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殿外阶下的侍卫初见他走出,脸色瞬间煞白。
那侍卫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什么朱成康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是周河带出来的兵,跟着他也有三四年了。
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跟他朱成康差不多。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王爷!”
嘶哑的一声惊呼破喉而出。
朱成康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他不必近前搀扶。
那手势极轻极淡,轻飘飘的,似是随手撵走一只扰人的飞蝇。
他的掌心、指腹、指甲缝里尽数嵌着暗红的血痂,风干在肌肤之上,泛着暗沉的铁锈色,如同寒铁久置生锈,触目苍凉。
他唇上早已无半分血色,惨白如覆薄纸,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沉定,不见半分疼痛。
“轿。”
他只吐出一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伤重垂危的狼狈,仿佛胸口穿骨的利箭、一路绵延的血痕,尽数与他无关。
好似他只是略有倦怠、微微头晕,只想登轿归府,稍作歇息罢了。
侍卫愣了一瞬,随即陡然回神,疯了一般回身狂奔,嗓音因极致惊惧彻底劈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快!备轿!王爷负伤了!速速备轿!”
整座寺院院落瞬间乱作一团。
仓促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兵甲磕碰的叮当脆响,骤然撕裂晨间寂静。
各处亲兵护卫闻声涌来,有人手中尚攥着今早的面碗,竹筷斜插碗底,温热面汤泼洒一地,湿漉漉的汤水混着尘土,狼藉不堪。
周河从月门外疾冲而入,那只铁铸的假手在白日天光下泛着森然冷光,衬得他一张脸面如寒铁,铁青紧绷,跟他的假手一个颜色。
沈云紧随其后,腰间长刀已然出鞘,雪亮刃光映着天光,寒芒慑人,周身顿时戒备起来,准备随时待战。
轿夫们慌不择路,抬着亲王轿辇跌跌撞撞地奔来,轿杠仓促间狠狠撞上月门门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
朱成康被两个侍卫架着塞进轿里,沈云的手在发抖,抖得朱成康的胳膊也在跟着抖。
朱成康的左手捂着胸口,右手垂着,手指上全是血。
朱成康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前创口,右手无力垂落,五指上的血已经半干,在指缝间凝成暗褐色的痂,将几根手指粘在了一处。
身前的衣服早已被热血浸透,深重的暗红血色沉沉坠在衣身,每微微一动,衣料便向下拖拽一分,牵扯得伤口钝痛连连。
从佛殿莲台到殿外石阶,一路青石板错落排布,点点血痕蜿蜒断续,圆的是坠落的血珠,扁的是蹭擦的血印,一串一串错落铺展在青灰石面上,在肃穆的寺院里,硬生生染出一道凄厉血路。
轿辇稳稳停在石阶之下,轿帘高卷,能瞧见内里暗红锦缎坐垫搭配薄软狐皮褥子,本该温润华贵,此刻却衬得周遭乱象愈发惊心。
侍卫扶着他缓步下阶,一步一重,一步一虚。
九级石阶,每下落一级,他的膝盖便软颓一分,周身力气尽数抽离,全凭一口硬气撑着不曾瘫倒。
走到第五级石阶的时候,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
行至第五级石阶时,穿堂风骤然卷起,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拂动褥上雪白狐毛,露出底下光滑水亮的暗红缎面,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光,恍若一面清冷明镜。
他抬了一下眼皮,余光倏然瞥见一抹黑影,从东厢房的廊柱后头掠了过去。
那身影快得离谱,快到像是一只鸟从屋檐底下飞过,快到像是一片云从太阳底下飘过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刺客的动作极快,寻常人从藏身处闪出来总要先探个头,看一眼目标的位置再举弩,再瞄准,再扣。
这一套做完至少需三息功夫方能出手,可那刺客没有探头。
身形闪出的刹那,一柄短弩已然平举肩头,动作行云流水,狠绝干脆。
黑黢黢的弩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弩臂上绷着的弦是牛筋绞的,被日光晒得发黄,拉得极紧。
