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西军大营之中,风雪依旧,只是没了喊杀之声,平添了几分死寂。童贯的中军大帐内,四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将帐内烘得温暖如春,与帐外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姚平仲与刘延庆二人,此刻正襟危坐于帅案之下,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与帐外那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童贯捏着一盏描金的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刘法一死,西军之中,便再无人敢与本帅叫板了。”
姚平仲连忙起身,拱手道:“全赖枢密相公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此番大捷,皆是相公之功!”
刘延庆也附和道:“正是!末将等能为相公效力,实乃三生有幸!”
童贯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张白净无须的脸笑起来,褶子都堆在了一处。
“二位将军也是功不可没。”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刘法虽死,但种家那老匹夫还在,西军之中,仍有不少顽固不化的刺头。若不尽数拔除,终是心腹大患。”
姚平仲眼中寒光一闪。
“相公的意思是?”
“本帅已又拟好一份奏疏,连同这‘大捷’的捷报,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童贯从案上拿起一卷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奏章,在二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童贯第二次伪造的战报,大体内容就是他在敌人撤退之后再度率军追击,斩敌无数,再度获胜。
实际上这完全子虚乌有根本就是没有的事情,凭空捏造。
“这上面,可都是平日里与种师道、刘法二人沆瀣一气的将领名单。”
他冷笑着说:“本帅在奏疏里参他们一本,说他们平日结党营私,战时畏缩不前,不听调遣,以致大军失利。官家见了,龙颜大怒,定会严惩不贷。”
“至于折家,这次倒是没有跳出来干什么,就先留着,以观后效吧,至于刘仲武,刘将军,都是刘家将,日后你统领他吧,看样子,这家伙知道轻重……”
刘延庆听得心惊肉跳,暗道这阉竖好毒的手段,这是要把西军的中坚力量一网打尽啊!
但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反而故作惊喜道:“相公英明!如此一来,西军上下,便再无人敢不听号令了!”
童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锦盒之中,交给亲信。
“此事,还需二位将军在旁敲打一二。”
他看着姚平仲和刘延庆,眼神阴冷。
“待朝廷旨意一下,西军之中,便以二位将军马首是瞻了。”
姚平仲与刘延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之色,连忙跪倒在地。
“我等,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半月之后,东京汴梁,瑞雪初霁。延福宫内,暖香袅袅,宋徽宗赵佶正披着一件鹤氅,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新得的一幅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大太监杨戬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碎步走了进来。
“启禀官家,西北八百里加急,童枢密大捷奏报!”
“哦?”
赵佶闻言,放下手中的画卷,脸上露出喜色。
“快快呈上来!”
杨戬将锦盒中的奏疏取出,恭敬地递了上去。
赵佶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大破西夏铁鹞子,斩敌数千”的字样时,更是龙心大悦,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童贯!真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
“昔日唐玄宗时,身边有个高力士能一骑独闯承天门,现在我身边也有这样的人才,好啊,好啊!”
宋徽宗这边说,杨戬在旁边伺候着,也应声附和,把宋徽宗的“龙屁”拍的那是舒舒服服的。
可当他看到后面弹劾刘法与西军诸将的内容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转为勃然大怒。
“砰!”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
“这些匹夫!死有余辜!竟敢贪功冒进,坏朕大事!”
他又指着奏疏上那一长串西军将领的名字,怒道:“还有这些个骄兵悍将,平日里拥兵自重,目无朝廷,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杨戬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官家息怒,童枢密也是为了我大宋江山社稷着想啊。”
“着想?”
赵佶冷哼一声,“若非童贯力挽狂澜,朕的西军险些毁于这帮匹夫之手!”
他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
“传朕旨意!追夺刘法所有封号,其家人,哼,念其已死,便从轻发落,发配三千里,永不叙用!”
“至于奏疏上这些个将领……”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童贯说得对,不听调遣,结党营私,留着也是祸害!统统给朕革职查办!”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早朝,当这道旨意颁布之时,满朝文武皆是哗然。
御史中丞江公望出班奏道:“启禀官家,西军乃我大宋屏障,刘法将军更是西军柱石,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此啊!况且一次罢黜如此多的将领,恐边防空虚,于国不利!”
此人以直言敢谏着称,曾上书劝谏宋徽宗不要沉迷于养鸟等玩乐,应勤于政事,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清流官员,当然,他只要一说话,那就会引起宋徽宗的反感。
话音未落,宰相蔡京便冷笑一声,出班反驳。
“江御史此言差矣!刘法贪功冒进,致使五千将士惨死,此乃大败,何来小过?至于那些将领,不听号令,形同谋逆,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安天下?”
