜也是凤目倒竖,手中青龙刀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朝廷昏聩至此,奸臣当道,忠良蒙冤,这等朝廷,不反何待!”
“杀千刀的阉狗!”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一时间,聚义厅内群情激奋,众好汉无不拍案而起,怒骂之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怒吼声中,一个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却显得格外清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和尚”鲁智深,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汉子,此刻竟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那张环眼圆睁的脸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滴落在他那身皂布直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捏得粉碎,酒水和着瓷片从指缝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武松看着鲁智深放声大哭的样子,一头雾水,认识了鲁智深这么长时间以来,武松还是头一次见到鲁智深如此失态的放生大哭,根本不顾及还有这么多人在场……
“刘法将军……”鲁智深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洒家……洒家对不住你啊!”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大厅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西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青石地面被他磕得“咚咚”作响。
“寨主!”鲁智深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决绝,“洒家当年在渭州府,只是个偏将,是刘法将军见洒家有几分力气,不嫌洒家粗鲁,一手提拔,后来又将洒家举荐给老种经略相公,洒家才有今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如同洪钟。“如今将军惨死,忠骨无存,家小还要受那奸贼的折辱!洒家若是不替他报此大仇,救出那些西军的兄弟,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
“洒家请命!愿自带一队人马,去劫了那囚车,杀尽那些押送的撮鸟!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将军讨个公道!”
鲁智深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在场的好汉无不为之动容。
李寒笑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亲自扶起了鲁智深。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兄弟,从呼延灼的愤怒,到关胜的决绝,再到鲁智深的悲痛,尽收眼底。
“鲁师兄说得好!”李寒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刘法将军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这笔账,我梁山泊若是不算,天理何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但是,仅仅是救人,仅仅是报仇,还不够!”
李寒笑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东京汴梁的位置上。“我等不仅要救人,更要将童贯那阉狗的罪行昭告天下!我要让这天底下的人都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谁又是祸国殃民的国贼!”
“他童贯不是要讳败为胜,欺君罔上吗?我便将真相公之于众!他不是要将忠良污为叛逆吗?我便将这些忠魂迎上梁山,奉为上宾!”
“我梁山泊替天行道,这‘天’,是天下万民!这‘道’,是朗朗乾坤的公道!”
李寒笑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众家兄弟听令!”
“在!”满堂好汉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传我将令!”李寒笑的声音在聚义厅内回荡,“杨志、史进!”
“末将在!”青面兽杨志与九纹龙史进齐齐出列。
“命你二人,率领我梁山马军三千,即刻出发,在囚车必经的‘黑石峪’设下埋伏!此去务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遵命!”
“鲁智深、武松!”
“洒家在!”
“兄弟在!”
“命你二人,率领步军两千,封锁黑石峪前后谷口,务必做到滴水不漏,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那姚平仲派来押送的,乃是一整支军对建制,不可小觑!”
“寨主放宽心!手到擒来!”
李寒笑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事,乃我梁山泊义举,为的是收服天下军心,为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大义’!为防消息走漏,惊动了奸贼,此番行动,只你我众人知晓,不可对麾下士卒言明,只说是去劫一批官府的军械粮草!”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寨主号令!”
李寒笑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亲兵。“点起我三百亲卫,备好我的北海飒露紫!”他伸手取过挂在墙上的三尖两刃刀,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要亲自去阵前,会一会这些西军的忠魂!”
将令一下,整个梁山泊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运转起来。马蹄被裹上了厚厚的麻布,兵刃在鞘中无声。一支支队伍,在各头领的带领下,如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下山去。
这一次,他们不仅是为了扩张势力,不仅是为了劫掠财货。
他们,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那埋骨横山的五千忠魂,讨一个公道!
