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初该怎么出兵布尼亚克总督区的这件事上,四个公国和帝国皇室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并且也没有谁是真的朋友或者敌人。
最初选择帮助邓肯里亚公国和塔兰霍夫公国的伯尼尔塔姆公国和安塔卢西亚公国,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开始撤出自己的影响力。
这样的情况乍一看有些诡谲,但如果像马尔森将军一样仔细去分析的话,也是能找到其最根本原因的。
首先就拿伯尼尔塔姆公国来说,它作为旧大陆十二公国当中最为尚武的国家,一直以来都深入参与到了帝国在各地的平叛行动当中。
其国内的军队素质普遍较高,战争经验也十分丰富,在帝国军界一直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来说,伯尼尔塔姆公国其实就是个不怎么喜欢参与政治,伪装成了一个国家的大型雇佣兵营地。
他们国家所有的经济都是围绕着军事转的,其军工产业占全国的比例也是旧大陆十二公国当中最高的。
伯尼尔塔姆公国自己的产值是养不起这样的军工产业的,但好在帝国最不缺的就是战争。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帝国在波尔南和远东这两个殖民领的统治很不稳定,这里长期都处在了持续的叛乱当中。
在这两块地方,大大小小的起义和暴动就从来没有断过,帝国每年都要往里砸大把的军费。
因此伯尼尔塔姆公国的军事贵族们基本也都在这两地服役,一代一代的人在波尔南的丛林和远东的大平原上打仗,积攒了军功也积攒了利益。
这些军事贵族们在当地拥有着不少土地、矿产和贸易特权,这些东西既是他们的家底,也是他们政治地位的基础。
伯尼尔塔姆公国之所以这一次会在帝国出兵北希德罗斯的事宜上掺和一脚,其根本缘由就是当时波尔南那边的一次大型平叛行动刚好到了最为关键的决战时期。
他们在此前已经投入了好几年的人力物力,就等着这一仗收网之后大赚一笔军功呢。
手下的军事贵族们都反对帝国出兵北希德罗斯的事宜,伯尼尔塔姆公爵自然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声音。
因此他们就参与到了邓肯里亚公国和塔兰霍夫公国的行动当中。
为的就是阻止或者说是拖延帝国将过多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入到北希德罗斯那边,即便帝国在那里的情况更加危急也是如此。
毕竟帝国每年新增的兵源就那么些,拨到你那边就少了我这边。
在关系着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上,任谁也不会大度的。
至少在波尔南的战事能明确看到胜利曙光的情况下,伯尼尔塔姆的军事贵族们是不会轻易允许帝国将有限的支援兵力都投入到北方而不是东方的。
这个立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
可以说伯尼尔塔姆公国在这出兵布尼亚克的问题上展现出了自己绝对的私心,但好在他们的政治诉求还算明朗,不像有些公国那样绕来绕去让你猜不透。
他们要的只是帝国继续往波尔南投送兵力和物资,帮助他们把平叛战争打完就行。
帝国的皇室只要能帮助他们或者干脆等他们自己在战场上打出优势,把波尔南的局势稳住,这帮人自己就会从这场纷争中撤离,不会在出兵北希德罗斯的问题上继续跟皇室对着干。
作为帝国十二公国里面除了皇室之外,没事就喜欢去帮帝国平叛的另类。
一个常年冲在战事第一线、为帝国流过血的公国,帝国皇室对伯尼尔塔姆公国的忍耐力显然是要高一些的。
在这种地方该让就让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而除了一门心思就想在战场上取得丰功伟绩的伯尼尔塔姆公国之外,另一个插手此事的公国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安塔卢西亚公国位于旧大陆的东南面,是帝国十二公国当中最年轻的存在,甚至比帝国皇帝凭空造出来的赫尔维西亚公国还要年轻。
这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但其政治手段却很老辣。
作为一个由商人城邦为起点、以帝国统一战争的博弈为棋盘,而快速发展起来的国家。
安塔卢西亚公国在建国之初的时候靠着长袖善舞和政治投机获得了不少领土和利益,周围的强国在打仗的时候它两边卖物资,两边都不得罪,等两边都打累了它再出来当投机者捞一笔好处。
他们在正教联盟那边的时候,就掌握着联盟的海军力量,然后在击败了帝国海军之后就立即和帝国的关系变得暧昧起来。
他们多次拒绝了正教联盟要求的,从后方登陆希尔瓦尼亚公国的提议,并且还没少把联盟的情报倒卖到帝国那边去。
然后在正教联盟输掉了那场决定旧大陆命运的战争之后,安塔卢西亚公国又是第一个向帝国倒戈的国家。
他们靠着背刺,吞并了周边大量的领土,并且甚至还在伯尼尔塔姆公国的嘴里抢到了一块肥肉。
他在战争中得罪了很多人,但神奇的是安塔卢西亚公国竟然在事后还能与周围的国家都相处得十分愉快。
邻居们提起安塔卢西亚的时候未必觉得它是个靠得住的盟友,但至少不会觉得它是个需要提防的敌人。
在外交上安塔卢西亚公国是环索菲玛同盟的一员,这个同盟是帝国内部最为独立的派系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敢公然反对用天幕遮蔽阳光的同盟。
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环索菲玛同盟在帝国当中究竟有多异类。
与此同时安塔卢西亚公国还是海军议会的一员,他们和邓肯里亚公国以及塔兰霍夫公国一起构建了帝国内部的海军派系,在一些涉及海洋贸易和舰队建设的问题上跟海军派系保持着密切的合作。
在科技上它还拉着法赫尼亚公国以及法师议会一起构建了科研同盟协议,在魔导技术和炼金术的应用开发上投了大把的钱,也和这两家一起建立了不少合作产业。
法师议会的那些学者们对这个出手阔绰的金主一直都是相当满意的,除了有点不太满意他们经常找帝国皇室告状来着。
毕竟自己只不过是想要进行一点小小的实验而已,为什么每次都搞得这么紧张,自己只不过是在满足一个法师该有的求知欲而已啊。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吗?