高俅也紧跟着附和:“蔡相所言极是!我大宋将士,当以忠君报国为先,似这等骄兵悍将,留之何用?”
眼见蔡京、高俅一党人多势众,颠倒黑白,一直默不作声的宿元景宿太尉终于忍不住了,他颤巍巍地走出班列,声如洪钟。
“官家!老臣有话要说!”
宿元景须发皆白,在朝中德高望重,他一开口,嘈杂的朝堂顿时安静了许多。
“西军将士,常年血战沙场,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童贯此番上奏,一口气便要罢黜三分之一的西军中坚将领,老臣敢问,这些人一去,谁来补缺?谁来抵御西夏虎狼之师?”
宿太尉一席话,掷地有声,问得蔡京等人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宿太尉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科状元张邦昌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宋徽宗深施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宿元景。
“太尉大人,我大宋天朝,幅员辽阔,人才济济,何愁无人可用?难道死了张屠夫,就要吃连毛猪不成?”
这个张邦昌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说岳里面他直接变成了北宋灭亡的幕后主使者,他勾结金人主动献出了国家,几次三番陷害岳飞,变成了一个完全没有仁义道德、形象刻板的坏人。
但是,在真实历史上,他也没太好到哪儿去,被金人推出来当了傀儡皇帝,张邦昌虽因金人的胁迫而权宜登位,却与日后刘豫主动投靠金人,出卖民族利益,甘为金人鹰犬有所不同。但身为社稷大臣,自为政以来,唯以固恩养位为得计,在民族面临生死存亡之际,贪生怕死,屈膝求和,目之为“社稷之贼”,诚不为过。
现在他也是想要迅速的巴结奸臣一党,从而快速的在朝廷里面获得自己应得的地位。
此言一出,朝中不少年轻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宿元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邦昌骂道:“竖子!黄口小儿,安知军国大事!你当领兵打仗是纸上谈兵吗!”
宋徽宗对边疆军务本就一知半解,又素来妄自尊大,听了张邦昌的话,只觉得甚是悦耳,深合心意。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宿元景的话。
“宿太尉不必多言,张爱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又看了一眼张邦昌,赞许道:“张邦昌才思敏捷,见识不凡,即日起,升为礼部侍郎!”
“谢官家隆恩!”
张邦昌得意洋洋地叩首谢恩,挑衅似的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宿元景。
宋徽宗随即下旨。
“传旨!将王进、李孝忠、杨惟忠、韩世忠、朱定国、翟进、翟兴、杨可世、曲涣、郭成、赵明、孟林、王渊、苗履、刘正彦、张俊、刘镇等数十名西军将领,以‘作战不力、顶撞上官’之罪,革去官职,刺配流放!”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而那流放的地点,更是透着一股子阴毒。
沙门岛。
此岛位于山东登州府外,四面环海,岛上尽是盐碱之地,寸草不生。自古以来,便是朝廷流放重犯的死地,凡是被刺配到此处的犯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活不过一年。
童贯的算盘打得极响,将这些人弄到沙门岛,那里是高俅等人的势力范围,到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逐一害死,岂不干净利落。
圣旨传到西北,西军大营之内,一片愁云惨雾。
钦差王禀手持圣旨,带着一队禁军,在种师道的府邸前宣读旨意,那尖利的嗓音,如同一把把刀子,戳在每一个西军将士的心上。
王进的名字,赫然在列。
更要命的是,因他当年得罪过高俅,圣旨上特意注明,将他刺配往泸州府。
王禀宣读完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被押在阶下的王进。
“王教头,请吧。”
王进抬起头,脸上古井无波。
他早已看透了这腐朽的朝廷,老母新丧,孑然一身,再无牵挂,又岂会任由奸臣摆布?
当夜,延安府大牢之中,王进靠着墙角闭目养神。
三更时分,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只听“咔嚓”一声,他竟硬生生用内力挣断了手上的铁镣。
王进的武艺那也不是盖的,力量虽然比不起鲁智深,武松,那也仅仅逊色一点点而已,在西军这么多年他用的兵器是浑铁棍,重量也不轻,此刻弄断镣铐并不是什么难事。
“喝!”
