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马尔森将军要讲述自己的社交小技巧,克伦斯克参谋长也坐正了身姿洗耳恭听。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后背离开了椅背,眼睛里带着认真和好奇。
克伦斯克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知道自己哪里不行,也从来不忌讳承认自己哪里不行。
不会就去学嘛,他不是一个会因为面子而不敢承认错误和改正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马尔森将军这里得到更多的照顾。
只见为了给自家总参谋长现场教学,马尔森将军重新端起了自己的那一杯茶水。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把手腕微微一倾,让杯中的茶汤在杯壁上薄薄地摊开一层,然后端详着杯中的茶汤说道:
“首先呢,不知道该怎么夸这杯茶好还是不好的时候,就可以先不管别的,直接描述茶水的样貌就够了。”
“就比如我们手上这杯从王子殿下那里拿来的好茶,其颜色清亮,在灯光下会显现出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你把这一段说出去,然后再补一句‘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一杯茶的好坏,但我觉得这样的茶应该就是好茶’。”
“你连撒谎都不用撒,你说的全是实话,但效果绝对比拍马屁还好。”
说完,马尔森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双手摊开了说道:
“你看,一个很简单的技巧,但是却能解决很多不一样的问题。”
接着他继续说道:“而且这个技巧其实还可以活学活用的。”
“就比如对方递来的茶水有些茶渣的话,你这时候去夸茶水清亮那就太假了。”
“但你可以说这茶渣凝而不絮,浮而不散,放置片刻之后竟然能自行成团沉于杯底,定然是极好的茶叶,只有叶片完整、质地厚实的好茶才会出现这样的茶渣。”
“再比如有时候茶叶冲泡之后不浮不沉,就那么在杯中悬着,既不漂到水面上也不落到底下去,像是一小片云一样停在茶汤中间,你就可以说这茶叶筋骨有力,悬而不坠,能在水中保持这等姿态,必定是采摘时节恰到好处、烘制火候不差分毫的上品。”
“你看,不管茶叶是浮是沉,是好是坏,你总能找到一样能拿出来说的东西。”
马尔森将军说到最后那个“上品”的时候还特意拖长了尾音,语调往上挑了挑,逗得克伦斯克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斯特塞尔在旁边收拾着刚刚烫杯用的小盆,听到这里嘴角也不动声色地弯了弯。
“哈哈哈,克伦斯克,你看这是不是很简单啊?”
“我们根本不需要展现出自己懂了还是没懂,只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给描述出来就足够了。”
“别人问的是你的评价,但你要知道,问这种问题的人多半也不是真的想听你的专业分析,他们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跟他们站在同一个品位上。”
“你只要用描述代替评价,既不失分寸又不露怯,而且还给对方留足了面子,这一招我用了十几年,就从来没失手过呢。”
马尔森将军微笑着给克伦斯克参谋长展现了自己的一个社交小技巧,而等两人都宾主尽欢的时候,茶壶里的茶已经续到了第三泡,颜色淡了一些,但香气还在。
斯特塞尔把桌上散落的茶渍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净了,把糖罐和奶壶摆回原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茶室外面。
马尔森将军开始动手帮克伦斯克参谋长收拾着茶具,一边收拾一边和克伦斯克聊天,好像收拾茶具和谈论军国大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部分,没必要分开来处理一样。
“其实吧,这次的任务本来不应该是克伦斯克你过去的。”
马尔森将军把一只白瓷杯倒扣在茶盘上,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克伦斯克一眼,接着说道:
“毕竟你擅长的是军事战略,不是跟那些长了八百个心眼的贵族世家打交道。”
“让你去跟他们周旋份额条款,就等于是让一个炮兵团去干骑兵侦察的活,干是能干,但肯定不如专业的人顺手。”
“其实啊,我们第七方面军最适合过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那些贵族议会的套路我见得多了,他们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们下一句想说什么。”
“但奈何这段时间比较关键,我这边实在是走不开,咱们得有人去稳住第三集团军那边。”
他把第二只杯子也放好,然后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微微笑着说道:
“咱们第七方面军这段时间可忙了!”