一场旨在截囚,更旨在收服天下军心的行动,正式展开。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这下一步如何行事。李寒笑心中却另有盘算,他深知,刀枪杀人,终究有限;而这笔墨文章,若是用得好了,却能杀人于无形,诛心于万里之外。
这就叫舆论战,你要是玩儿好了,这一手可兵不血刃比得上十万雄兵,甚至是几十万雄兵。
这童贯老贼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众多,单凭沙场胜败,难以动其根本。
要想彻底扳倒他,必先使其身败名裂,断其在民间的声望根基。
思及此,李寒笑便离了喧闹的酒宴,只带了军师闻焕章,径直往后山那新设的“兴文印书局”而来。
这印书局设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之中,四周有重兵把守,寻常喽啰轻易不得靠近。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松烟墨香,夹杂着泥土烧制的焦香,更有“噼啪”的烧窑之声和“叮当”的金属敲击声不绝于耳。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偌大的工坊之内,热气蒸腾,几十名匠人正自忙碌不休。有的在和泥,有的在刻字,有的在烧窑,有的则在一排排字架前拣选着什么。
工坊正中,那“圣手书生”萧让正伏在一张大案前,手持一支细毫,对着一张样稿圈圈点点,神情专注无比。
而“玉臂匠”金大坚则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正指挥着几个匠人,小心翼翼地从一座新砌的窑中,用铁钳夹出一块块烧得通红的活字。
“萧让先生,金大坚先生,辛苦了。”
李寒笑朗声笑道。
二人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参见寨主,军师!” 李寒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被那些刚刚出窑的胶泥活字所吸引,只见那一个个方块字,大小如铜钱,字迹清晰,棱角分明,在火光下泛着陶土特有的温润光泽。
这就是毕晟所创的活字印刷术,虽说是这个时候已经问世,但是普及不多且存在着很多问题。
“如何?这活字印刷之术,可有进展?”李寒笑问道。
金大坚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他捧起一个木盘,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活字,恭敬地呈到李寒笑面前。“回禀寨主!幸不辱命!我与萧让先生这半月来,日夜钻研,改良了和泥的配方,又调整了烧窑的火候,如今烧制出的这胶泥活字,坚硬耐磨,不易损毁。更要紧的是,咱们已能成批烧制,这产量,比之当初,何止提高了十倍!”
“我有个想法,倘若用金属来制作活字,也许更为耐用,且比起胶泥更好制造。”
萧让也笑着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等还按《广韵》将常用字分门别类,制成字架,排版拣字之时,速度亦是快了数倍。如今寻常的书册,只要文稿定了,三五日之内,便可印出上千册来!”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页尚带着墨香的册子递了过来。
“寨主请看,这是我等试印的,由寨主亲自编撰的《三字经》,专供山寨学堂里的孩子们启蒙之用。”
李寒笑接过,只见那纸上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比起市面上那些雕版印刷的书籍,竟是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他心中大喜,抚掌赞道:“好!好!好!二位先生真乃我梁山泊的栋梁之才!有了此等利器,何愁大事不成!”
闻焕章亦是捻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
李寒笑将那册《三字经》小心放回案上,神情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萧让和金大坚,沉声道:“二位先生,如今利器已成,我便要交给你们第一个真正的任务。”
萧让与金大坚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请寨主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李寒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稿,缓缓展开。那文稿的抬头,用斗大的字写着八个字——《统安城血泪实录》。
“此乃我命人根据王进教头、韩世忠将军等西军幸存将士的亲口叙述,整理而成的统安城之战的真实战况。”
李寒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悲愤,“里面详尽记述了童贯那阉狗如何断绝粮草,如何坐视刘法将军五千忠勇将士陷入死地,又是如何在战后颠倒黑白,将滔天罪责扣在战死的忠魂身上!”
萧让与金大坚凑上前去,只看了几行,便已是目眦欲裂,义愤填膺。 “无耻阉贼!竟歹毒至此!”金大坚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苍天无眼,竟让此等奸佞当道!”
萧让亦是手捻胡须,悲愤难当,连连嗟叹不已。
李寒笑看着二人的反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如今,我要你们做的,便是将这份实录,印成册子,印成传单!越多越好!我要让这天底下每一个识字之人,都看到这份血泪控诉!我还要你们在上面配上图画,让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能看明白这其中的忠奸善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童枢密,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我要让他排除异己、陷害忠良的丑事,传遍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他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萧让与金大坚听得是热血沸腾,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直冲顶门。他们本是舞文弄墨之人,何曾想过,自己手中的笔,竟也能化作刺向奸贼的刀枪! “寨主放心!”二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我二人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不眠不休,也定要将此事办妥!”
“好!”李寒笑亲自将二人扶起,“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们!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物料,尽管开口!我梁山泊上下,无不听你二人调遣!”