弩槽里卡着一支短箭,箭头是一种暗沉沉的、近乎墨色的蓝,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像深冬夜里的鬼火。
风起、影动、弩举、箭凝,所有变故尽数发生在一呼一吸之间。
“王爷——”
周河半生戍边,历经无数沙场冷箭、暗夜暗杀,对金属寒芒与潜藏杀机有着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他瞳孔骤缩,不及多想,猛然收手,掌心狠狠抵住朱成康右肩,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周河的右手本来是撑着朱成康的腋窝的,这会儿他猛地收手,手掌抵住朱成康的右肩,用力一推。
朱成康整个人被推得往后倒去,剧烈的力道骤然拉扯胸前伤口,本就撕裂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开,剧痛如利刃剜心,骤然席卷全身,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气血翻涌不止。
他整个人顺势跌回轿中,浑身脱力,软绵绵靠在轿壁之上,如一袋被肆意丢弃的沉粮,再无半分挺拔姿态。
几乎同一刹那,弩箭离了弦。
声响极轻,不过一缕细碎嗖声,宛若指尖轻弹丝弦,微渺难察。
可落在朱成康耳中,却轰然如天崩地裂,震得耳膜发麻。
他此生听过无数弩箭破空的声音。
边关战场的雨夜、深夜偷袭的暗巷、杀机四伏的围杀,每一次脆响响起,都伴随着一条性命陨落,或敌或己,从无例外。
唯独这一次,这声响是奔着他而来,奔着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而来。
冷箭擦着轿身掠过,与此同时,四周屋顶、墙头、廊下,无数黑影骤然涌现,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拼死搏杀的怒喝痛呼瞬间炸开,漫天杀机笼罩整座寺院。
轿壁硌着朱成康的后脑勺,硌得他后脑发麻,他却全然无暇顾及。
他的头歪着,侧脸贴在绣着云纹的暗红锦轿壁上,脸上未干的血痕蹭上去,将规整雅致的云纹染成一团暗沉模糊的污渍,狼狈不堪。
轿帘骤然落下,隔绝了外头天光与厮杀,将他彻底笼入一片沉沉黑暗。
密闭的轿中,万籁归寂,唯独他的心跳轰隆作响。
咚、咚、咚,沉沉闷闷,撞击着单薄胸腔。
每一次搏动,便有一股热血汹涌而出,顺着肌理漫流,浸透衣料,最后尽数被腰间玉带吸附。
原本华贵的雕四方如意玉带吸饱鲜血,沉甸甸垂坠在腰腹之间,宛若系着一条浸透血水的湿布,沉重寒凉。
外头杀伐声、传令声、马蹄声交织纷乱。
周河破声怒喝“速速回府”,嗓音嘶哑欲裂,几乎绷断了声线。
马鞭狠狠抽在马身,清脆噼响刺破喧嚣,骏马骤然昂首长嘶,那声音高亢的,尖锐的,像是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轿子猛地一晃,随即疾驰而起。
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轿轮碾过之处,咯噔颠簸不止。
每一次晃动震荡,都牵扯胸口穿骨利箭,伤口被反复撕扯,剧痛层层叠加,无休无止。
他疼得浑身蜷缩,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脊背紧绷弓起,双膝竭力抵向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按着伤口,手指陷进伤口周围的肉里,指甲嵌进皮肉,抠出了几道红印子。
他按着那支箭,不让它晃。
掌心的箭杆粗糙干涩,裹着黏稠血污,湿滑黏腻,似握了一根浸满油脂的寒铁,冷硬又磨人,牢牢抵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闭上双眼。
沉沉黑暗里,那幅画面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贺景春卧于病榻,颈间遍插银针,高热昏沉,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低声唤人,微弱细碎,无人听清。
此刻他终于知晓,那声声呓语,是在唤师父。
“我也有师父了。”
他低声呢喃,语声轻若蚊蚋,连自己都几不可闻。
似一片孤叶坠入深井,悠悠飘落,无声无息,落至水面,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激起。
话音落地,他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荒芜自嘲。
他哪里来的师父。
举弩抵胸之时,无人教他决绝。扣动扳机之际,无人教他坦荡。满身浴血走出佛殿之时,无人教他撑着、活着。
从来无人教他半分。
他的师父,是边关层层叠叠、横七竖八的死尸,是那些横陈荒野、未及收殓的骸骨,有的圆睁双目,有的大张口唇,有的兵刃穿腹、血肉模糊。
