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院早已乱作一团,只见到处人声鼎沸,步履仓皇。
周河的吼声穿透纷乱嘈杂,粗粝沙哑,像钝刀反复砥砺粗砺的磨石,声声沉钝刺耳:
“快传太医!速速传太医入府!”
侍卫们慌乱奔走,不知从何处拆下一扇厚重木门,当作临时担架,抬木架的手臂绷得紧实,脚步踉跄仓促,带起满地风声。
如松更是急红了眼,他本是边关出身的粗莽性子,此刻满心焦灼愤懑,嗓门炸得震天响,劈柴般粗硬的嗓音几乎掀翻檐角瓦片,字字铿锵落地:
“一群废物!平日操练尽数偷懒,关键时刻半点用处没有!”
怒骂声里,满院慌乱更甚。
朱成康被众人小心翼翼抬着往内院野草堂去,神志早已渐渐涣散模糊。
眼前光影错落飘摇,景物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全然失了规整模样。
廊下悬挂的朱红宫灯,一盏盏晕开朦胧光晕,红黄暖色交织重叠,像一碗倾覆的蛋黄,浑浑噩噩,辨不清轮廓。
耳畔的人声、脚步声、呼喝声尽数变调,隔着一层沉沉血雾,似从深水之下遥遥传来,闷闷沉沉、含混不清。
漫天嘈杂化作持续不断的嗡鸣,宛若成群飞蜂盘踞耳畔,往复盘旋,扰得人神志昏沉。
他恍惚觉得自己正沉在一汪温水之中,水流不疾不徐,温柔却强势,一点点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他想抬手挣扎,四肢却绵软无力,浑身筋骨尽数脱力,半分力道也凝聚不起,只能任由自己缓缓沉沦。
一行人匆匆入了野草堂。
堂内更是忙而不乱,自有一番紧绷乱象。
侍卫进退如梭,端热水、取白布、递剪刀、备药具,细碎脚步声叠着衣料窸窣声,密密匝匝,填满整座厅堂。
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铜盆,快步进门时心慌手颤,盆中热水倾洒大半,温热水流落在青砖地上,蜿蜒出一道曲折水痕,转瞬便凉透。
苗典原本在御前为皇帝请平安脉,王府遇刺的急报骤然传入宫中,皇帝龙颜大怒,即刻命他即刻赶赴王府诊治。
苗典年过半百,年岁渐长,腿脚早已不复轻快,此番奉旨急召,被两名小吏目一左一右架着,一路狂奔疾驰而来。
整的他官帽歪斜,鬓发散乱,青色官摆沾着点点泥污,胸口气息紊乱,止不住呼哧喘粗气,跨进门时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得踉跄失态。
他稳了稳身形,抬手稍稍扶正官帽,望着野草堂的方向暗自摇头。
荣康王半生沙场,杀伐护身,最晓伤病凶险;王妃常年体虚卧病,深谙调养之道。
按理二人皆是惜身慎行之人,可成婚未满一载,府中请太医的频次,竟比寻常官宦世家数年还要多。
世事纠葛,爱恨牵绊,终究是伤身耗神。
苗典正欲上前查探伤势,床榻之上,一直默然闭目、似昏非昏的朱成康忽然开口:
“让齐国安来。”
短短六字落地,满屋纷乱骤然一静,所有声响尽数敛去。
如松立在帘外,闻声连忙掀帘半步,语声带着几分为难:
“王爷,齐院判专精内科针术,并不擅长外科金创伤势,您这箭伤凶险,还需——”
“让他来。”
朱成康轻声复言,听起来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
苗典见状,只得对着帘外的周河轻轻点头示意,转而先行上前,熟练为朱成康探查伤口、敷药止血。
如松咬牙躬身,不敢违逆,转身大步疾奔而出。
皂靴重重踏过青石板,嗒嗒声响清脆急促,在幽深回廊里层层回荡,渐飘渐远,直至消弭无声。
这一等,便是三炷香的光景,此间朱成康伤势反复,血流不止。
苗典撒上上好止血药粉,层层白布缠绕包裹,可热血依旧源源不断浸透而出,将素白锦布染得赤红刺眼。
侍卫轮番更替敷料,拆了旧布、换新白布,往复不休。
一盆盆温热清水端进堂内,转瞬便化作通红血水端出。
抬水的小太监吓得双手发抖,铜盆里的血水晃荡不止,粼粼波光摇曳,似一面碎裂晃动的赤玉镜面,触目惊心。
朱成康始终未曾昏睡。
他睁着眼,静静凝望床顶木制承尘。
细密祥云纹路缠绕其上,墨绿丝线织就的纹样,透过窗棂漏入的淡淡天光,色泽浅淡近乎无形。
剧痛早已熬过最烈的时分,尽数化作麻木空洞的钝感。