将令一下,整个兴文印书局立时便成了一座不眠不休的战场。
萧让当即召集了山寨中所有识字的文书,连夜校对文稿,确定最终的措辞。
这印刷字体好办,但是图画可是短时间内不能用印刷所解决的。
于是,他又寻来画师,那“九纹龙”史进的岳父泰山大人王义就是个不错的画师,技艺超群,不能留着他在山上白吃饭,得贡献点儿劳动。
根据描述,绘制出一幅幅生动的插图:刘法将军身中数箭,立马横刀,怒视敌军;童贯则被画成白脸无须的奸佞模样,在后方大营中饮酒作乐;更有那三十余亲兵,引颈自刎,追随主帅而去的悲壮场面……每一幅画,都力求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一眼看懂其中的忠奸与悲壮。
金大坚则带着手下的匠人,开足了所有的窑炉。一时间,谷中窑火冲天,昼夜不熄。
无数的胶泥活字被烧制出来,又被一个个心灵手巧的匠人迅速地拣选、排版。
整整三天三夜,李寒笑调拨来的数百名喽啰轮番上阵,印书局的灯火从未熄灭。
油墨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山谷,印刷机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如同战鼓一般,昼夜不停。
三天之后,第一批上万份的传单和数千册的《统安城血泪实录》被整整齐齐地打了包,送到了李寒笑的面前。 李寒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张,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当即召来朱贵、马汴、白胜,以及张三、李四等人。
“朱贵兄弟,你山下的酒肆,乃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这些传单,你需设法夹在酒菜之中,混入行商的包裹之内!”
“马汴、白胜兄弟,你二人手下的探马,遍布山东河北,我要你们将这些册子,贴满每一座城池的街头巷尾,送到每一个说书先生的手里!”
“孙复兄弟,你的漕运司船队,如今已是往来两淮的大商号,这些,便混在你的货物里,顺着运河,给我传到江南去!”
“众泼皮,开封府是你等老家,该怎么办,自不用我说了!”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了任务,匆匆而去。 一场由笔墨掀起的滔天巨浪,就此从梁山水泊,向着整个大宋王朝席卷而去。
不出十日,山东、河北、两淮之地,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着统安城的那场惨败。
起初,百姓们听到的还是官府的版本,皆是怒骂刘法无能,辱没了大宋的军威。
可渐渐的,那些图文并茂的传单,那些由说书先生们含泪讲述的“血泪实录”,开始在民间流传开来。
老百姓本来对于童贯就没什么好感可言,对于统安城一战的情况就是半信半疑。
现在有了这个新的说法,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在感情上,老百姓们也肯定是更倾向于这后来的版本。
一时间,消息传遍大江南北,舆情汹汹,民怨沸腾。
“听说了吗?那刘法将军是被童贯那老阉狗给活活坑死的!”
“可不是嘛!断了粮草,又不发援兵,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借刀杀人啊!”
“唉,可怜那五千西军好汉,没死在西夏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最可恨的是那童贯,杀了人不算,还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真是猪狗不如!”
“听说不少将军都被发配了,这可这是好人没好报,怎么老天爷不一道天雷劈死这些奸臣啊!”
“可不敢乱说啊……”
从茶楼的说书人,到田间的农夫,从码头的苦力,到闺中的女子,无数的百姓在听闻真相后,无不扼腕叹息,继而怒火中烧。
童贯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奸佞、恶贼的代名词,被天下百姓恨之入骨,人人得而诛之。
而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旗,却在这场舆论的风暴中,愈发显得光辉夺目。
李寒笑心中惦记着一桩更要紧的大事,那便是如何才能将王进这尊真神留在梁山泊。
他深知,这等顶天立地的英雄,寻常的威逼利诱是断然行不通的,须得以心换心,以诚相待,方能成事。
当夜,李寒笑并未在聚义厅大排筵宴,而是于后山一处清雅的暖阁之中,另设了一席小宴,只请了王进、史进、林冲、鲁智深等几个与王进相熟的头领作陪。
这席酒宴,却非出自火头军之手,而是李师师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
但见那桌上,一道“龙凤呈祥”,乃是整鸡脱骨,内填八宝,缀以虾仁,鲜美无比;一盘“太白鸭”,肥而不腻,酒香四溢;更有那“蟹酿橙”、“脍鲈鱼”等几样精致小菜,虽不比宫中御宴,却处处透着家的温情与用心。
王进一生戎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更不知眼前这位亲自为他布菜的绝色佳人,便是名动京师的李师师。
他只觉得这梁山泊虽是草寇聚集之地,却别有一番气象,上至寨主,下至妇人,皆是知礼懂节,令人如沐春风。
酒过三巡,众人叙了些旧日的情分,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李寒笑亲自为王进斟满一碗酒,这才开口问道:“王教头,如今奸臣当道,西军已是回不去了。不知教头接下来,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史进、林冲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进。
王进闻言,端起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看着碗中清亮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不由得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化不开的落寞与茫然。
“寨主不问,王某倒还未曾细想。”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也烧不尽胸中的那股悲凉。
“这些年来,蒙老种经略相公庇护,王某才能在西军藏身。前年,已将家母养老送终,入土为安。本想着就在西军了此残生,也算对得起这一身武艺。”
王进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谁曾想,天不遂人愿。如今西军大营,已成了童贯那阉狗的一言堂,忠良被屠,善恶不分,是再也留不得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史进那关切的眼神,看着林冲那感同身受的目光,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阁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王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可去,何以为家了。”
一番话,说得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冲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亦是感同身受,不由得眼圈一红。
“师父!” 史进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桌案,离席而起,“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王进面前,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史进的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徒儿不孝,让师父受了这许多年的苦!如今师父无处可去,徒儿若是再坐视不理,还算什么人!”