他趴在死人堆里,学会握刀、辨要害、识生死,学会一刀封喉、斩尽后患,皆是从森森白骨与淋漓血肉之中摸索习得。
他的师父,是寒刃冷铁。
第一柄杀敌的短刀,取自战死的北丹敌兵,刀柄凝着未干的残血,黏腻冰冷。
他凭此刀杀出第一条生路,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杀到最后,早已记不清手上染过多少血腥。
他的师父,是寒冬冻土中冻得坚硬的马肉。
是饿到眼冒金星、濒死绝境之时,唯一能果腹续命的吃食。
冻肉硬如顽石,他烧热刀刃,一片片切下,费力咀嚼,腮帮子发酸,吞咽之时喉间灼痛,可那是乱世寒地里,唯一温热、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他的一生,师从无人,是别人不用了的、扔在地上的、被踩烂了的命。
他从来不是贺景春。
贺景春命好,有师可依,有人可盼,有齐国安倾尽所有的护持与偏爱。
高热昏沉,有人彻夜相守;伤病缠身,有人悉心照料;声声呼唤,有人温柔应答。
而他,从来没有这般福气。
而他,从来就没有那种命。
自八岁被逐出关、除名族谱那日起,他毕生所学,唯有一事——
于一无所有的绝境里,咬碎牙、咽尽苦,拼死活下去。
轿身依旧疾驰颠簸,他缓缓睁眼,抬眸望向轿顶。
明黄绸缎铺就的轿顶,金线绣制的四爪金龙张牙舞爪,龙眼圆睁,口中衔着南海宝珠,华贵威严。
可晃动的光影里,细碎金线在颠簸晃动中明明灭灭,似夜空寒星,明明是盛世威仪,落在他眼中,又似一双双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眼,静静嘲弄着他满身狼狈、满心荒芜。
恍惚忆起清晨,如松跪在轿前,低声恳切劝谏:
“王爷,那弩距身太近,实在是凶险万分。”
他彼时未听。
举弩抵胸的刹那,他心中何尝不知利害?
箭头角度、入肉深浅、伤及脏腑的分寸,他在心中反复推演无数遍。
他清楚知晓,分寸之差,便是生死两隔,便是万事皆空。
可他依旧决然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为权谋布局,为给帝王造势,为借刺杀伤势铺设计谋,这些缘由皆是真的,却骗不过他自己。
他只是想疼。
他只是想看一看,胸口那道悬空多年的空洞,能不能用滚烫真切的鲜血,稍稍填满。
那道空洞,自八岁那年便牢牢扎根心底。
是母妃含冤而逝、入棺归土的那一刻,彻底成型。
那个会抱着他、亲他额头、软声唤他“康哥儿”的温柔之人,一朝离世,从此世间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
也是族谱除名的那一刻,他彻底没了来处。
不再是王府世子,不再是宗室贵胄,只是一粒被宗族抛弃的尘埃,一缕无根无凭的孤魂,如风里蒲公英,落在哪里,便在哪里腐烂零落。
这些年,他拼命堆砌身外之物。王府万顷、高位重权、帝王密旨、满堂金银、珍稀字画,还有人人俯首高呼的王爷尊号。
可这些东西,填不满心底半分空洞。
王府是空壳,富丽堂皇,却无半分烟火人情。
官位是虚浮,帝王予取予夺,荣宠与废弃,从来只在君心一念之间。
密旨是枷锁,字字句句,皆是催命杀伐,逼他藏身暗处,永不见光。
金银是寒物,堆得再满,捂得再久,终究凉彻指尖,无半分温度。
字画是死物,高悬壁上,年年落灰,无声无息。
满堂跪拜臣服,敬的是他的权势,畏的是他的利刃,尊的是他的王位,从来不是他朱成康这个人。
自八岁那年寒冬起,他的心便彻底凉透。
杀人之时,心无波澜;含笑之时,心无暖意;苟活至今,心无生机。
他如行尸走肉,步步独行,从稚童走到少年,从少年走到如今,一路风尘,一路孤苦,回首望去,身后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知晓自己近乎疯魔。
可疯魔也好。
疯了,便不必勉强自己逢迎含笑,不必绷着体面伪装温良。
数十年假意周旋,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面皮僵硬,早已分不清哪一张面容是演给世人看,哪一颗本心是真正的自己。
疯了,便不必步步算计、处处提防。
不必走一步算三步,不必言出三思、事事多虑,不必将所有人心险恶、世事利弊尽数揣度通透。活得太累,熬得太苦。
疯了,便不必无数个深夜睁眼独坐,对空窗、对冷月、对凉衾,反复诘问自己活着的意义。
长夜漆黑,万物寒凉,枕冷衾寒,四壁空寂。
他静静听着自己单调的呼吸,一呼一吸,往复循环,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人,无人应答,无人过问。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王轿骤然放缓,稳稳停落。
“王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