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食堂走出来的伊万?克拉耶夫,脸上还带着些许热气,但很快就被早春的寒风给吹得打了个冷颤。
此时的他刚和新认识的朋友丹尼尔·福明分开,他依旧拄着那根木拐杖,一步步地往病房走去。
路边的残雪到傍晚的时候又似乎凝结了起来,仔细一看似乎有些闪闪发光。
沿途能看到不少人在穿行,似乎今晚营地的人比平常多了一些。
他们有的在扛着煤袋,有的在空地上堆砌篝火,而大部分人则是在马棚那边坐着休息,从远处就能听到他们热闹的交谈声。
伊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这热闹的场面,这一切都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但只是感觉心里暖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暖。
伊万的目光在这一刻停留了很久,然后才有些眷恋地离去。
结果等他快走到自己病房的时候,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戈尔,是你吗?”
伊万·克拉耶夫有些惊讶地喊道,而那身影也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也带着些许惊讶。
但在看清是克拉耶夫之后随即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此人正是伊戈尔。
此刻的他脸颊冻得有些发红,眼角还沾着点煤灰,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克拉耶夫,你腿好了啊,竟然能下地了!”
伊戈尔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伊万的拐杖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不过你这腿看着还没有好利索啊,怎么不在病房里躺着?”
伊万摆了摆手,靠着拐杖站稳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事,吃完饭出来透透气,总躺着也憋得慌。”
“倒是你,这大半个月都去哪了?”
“该不会又是干回了老本行,去给游击队送补给,然后拖伤员回来卖个好价钱了?”
伊戈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腰上的尘土说道:
“这次不是送补给了,而是在外面修路呢。”
伊万皱了皱眉,语气惊讶地说道:
“修路?”
“这大冷天的,地上还有残雪,你们怎么想着去修路啊?”
在伊万的印象里,天冷了就应该是待在家里的,这种大冷天出去干活的事情让他感到非常匪夷所思。
伊万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还没等他再次询问,两人身后就突然传来一个大嗓门的声音喊道:
“哎?冬天修路,为啥要在冬天修路啊?这不是遭罪吗!”
伊万和伊戈尔同时转过身,就看见丹尼拉·福明迈着大步从后面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手里还攥着两个黑黢黢的烤红薯。
福明很快就跑到了伊万面前,不由分说就把一个红薯塞进他拄着拐杖的手里。
“克拉耶夫兄弟,可算找着你了!”
福明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着说道:
“我刚听病友说,医务室那边的医生烤红薯呢。”
“说是附近村子的老百姓为了感谢医生们而特意送来的,他们送得太多,医生吃不完就让我们这些伤员过去拿。”
“我这想着你这病房离医务室这么远,到时候肯定吃不到了,就特意给你带了一个。”
听着福明的话,伊万·克拉耶夫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福明,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福明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谢啥谢,都是兄弟,不客气!”
说着,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伊万身边的伊戈尔。
然后这家伙眼睛一亮,随即就把手里剩下的那个红薯递了过去。
“哎,这位小兄弟,来,也给你一个,刚烤好的,香得很!”
伊戈尔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想要拒绝,但福明却大咧咧地说道:
“嗨,你跟我客气啥!”
“拿着拿着,又不是啥金贵东西,一个红薯而已。我住的病房离医务室近,等会儿我再去拿两个就行,不差这一个。”
福明是急性子,嘴上说着不要客气,下一秒就直接把红薯塞到了伊戈尔手里。
伊戈尔对此也略微尴尬地笑了笑表达了感谢,毕竟此时的他总不能说自己之所以拒绝,是因为自己现在手上都是煤灰有些不干净吧?
而就在伊戈尔苦笑的时候,福明却还在催促他:
“赶紧吃啊,这可是刚烤好的,我现在拿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吹得没那么烫了。”
伊戈尔轻笑着点点头,正准备擦手吃红薯,就见福明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道: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克拉耶夫兄弟,对不住啊,我光顾着给你送红薯,忘了你拄着拐杖,没法剥红薯皮了。”
说着,福明也不等伊万说话,就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红薯。
“来,我帮你剥,你等着吃就行了。”
“对了,这位陌生的小兄弟,你也快吃吧,别凉着了。”
在简单地吃完了两个红薯之后,三人就走到了屋子的侧面。
这里有个棚子,下面放着不少煤炭,伊戈尔这时候主动过去将几袋煤炭堆叠了起来当做了椅子。
三人背靠墙壁,坐在了煤炭袋上面,接着就开始了闲聊。
伊万·克拉耶夫此时帮着两人互相做一个介绍。
接着好奇的福明就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题,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伊戈尔小兄弟,刚才你们说要去修路。”
“我就纳闷了,这大冬天的,你们为啥非要那个季节修啊?”
“等开春雪化了,天气暖和了再修,不是更省事吗?”
伊戈尔闻言,笑了笑,语气认真地说道:
“现在冬天都过去了,严格来说是春天了。”
福明似懂非懂,然后继续问道:
“哦,好像是这样的咧。”
“那你们为啥要在这大冷天的去修路呢?”
这位热情的伤兵似乎有些执拗,但对于他的问题伊戈尔却很乐意解答。
只见他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
“现在雪刚开始化,地还没完全烂透,趁着这个时候修路,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再压实,等雪彻底化了,路也能更结实点了。”
“要是等雪全化了,这地啊就会变得泥泞不堪。”
“到时候再修路,不仅费力,修出来的路也不结实。”
“更何况我们也不只是在这时候修,之后等雪全化了还要接着修。”
伊戈尔的这番解释,福明听得似懂非懂。
他挠了挠头,又追问道:
“可咱们这的土路,每年春天和秋天不都会烂吗?”