“向上要稳住瓦瑟堡王子坚持出兵戈顿夫斯克的决定,这个事儿别人去办份量不够,必须我亲自来。”
“向下呢,又要维持住三个波尔南师的信心,人家大老远从波尔南调过来掺和这里的破事,军心浮动是肯定有的,这个时候要是没有个主心骨在那里镇着,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咱们即便到时候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他们,也得做到宾主尽欢才对,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光荣地接过了任务,而不是被我们当成了填坑的炮灰。”
说到这,马尔森将军向后靠去,两腿在脚踝处交叠,两手交叉放在了腹部,整个人陷进软垫椅子里,姿态放松得很。
他望着茶室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挂件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亮斑。
他轻笑着说道:
“毕竟得罪人的事情,咱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不要去干的。”
“那可是比咱们还要高一级的官啊,瓦瑟堡王子是皇室血脉,军衔在咱们之上,而且又是第三集团军的司令,咱们即便要小小地坑他们一把,也得提前把赔罪礼给人家送过去才行。”
“我们得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是故意要坑他,而实在是形势逼人,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你坑了人,人家记你的仇,这仗还没打完呢,我们自己人就先结怨了。”
“那以后等我们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必然处处受人掣肘,那才是真正的败笔。”
马尔森将军在这个问题上看得十分透彻,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久经官场之后才有的圆熟和审慎。
他和克伦斯克参谋长说了很多东西,也让后者学到了很多。
比如这次的第三集团军,之所以要选瓦瑟堡王子来担任司令,其实就是帝国内部派系不断妥协出来的产物。
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支部队的指挥体系是不会太顺畅的。
在此之前,为了解决盘踞在布尼亚克地区的叛匪,惩戒他们毁掉通天塔的罪责,帝国一口气派了七支军团过来。
前三个是正规的常备军团,装备和兵员素质都是按照帝国专业部队的标准来选择的,指挥体系也是相对清晰明确的,而且帝国军务部也是可以直接管辖到他们的后勤和财政的。
而后四个呢,则是拿着帝国官方支援和许可组建的临时兵团,他们第七方面军就是这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倒是有幸转正了。
在那三个正规兵团当中,第一集团军是由卡森堡王子带领,象征着帝国皇室的利益。
第二集团军是由法弗纳海军上将率领,象征着帝国海军派系以及部分公国的利益,并且也是唯一一个配属了舰队的集团军。
两个集团军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这样的情况肯定是不正常的。
而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格局,这就要追溯到布尼亚克总督区的历史渊源了。
最开始的时候,布尼亚克总督区就一直处在赫恩-霍夫伯国的势力影响范围之内,而赫恩 - 霍夫伯国又是邓肯里亚公国以及塔兰霍夫公国共同参与组建的。
也就是说布尼亚克总督区在很长的时间内,其实是帝国海军的势力范围,那里的港口、船坞、码头仓库,还有沿河一带的贸易货栈,绝大部分都掌握在海军派系的贵族手里。
但是在沃尔夫格勒的通天塔倒塌之后,一切的情况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大半个沃尔夫格勒被毁,而这座城市里的圣血贵族又都被叛军给屠戮一空。
这样的事情对于帝国来说的确是个让人悲痛欲绝的惨剧,但是对于帝国皇室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们看到了一个能渗透进来的机会,一个可以在北希德罗斯重新洗牌的机会。
所以通天塔的倒塌对帝国皇室来说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如果运作得好的话,它可以通过重建通天塔这件事把皇室的影响力往北推一大步。
因此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明明沃尔夫格勒的通天塔倒塌了,这么大、这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整个帝国北方的战略格局,帝国竟然拖延了大半年才把第一批部队给安排过来。
其根本原因就是帝国皇室和两大公国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争斗不休而已。
皇室想要借出兵之名把触角伸进布尼亚克,海军派系则拼了命要把皇室挡在门外。
两边在宫廷会议上来来回回地拉扯,提案被否决了又重新提,拨款被冻结了又解冻,军事调动被搁置了又重新启动。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大半年,直到前线局势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勉强推出了这么一个多方妥协的折中方案,组建了七支集团军,而各方势力也都拼了命地想往里塞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