当然,法师们的小抱怨可以先放一放,再回到安塔卢西亚公国的问题上。
可以看得出来,安塔卢西亚公国作为一个长袖善舞的国家是最不应该参与到这次的事件当中的。
毕竟它跟北希德罗斯八竿子打不着,布尼亚克总督区的地盘上没有它的势力范围,通天塔倒塌对它的直接影响也不像对海军派系那么大。
但他们就是参与了进来,并且帮助着其余几方拖延了帝国皇室大半年的时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仔细琢磨的事情。
一个一贯讲究利益最大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商人国家,突然卷进一场跟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政治角力中,还站在了对抗皇室的那一边,要说这里面没有更深一层的算计,马尔森将军是不信的。
马尔森将军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又跑出去拿了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把茶杯端起来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让杯底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克伦斯克,嘴角挂着一丝像是玩味的笑意说道:
“所以我就在事后查找了不少报纸和简报,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吧,总算是让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马尔森将军此时笑眼盈盈的,那副表情既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更像是类似于解出了一道数学题之后的满足感。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好像连喝茶这件事都被他暂时忘掉了。
他说到自己发现的东西其实并不隐秘,但是却很少有人会把那些枯燥的数字跟安塔卢西亚公国的政治站队联系起来去想。
“我当初以为安塔卢西亚公国参与此事,可能是因为想要去其他三家那里拿点人情。”
“毕竟这符合他们的一贯做法,站个队,卖个好,又不用自己真的出多少力气。”
“而且人情这东西也跟钱一样,攒够了就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安塔卢西亚人肯定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但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把他们给想简单了。”
马尔森将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大拇指互相绕了两圈,发自内心地欣赏道:
“这个安塔卢西亚公国啊,可真是个名利场上的好手!”
“我在帝国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会算计的,可很少见过像他们这么会算计的。”
说到这马尔森将军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给安塔卢西亚人下结论一样说着:
“首先我们要明确,他们要拿其他三家人情的事情肯定有的,这个是明面上的账,就是摆出来给大家看的。”
“但我后来发现这应该不是主要目的。”
“人情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是顺带的利息,他们想要图本金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什么利益?”
克伦斯克参谋长此时恰到好处地问道,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学生向老师请教的认真劲儿,他问完之后就安静地等着。
马尔森将军朝他投去了一个“你小子很会来事”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
“那当然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海贸了。”
“海贸?”
克伦斯克参谋长此时有些疑惑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不知道安塔卢西亚公国的海贸十分发达,整个旧大陆往东的海上贸易几乎都捏在安塔卢西亚人的手里,从香料到矿石,从丝绸到魔法耗材,从粮食到人口,就没有他们不贩卖的。
但问题是他们的航线不都在旧大陆以东那边的吗?
旧大陆到希德罗斯的北方航线不一直都是邓肯里亚公国和塔兰霍夫公国在掌控的吗?
安塔卢西亚人的商船很少往北跑,北方航线的港口泊位、仓库货栈、引水员和修船厂,这些东西都是帝国北方海军战区经营了好几代人的家当。
安塔卢西亚人作为帝国南方海军战区的话事人,就算想插一只脚进去也未必插得进去。
既然如此,那安塔卢西亚公国为什么要为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北希德罗斯战争,冒着得罪帝国皇室的风险去帮海军派系拖延出兵?
克伦斯克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安塔卢西亚公国因为自家海贸的问题参与到帝国对布尼亚克的战争中简直莫名其妙。
然而他想不通的问题,在马尔森将军看来却十分简单。
“哈哈哈,克伦斯克,你不是想不明白,而是缺少了一些关键的情报。”
“这不是你的错啊……”
说着马尔森将军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订在一起的纸。
他走回茶室,把那份文件放在克伦斯克面前,用手指在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行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
“你说安塔卢西亚公国参与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明确的利益驱动,这个分析本身是没错的。”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观点也都对的,他们的传统航线确实不在北方,安塔卢西亚的商船在北方港口挂靠的数量跟北方海军派系比起来也就是个零头。”
“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自从布尼亚克这里的战争扩大之后,整个东方航线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增长了百分之十三点五,你觉得安塔卢西亚公国是不是也有了一个将要参与的理由了呢?”
马尔森将军的话让克伦斯克参谋长突然感到了醍醐灌顶般的清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嘴唇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他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他开始在脑海里把所有的线索往一起拼,但逐渐地,在拼了几轮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的最后一环。
“将军恕我直言,”克伦斯克斟酌着词句,有些纠结地说道:“东方航线的增长,是在他们四家公国开始拖延皇室出兵之后才发生的,而且即便增长之后的涨幅也只是百分之十三点五而已。”
“这个数字说高不算太高,说低也不算太低,属于一个正常的、可以接受的年度波动范围之内。”
“这么一点贸易增量,应该还不至于让安塔卢西亚公国为了它就去冒得罪帝国皇室的风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