胸口伤处空空落落,似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骨肉,余下一个通透的寒洞,穿堂冷风顺着伤处灌入,穿过肌理、透入肋骨,拂过肺叶、贯穿脊背,往来无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残破朽坏的窗,四面漏风,八方无依,通体寒凉,再无半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
齐国安提着黑漆药箱匆匆入内。
他一身规整的官服早已失了仪态,官帽歪歪斜斜,帽檐几乎转至耳后,皂靴沾满一路泥泞,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太医院坐落皇城东南角,与王府相隔六条长街,路途甚远。
他一路全力狂奔,不足一刻钟便疾驰而至,胸口剧烈起伏,衣襟大敞,领口一圈尽是浸透的汗湿水渍,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进门一瞬,苗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飞速交代伤情原委。
齐国安凝神细听,神色愈发凝重,待目光落至朱成康胸口那支深深嵌入的铁箭时,脸色骤然彻底沉了下来。
行医多年,他见惯世间各类伤痛。
刀劈斧砍、箭穿骨伤、烫伤摔伤、重症顽疾,百态伤情尽数阅遍,早已练就平常心,遇事素来冷静自持、客观沉稳,无惊无扰。
可此刻望着那道穿胸伤势,他心头翻涌的情绪全然不同。
那不是医者对伤病的司空见惯,是复杂万般的纠葛,混杂着心疼、愠怒、费解与无奈,层层叠叠缠在心间,浓得化不开。
心疼堂堂王爷落得这般惨烈伤情,愠怒暗处宵小竟敢肆意行刺,更费解眼前这人这般不惜性命、自苦自残的执拗。心绪纷乱错综,连他自己也辨不真切。
“王爷,这箭伤位置刁钻,入肉极深——”
“拔。”
朱成康语声轻浅,骤然将他的话截断,态度决然,没有半分迟疑。
齐国安微微屏息,深深吸入一口长气,胸口微微鼓起,又缓缓徐徐吐出,似要将胸腔内所有纷乱郁结、忐忑心绪,尽数随气息排空。
他将黑漆药箱轻置在黄花梨木桌案上,温润的木色泛着通透琥珀光泽,静谧雅致,与满屋焦灼乱象格格不入。
开箱一瞬,内里整齐排布的刀、剪、镊子尽数显露,银器擦拭得锃亮光洁,熠熠生辉,清晰映出他紧绷苍白的面容,微微扭曲,更显肃穆。
下人早已燃沸烈酒,醇厚凌厉的酒气弥漫全屋,呛人鼻尖,压过了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
齐国安将所有银质器械逐一浸入沸酒之中蒸煮,酒液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灼热酒气层层升腾,裹着浓烈酒味,填满野草堂每一处角落。
半刻之后,他示意下人将器械捞出,平铺在洁净白布上沥干微凉。
诸事齐备,他抬手屏退堂内所有侍从侍卫。
如松立在门边,驻足回望,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隐忍静默的朱成康,又望向神色凝重的齐国安,终究抿紧唇瓣,轻轻合上房门。
木门闭合声响极轻,簌簌一声,似一声悠长叹息,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厅堂,此刻只剩他们二人,相对静默。
齐国安取过烈酒净手,澄澈酒液浇在温热手背上,顺着指骨纹理缓缓流淌,滴落地面,发出细碎滴答轻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适才一路狂奔的喘息、心慌、焦灼尚未散尽,可他一旦触碰到行医器械,双手便瞬间稳若磐石,无半分震颤。
这是数十年朝夕行医、救死扶伤练出的定力。
一如朱成康半生杀伐,握刀浴血之时,纵使遍体鳞伤,手腕亦从无晃动。
齐国安取过弯头小剪,缓步走至床榻边,微微俯身。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朱成康胸前,他面色惨白如纸,肌理单薄,根根肋骨清晰凸起,似有万般沉郁,自内里向外死死撑着单薄躯壳。
箭杆周遭的衣料早已被干涸血渍牢牢黏连,暗沉发黑的血痂,将布帛与皮肉死死凝为一体,分毫剥离不得。
齐国安凝神屏息,执剪缓缓下剪。
每一次剪动,皆有细碎嘶响,似硬生生撕开一层皮肉,刺耳难耐。
每一声轻响落下,朱成康周身肌理便骤然绷紧一分,腹肌硬如冷石,五指死死攥紧锦绣被褥,指节泛白,力道沉得惊人。
自始至终,他牙关紧咬,未发一声痛呼。
“王爷,情急之下,无暇备制麻药。”