王进到了这牢门前,吸了口气,硬生生的施展起来了一门独门绝技“缩骨功”,从缝隙里面钻了出去!
缩骨功这功夫可不是好练的,这得是童子功,非常辛苦,但是王进小的时候在老爹王升的指导下练过,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如狸猫般窜到牢门前,从靴中抽出一根铁丝,三两下便捅开了牢门上的大锁。
开锁这手艺是自己西军这么多年里学会的,毕竟虽然赞赏安全,但他是个居安思危的人物,生怕哪一天出了事,所以留了一手……
狱卒正在打盹,被他一记手刀砍在后颈,哼都未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王进换上狱卒的衣服,抄起那根摆在旁边的水火棍,大摇大摆地走出大牢。
风雪愈发紧了,如扯絮般从黑沉沉的天幕上往下倒。延安府大牢之外,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拖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王禀手按腰间佩刀,正领着一队亲兵巡查,忽闻牢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人仰马翻的混乱。他心头一凛,大喝道:“不好!有人越狱!”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大牢的侧墙破口处窜出,几个起落便要冲出营门。
“哪里走!”王禀怒目圆睁,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那口三尺六寸长的雁翎大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瘆人的寒芒。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猛虎下山,几个大步便拦在了那黑影之前。
来人正是刚刚越狱的王进。
他环顾四周,见退路已被截断,索性停下脚步,只顺手抄起了水火棍来。
那棍子乃是寻常的白蜡木所制,一头涂朱,一头染墨,是公人拿来维持秩序的家什,也叫水火无情棍,与王禀手中那口吹毛断发的宝刀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王禀见王进手中只是一根寻常木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乃童贯麾下第一员心腹大将,刀法狠辣,沙场之上斩将夺旗,何曾将这等狱中囚徒放在眼里。
“王进!你死罪在身,还敢越狱顽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宗师级的人手里,飞花摘叶也可以伤人,即便是用木棍,也不是好惹的。
王禀暴喝一声,不再多言,双手握刀,一个箭步跨上前,手中大刀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卷起地上的积雪,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练,直取王进天灵盖。
要说王进的武艺,在如今的宋朝,那是宗师级别的,和老隐士陕西铁臂膀大侠周侗相比,那是差了点,虽然也打不过他的大徒弟河北“玉麒麟”卢俊义,但是和他二徒弟史文恭武艺在伯仲之间,可以开宗立派的。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王进脸上古井无波。
他身为当年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长拳短打,马上步下,十八般兵器,什么武艺没见过,眼光何等毒辣,只一眼便看出王禀的刀法虽猛,却失之刚猛,少了些许变化。
他脚下不丁不八,稳如山岳,待那刀锋离头顶不足三尺之际,手中水火棍猛地自下向上一撩。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雪夜中炸响。
王进的棍梢不偏不倚,正点在王禀大刀的刀脊之上。
那看似轻飘飘的一点,却蕴含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竟将王禀那开碑裂石的一刀硬生生荡开。
刀锋擦着王进的肩头掠过,削断了他几缕乱发,卷起的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王禀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奇异的螺旋劲力顺着刀身传来,险些让他握不住刀柄。他心中大骇:“好个贼配军!竟有这等手段!”
一击不中,王禀更是怒火中烧。他收回大刀,刀交左手,右手成拳,一记“黑虎掏心”直捣王进胸前。
王进冷笑一声,身形微侧,让过拳锋,手中水火棍却如毒蛇出洞,朱红色的那头直点王禀的腕脉。
王禀急忙收拳变招,大刀舞成一团光影,护住周身要害。
一时间,雪地之上,刀光棍影交错纵横。王禀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风声呼啸,直欲将人生吞活剥。而王进手中的那根水火棍,却如穿花蝴蝶一般,灵动异常。
人都说这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可王进这条水火棍,里面揉进去了枪法,灵动得很,避实就虚,根本不是寻常棍法的路子。
但见那王进,时而棍走龙蛇,在刀光中寻觅破绽;时而棍如猛虎,硬碰硬地格挡劈砍。
斗到二十余合,王禀已是额头见汗。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催动刀势,都无法突破对方那看似单薄的棍影。
那根普通的水火棍,在王进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是枪,时而是鞭,时而是矛,招式变化莫测,竟将他一身精湛的刀法死死克制住。
“贼子休得猖狂!”王禀久攻不下,渐失耐心,他暴喝一声,刀法一变,不再追求力沉,转而变得阴狠毒辣,刀刀不离王进的下三路,专攻其腿脚关节。
王进见状,不退反进,长笑一声:“来得好!”