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若不嫌弃,这梁山泊,便是您的家!徒儿愿侍奉您左右,为您养老送终,以报当年传艺的大恩大德!”
王进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徒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眼眶一热,连忙起身去扶。
“痴儿,快快起来!你我师徒,何须行此大礼!”
就在此时,林冲也站起身来,对着王进深深一揖。“王教头,林冲的遭遇,您是知道的。这天底下,能让咱们这等武人挺直了腰杆,不受那鸟气的地方,不多了。这水泊梁山,便算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王进。
“教头一身惊天纬地的本事,若是就此埋没于江湖,岂不可惜!以您的本事,若是肯留在梁山,我这三军总教习的位子,自当退位让贤,由您来坐!”
“林教头,万万不可!”王进大惊,连连摆手。
一时间,阁内众人纷纷开口,皆是劝王进留下。 李寒笑看着这一切,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等到众人声音稍歇,这才缓缓开口。
“王教头不必为难。”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梁山泊聚义,讲的是兄弟情分,从不强人所难。”
他走到王进面前,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酒。“教头若是心意已决,不愿在此落草,寒笑也绝不强留。明日我便命人备下黄金千两,再选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亲自送教头下山,任凭教头海阔天空,四海为家!”
此言一出,连王进都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寒笑竟会如此大度。
李寒笑将酒碗递到王进手中,话锋却是一转。
“只是,寒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教头能够应允。”
“寨主但说无妨。”
“我知教头心意,但还请教头能在山上多盘桓几日。”
李寒笑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已派兵前去黑石峪,搭救那些被童贯陷害的西军将领。他们都是您的旧部同袍,此番蒙难,心中定是悲愤难当。待他们上了山,将来何去何从,还需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来为他们拿个主意。”
“您,可愿帮我这个忙,劝一劝他们,让他们留在梁山,一同共举大事?”
李寒笑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他将“劝王进留下”的话题,巧妙地转变成了“请王进帮忙劝说旧部”。
这既给了王进天大的面子,又将他与那些西军袍泽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王进闻言,心中剧震。
他看着李寒笑那双真诚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心说,是啊,李孝忠、韩世忠那些都是西军的好汉子,都是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兄弟。
如今他们蒙冤受屈,家小离散,若是上了梁山,还能去哪里?若是他们都留在了梁山,自己一个孤老头子,又能去哪里呢?
难道真的拿着千两黄金,去做个富家翁,从此不问世事吗?
想到这里,王进胸中的那腔热血,仿佛又被重新点燃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史进,看着满脸期盼的林冲,再看看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年轻寨主。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中千斤的重担。
王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李寒笑亲手为他斟满的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对着李寒笑,一饮而尽。
“寨主高义,王某,心服口服!”他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对着李寒笑抱拳,深深一揖。
“这把老骨头,便留在水泊梁山了!愿随寨主,与众家兄弟,共存亡!”
“好!”李寒笑大喜,连忙上前扶住王进。 阁内众人见状,无不欢声雷动。史进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师父的胳膊,又哭又笑。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清辉洒满整个梁山。一个新的传奇,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