齐国安抬眸看他,语声微微发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审慎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您且忍一忍。”
朱成康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那应答含混低沉,似从肺腑深处勉强挤出,裹挟着极致的倦怠与沉沉困意,淡漠得仿佛胸穿利箭、满身血伤的人从不是他。
齐国安望着他苍白隐忍的侧脸,心头莫名一沉。
眼前这人,早已不似鲜活温热的凡人。
更像一柄出鞘经年的寒刃,锋芒尽露、伤痕累累,静静横陈于此,待人擦拭血锈,待人归鞘封存,或是待时日消磨,慢慢锈蚀成一堆废铁。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执起镊子稳稳夹住血色箭杆。
铁制箭杆被热血浸透,湿滑黏腻,极难抓握。
齐国安五指收紧,指骨用力泛出青白,稳稳锁死箭杆,确认无半分滑脱可能。
他垂眸细辨伤势,箭镞自左胸第四根肋骨间隙斜斜刺入,角度刁钻,稍有偏斜,便会伤及心脉,酿成必死之局。
他在心底默默推演两遍拔箭轨迹,深吸一气,眸光骤然一凝,手腕利落发力,顺势顺着入箭角度,猛地向外一拔。
噗——
一股滚烫热血骤然喷涌而出,如开闸流水,势不可挡,直直飙射而出,尽数溅在齐国安面颊、眉眼、鼻梁与唇上。
温热腥甜的血水糊住眼帘,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齐国安不及擦拭,瞬间弃下镊子,火速抓过洁净白布,重重按压在狰狞伤口之上。
白布落处,转瞬便被热血浸透。
他速速换布再压,一块、两块、三块,直至第三块白布,才堪堪压住汹涌血势。
温热布面贴在创口之上,似一块烧得微烫的棉巾,稍稍缓解了几分刺骨寒凉。
榻上之人骤然一颤。
朱成康身形猛地向上弹起,脊背悬空,脱离床板寸许,随即重重坠落,震得老旧床板发出咯吱沉响,似不堪重负,几欲碎裂。
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蜿蜒盘踞在白皙皮肤之下,似条条蛰伏的蚯蚓,从太阳穴一路蔓延至发际线,狰狞可怖。
上下牙关死死咬合,反复摩擦,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脆响。
先前咬破的唇角再度崩裂,细密血珠缓缓渗出,一滴接一滴,落在素白枕面上,晕开点点猩红。
这般裂骨剜心的剧痛,他依旧未吐一字。
唯有下颌不住颤抖,两侧颌骨深深凹陷,似被人用指尖狠狠摁住,绷得极致,忍得极致,也痛得极致。
待血势稍缓,齐国安取过烈酒,缓缓浇洒在翻卷的皮肉创口上。
灼热酒液触碰伤口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似冷水泼落烧红的铁板,白雾袅袅升腾。伤口周遭肌理骤然痉挛,皮肉不住跳动,似有万般痛楚在血肉之中挣扎翻涌。
朱成康浑身剧烈震颤,如遭电击,从头到脚、四肢百骸尽数抽搐发抖,连指尖都绷得泛白,控制不住地蜷缩颤动。
可他依旧静默无声,分毫痛呼皆无。
十指死死攥紧锦绣被褥,力道用尽,指节青白突兀,坚硬指甲深深抠入缎面,硬生生抠出数个指甲大小的破洞,露出内里松软洁白的棉絮,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齐国安的双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行医半生,阅人无数。
见过伤者痛哭哀嚎、跪地求存,见过病患怒骂庸医、绝望挣扎,见过疼得满地打滚、打翻药碗、失态失控之人,百态悲苦,尽数看遍。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隐忍之人。
痛至筋骨寸断、血肉翻裂,却硬生生将所有苦楚咽入腹中,不喊、不叫、不求、不哭,静默得让人心头发沉。
恍惚间,他莫名想起了贺景春。
昔日贺景春施治针术,脖颈遍插银针,亦是这般沉默隐忍。
最深的几针入穴,针眼渗出血珠,顺着肌理滑落,聚在锁骨之间,凝成一汪小小血洼。
他便默默数数自勉,一遍、十遍、百遍、千遍,数到面色惨白、唇色发青、眼皮沉重欲坠,依旧不肯吭一声疼,末了还会轻声宽慰他,言自己半点不痛。
一个徒弟,一个不知道算什么的……在某些地方,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