他棍法亦随之而变,不再游斗,而是欺身直进。水火棍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一头护住下盘,另一头却化作漫天棍影,劈头盖脸地朝着王禀砸去。这一下攻守易势,轮到王禀手忙脚乱了。他只觉得眼前尽是棍影,根本分不清虚实,只能将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头脸。
“铛!铛!铛!”
密如急雨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王禀被王进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在雪地里踩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他心中叫苦不迭,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人为何能当上八十万禁军的教头。这等武艺,已臻化境,寻常的兵刃在他手中,亦能发挥出神兵利器的威力。
丘岳和周昂这种货色,和王进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王进见已占得上风,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此行只为脱身,不愿恋战。他看准一个空当,大喝一声,手中水火棍猛然一抖,棍影虚晃,实则全身力道都贯注于棍尾。
“着!”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水火棍棍尾结结实实地扫在了王禀的左边肩胛之上,恰似当年在史家村打翻史进一样,甚至都是一样毫不费力 。
只是这么多年了,王进再没见过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只是听王舜臣说过此人曾在少华山落草为寇,后来跑到山东济州府水泊梁山去了……
“呃啊!”
王禀惨叫一声,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酸麻,手中大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王进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此空档,一个旋身,从旁边惊走的战马群中飞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背。
他长啸一声,双腿猛夹马腹,那战马吃痛,扬起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冲破闻声赶来的禁军包围,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只留下王禀半跪在雪地里,捂着肩膀,满脸惊骇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夜幕,口中喃喃自语:
“好……好厉害的棍法……”
王禀捂着肩膀,看着王进远去的背影,又惊又怒。
他知道,王进这一逃,再想抓住,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这王进,逃出了延安府之后,就一路向东,日夜兼程。
他听闻自己的徒弟“九纹龙”史进已在水泊梁山落草,心中便有了去处。
而大牢之中,李孝忠、韩世忠、张俊、刘正彦等数十名西军将领,则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押上了囚车。
那囚车简陋至极,四面透风,车轮滚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哀鸣。
姚平仲派了心腹将领,领着一队骑兵,“护送”着这列长长的囚车,缓缓地向东方行去。
那方向,正是沙门岛。
西军的悲剧,如同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整个西北边陲。
无数将士对朝廷彻底寒了心。
他们看着同袍的下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有的人,选择了沉默,在绝望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厄运。
有的人,则在深夜脱下了那身引以为傲的铁甲,解甲归田,从此不问世事。
更有性情刚烈者,啸聚山林,落草为寇,宁为鸡首,不为牛后。
大宋最坚固的西北屏障,在童贯这等奸臣的算计之下,自内而外,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水泊梁山。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李寒笑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手中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眉头紧锁。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乃是“白日鼠”白胜打探出来的绝密消息。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批西军重犯,即将押解途经梁山地界,目的地,沙门岛。
李寒笑放下纸条,眼中精光爆射。
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收服天下军心的机会,已然摆在了他的面前。
沙门岛这个地方,李寒笑清楚的很,这地方后世叫庙岛,位于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北部海域,还是旅游胜地呢。
但是,在北宋时期,这地方堪称“生命禁地”,这还得从它的环境和北宋的监狱制度说起。
你想啊,这岛四面都是海,交通极其不方便,岛上环境还差得要命,土地贫瘠得啥都种不出来。
被关到这儿的犯人,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既要忍受饥饿和疾病的折磨,还得提防海上的风浪和岛上的野兽,说实话,能在这儿活下来,那都算是个奇迹了。
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却成了北宋朝廷惩治罪犯的“宝地”,这里的犯人被看得死死的,劳动强度大得吓人,生活更是苦得没法说,李寒笑听说岛上还有一种叫“水牢”的刑罚,就是把犯人关在一个小牢房里,然后不断往牢房里灌水,犯人只能站在水里,一不小心就可能淹死,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啊!