“现在修好了,到时候不也要烂的吗?”
“你们为啥还要费这个劲啊?”
作为半个本地人的福明,十分不理解伊戈尔他们的做法。
在他看来,既然这土路每年到了季节都会烂,那还不如干脆就不修。这样不仅省得浪费人力物力,还能少遭点罪。
伊戈尔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地说道:
“嗨,福明小兄弟,我们这可不是白费力气啊。”
“首先我们修路,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附近的老百姓。”
“这冬天刚过去,老百姓们都要赶着去市集买东西,还有那些山边上的村子,他们要在这个时候砍木头,运到市集上去卖,换点粮食过冬。”
“要是路不好走,他们出行也不方便。”
“咱们革命军本来就是为老百姓办事的,能给他们行个方便,也是应该的。”
伊戈尔说着,语气里满是真诚。
“而且再说了,我们也不只是单纯修路。”
“根据地派来的农业专家说了,咱们弯月谷这里地势低,早春的时候土壤墒情不合适,种不了大豆。”
“而土壤墒情不合适的问题又是因为春季土壤含水量过高导致的。”
“因此我们在修路的时候也不光是在修路,而是在修路的时候顺带还把排水渠给挖好了,保证田地的水能够排出去,之后就能在早春的时候种豆子了。”
丹尼尔?福明和伊万?克拉耶夫听着伊戈尔说的话都是晕乎乎的。
但福明一听到“种豆子”,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忍不住说道:
“啥?你们要在这个季节种豆子?”
“这路边的雪都还没化完呢,天这么冷,豆子种下去,能发芽吗?”
“而且再说了,现在这地还硬着呢,也刨不开啊。”
听着福明的疑惑,伊戈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道:
“我们也不是现在种了,而是要等过段时间,等雪彻底化完了,天气稍微暖和一点的时候再种。”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听中央根据地的农业专家说,咱们弯月谷这里的土壤墒情本来就很高,而且积水问题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彻底解决。”
“再加上咱们这边比中央根据地更靠北,天气也更冷一些,所以种豆子的时间也要比其他地方稍晚一点。”
“不过具体要晚多久,我就不太清楚了,那得去问农业专家们了。”
伊戈尔说了一大串,伊万和福明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俩在加入第七方面之前,都是普通的农民,文化程度有限,根本听不懂伊戈尔这么专业的话。
棚子这里静了片刻,就在伊戈尔以为话题是不是冷场的时候,他才听到福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啥……伊戈尔小兄弟,这土壤墒情,到底是啥东西啊?”
“我听了半天,还是没听懂,能不能再给我们说说,说得简单点?”
伊万也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一丝疑惑,附和着说道:
“是啊,伊戈尔,我也没听懂,你就说得简单点,让我们也明白明白。”
“以前在家的时候,咱就没听说过这些,后来去了部队,也没人愿意跟我聊这些。”
“之前的时候听其他人说你是最聪明的,就给我们讲讲呗?”
伊戈尔看着两人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既然这两个朋友想听,那就是自然是要讲明白的。
但具体该怎么讲得通俗易懂,就得让他稍微思考一阵了。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才说道:
“这个问题,其实我想应该是这样解释的。”
“这所谓的土壤墒情,其实就是这地里有多少水。”
“水多就是墒情高,水少就是墒情低。”
“而且我听农业专家说,我们这里的地就是因为墒情太高,也就是水分太多,才不能在早春种豆子的。”
“因为水多,那土就冷,土冷,种下去的豆子就冷,然后豆子就不发芽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修路修排水渠啊。”
“就是为了能在之后的时候降低土壤墒情,让豆子可以在四月份或者五月份的时候种下去。”
“到时候第一季种豆子,第二季就可以接一些其他的作物了。”
“一块地,一年可以种两茬作物,到时候弯月谷的乡亲们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这一次经过伊戈尔的仔细讲解,福明和伊万·克拉耶夫也总算是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福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说白了就是那土里的水啊!”
“水多就会冷,冷了豆子就不发芽。”
“嘿,这我记住了,到时候回去的时候就跟我爸说,让他也试试这个法子!”
福明就是个直性子,基本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想到啥就想做啥。
同时伊万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以前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
“怪不得你们这看着就不缺粮食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可不是嘛!”
伊戈尔也跟着笑道:
“这可是中央根据地来的农业专家呢,可都是有着大学问的人!”
“他们说了,这种庄稼讲究的东西可多着呢。”
“不光是要看着土壤墒情,还有什么时候种,怎么种,怎么浇水,怎么施肥,啥时候该施什么样的肥,这都有讲究的。”
“而且他们还说肥料分好几种呢,不同的地其实应该用不同的肥料,而且什么时候用效果最好也是有讲究的!”
伊戈尔在这个话题上显得十分兴奋,他继续说道:
“别的不说,我村子那边就是第一批被农业专家们看过、指导过的,去年的时候就种了两茬作物呢!”
“虽然最后那一茬收得有点早,产量不高,但也总比一茬作物的时候多啊。”
“以前老百姓们种地,都是凭着运气来,收成不好得看今年的天气怎么样。”
“但现在有了农业专家的指导,咱们就能种出更多粮食了,再加上我们要修的水渠、水坝,咱们以后估计都不用看天气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