被送到沙门岛的犯人,那都不是啥好鸟,早先大多数都是犯了杀人越货、谋反叛乱等大罪的人。在北宋那会儿,流放可是一种很重的刑罚,沙门岛就是流放地的代表之一。
但是随着宋徽宗这个昏君的上台,冤案太多,发配到沙门岛的却有许许多多的英雄好汉,水浒原着里面就有例子,“铁面孔目”裴宣就曾经被发配到那儿去了不是。
裴宣是京兆府人氏,出身吏员,曾任本府六案孔目,因刚正不阿,人称铁面孔目。他不但刀笔精通,而且善使双剑,智勇足备。后被贪官陷害,刺配沙门岛,途经饮马川时幸得邓飞、孟康搭救。邓飞敬他年长,让位大寨主。
李寒笑想到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来到水浒世界第二个收的梁山好汉就是“火眼狻猊”邓飞,现在跟着自己在梁山泊当头领呢。
那不就是说,他既然没有在饮马川落草,也就没人去救“铁面孔目”裴宣了,他应该现在在沙门岛上服刑呢……
自己这可把他坑了一把,不过没事,一起救了也就是了……
也就在此时,梁山泊山下的李家道口。朱贵那间新修的酒肆里,风尘仆仆地走进一个汉子。
那汉子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背上背着一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
他一进门,便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店家,打二十斤熟牛肉,再来十斤好酒!”
朱贵打眼一瞧,便知此人不是寻常过客。
他正要上前搭话,那汉子却抬起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敢问,这里可是水泊梁山的地界?”
朱贵心中一凛。
“好汉是……”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曾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
“莫非是……九纹龙史进兄弟的恩师,王进教头?”
那“旱地忽律”朱贵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
“正是在下。”
“哎呀呀,久闻大名,在下这就禀报李寨主!”
李寒笑此时正在看着地图,这沙门岛所在的地界可是距离青州不远,估计这一次是又得和宋江一伙发生冲突了……
就在此时,一名小喽啰飞奔入内,单膝跪地。
“报——!寨主!山下李家道口朱贵头领传来消息,有一条好汉,自称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前来拜山!”
话音未落,李寒笑已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厅外,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传我将令!点起三千兵马,随我下山!”
“开仓!备酒!迎接我梁山泊的贵客!”
“再通知一下九纹龙史进兄弟一起前去迎接他,这可是他的授业恩师。”
而要说这“九纹龙”史进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且说那九纹龙史进,自从得了李寒笑寨主做主,娶了画师之女王娇芝,当真是如鱼得水,蜜里调油。
两个都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一个是血气方刚的莽撞少年,一个是情窦初开的美貌娇娘,凑在一处,便是干柴见了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史进本就是个风流性子,想当初在东平府时,也曾做过那眠花宿柳的勾当,如今有了自家娘子,更是将一腔的热火都用在了房中。
平日里除了操练武艺,便是与王娇芝在房里颠鸾倒凤,只想着早日替老史家添个一男半女。
是夜,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史进房中却是红罗帐暖,烛影摇红,一派春色无边。两人正在锦被之中翻云覆雨,到了那至要紧的关头,只觉得魂飞天外,飘飘欲仙。
“咚!咚!咚!”
忽然间,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如惊雷般炸响,将这一池春水搅得支离破碎。
史进正沉浸在温柔乡里,被这声音一惊,顿时没了兴致,心头火起。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下身光着,只扯过一条薄被围在腰间,冲着门外便是一声怒吼:
“哪个不长眼的腌臢货!三更半夜,搅扰俺的好事!”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带着几分急切:“史进兄弟!莫要贪欢了!天大的喜事上门,再迟片刻,可就错过了!”
史进听出是“笑面虎”朱富的声音,心下更是纳闷,没好气地嚷道:“朱富哥哥,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俺穿上裤子再说!什么喜事这般火急火燎的?”
朱富在门外高声道:“兄弟,旁的事都可等,唯独此事等不得!你那日思夜想的恩师,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上咱们梁山泊来了!”
“什么?”
“恩师……王进?”
这四个字钻进史进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的旖旎春情霎时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呆愣了半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慢慢张开。
“师……师父……”
王娇芝见他神情有异,连忙扯过衣衫裹住身子,轻声问道:“官人,怎么了?”
史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忘了身旁的娇妻,忘了自己还赤条条地未着寸缕,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来了!
他一把拉开房门,光着两条腿就往门外冲,嘴里狂喜地大喊着:“师父!我的师父在哪里!”
守在门外的朱富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眼看着史进像一阵风似的,光着屁股就往山下的大路狂奔而去。
“哎呀!这还了得!”
朱富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哭笑不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门边搭着的一条汗巾,拔腿就在后面紧紧追赶。
只听得山间小路上,朱富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史进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快回来!你的裤子!你的裤子还没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