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眉目温润,如水墨丹青,淡雅柔和,笑时酒窝浅浅,自带暖意;朱成康五官锋利凌厉,如刀劈斧凿,眉骨高峭、下颌削冷,天生自带疏离凛冽。
贺景春性子温软,如春日暖阳,待人和煦,言语轻柔,自带抚慰人心的暖意;朱成康心性寒凉,如边关冻石,字字冷硬、句句疏离,不近人情、不沾烟火。
可两人骨血里的执拗倔强,却如出一辙。
一样的宁折不弯,一样的咬牙硬撑,一样的遍体鳞伤也不肯示弱分毫,一样的将万般苦楚尽数深埋心底,绝不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
徒弟为求心安、为念师恩,甘愿满身针伤、忍痛不言,还要故作安稳宽慰旁人。
眼前这人,为一桩无人知晓、无人能解的心结,甘愿自受一箭、穿胸刻骨,拔箭裂肉之时,依旧沉默隐忍,不肯吐露半分痛楚。
齐国安无从知晓他心底的执念究竟为何,却能读懂这份深入骨髓的执拗。
从来不是演给旁人看,只是心里横着一道跨不过的坎,唯有自苦自愈,旁人无从插手,亦无从宽慰。
良久,伤口终于妥善包扎完毕。
齐国安缓缓直起身躯,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这一口气吐得极缓极长,似将整整一个时辰的紧绷、焦灼与忐忑,尽数排空。
气息落定,他肩头骤然松弛,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像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眉眼间的疲惫倾泻而出,一瞬苍老数岁。
他双手尽数染血,掌面、指缝、手背、手腕,处处皆是暗沉血色,干涸的血痂嵌在肌理纹路之中,触目惊心。
他移步至鎏金铜盆前,盆中清水早已微凉,水面浮着一层淡淡血灰,双手浸入水中,澄澈清水瞬间被染红,似揉碎了满盆胭脂。
换水三遍,反复搓洗,才将满手血污尽数洗净。
他取过洁净白布,细细擦拭十指、指缝、手腕,每一处肌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收拾妥当,他缓缓转身,抬眸望向床榻上静默躺着的朱成康。
天光薄透,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朱成康面上,惨白得宛若久置的宣纸,不见半点活人血色。
唇角那道撕裂的伤口凝着黑红血痂,凹凸蜷缩,像一只细小的蜈蚣静静伏在唇边,狰狞又沉寂。
他双目半阖,眼睫松垂,目光涣散虚浮,似落非落。
看似凝望着立在床前的齐国安,视线却又穿透其人落向虚空深处,无着无落。
那眼神轻得像断了线的纸鸢,飘摇在穿堂微风里,不知归处,只剩一片茫然空洞。
“王爷,伤口虽深,但没伤到心脉。”
齐国安的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一阵紧张,嗓子干得冒烟,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喉咙里嘶嘶的气声:
“王爷的伤虽重,但没伤到要害。臣仔细看过了,箭头进去的角度偏了半寸,贴着心包过去,没碰到心脉。以王爷的体魄好好将养,不出三个月就能下床。”
齐国安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医者的本能让他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饮食上要忌口,辛辣发物一概不能碰。伤口每日换药,不能沾水。若是发热了,就让人用烈酒擦身子,不要捂汗——”
“贺景春的嗓子,”
朱成康忽然打断他:
“是你治好的?”
齐国安身形微顿,眼皮轻轻一跳,唇瓣下意识开合半分,又默然合拢,心头骤然涌上一团说不清的滞涩。
他不知道朱成康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上被拉回来,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居然还有心思问贺景春的嗓子?
他素来知晓朱成康对贺景春的态度偏执难解,心底时常为此郁结恼火,可望着眼前人惨白虚弱的模样,终究软了心肠,缓缓颔首:
“是。”
“怎么治的?”
朱成康追问,听不出情绪。
提及贺景春,齐国安原本紧绷沙哑的声线,不自觉染上几分温柔缱绻,连眉眼的凝重都淡了些许,这份细微的动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施针。”
“臣在太医院古籍库中,寻得一本封存多年的孤本,上面记载着古法治失语之术。此法凶险万分,分寸毫厘不差,偏差一丝便会伤及经络穴位。臣不敢贸然让殿下试针,先行在自己身上反复演练。”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臣前后试了三回,脖颈穴位尽数扎遍,皮肉红肿出血,险些伤及大动脉。再三确认稳妥无险,臣才敢为殿下施针施治。”
屋内一时寂然。
朱成康静静躺着,目光定定锁在齐国安脸上,一动不动。
那眼神静得如一潭死水,湖面无波无澜,可沉底之处却有暗潮缓缓翻涌,黢黑幽深,辨不清喜怒,猜不透思虑。
“你在自己身上试针?”
他语声极轻,似喃喃自语,又似叩问无解的人心世事。
“是。”
齐国安应声笃定,语气坦荡:
“医术事关生死,半分侥幸不得。臣万万不敢拿殿下的性命冒险。”
朱成康再度缄默。
他缓缓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齐国安年岁渐长,眼角爬满细密纹路,似刀尖浅浅刻就,藏着岁月沉淀的风霜;两鬓缀着几缕霜白,在柔和天光里丝丝发亮,宛若落了一层薄霜。
可他眼底的温柔从未消减,温润软和,一如冬日暖阳覆着蓬松棉絮,暖得妥帖治愈。
行医看病人是暖的,待徒教子是暖的,就连偶遇街边乞儿、落魄路人,眼底亦存悲悯暖意。
这份暖意宽厚无差,普惠众生,却唯独不属于他朱成康。
他这一生,沾过的光不在少数。
他沾过威平王府的光,虽然被除了族谱,可他到底是威平王的骨血,那身血统是除不掉的;沾过皇帝的光,皇帝用他,给他官位给他权势,让他从一个废世子变成了手握实权的王爷。
可那些光,皆是权势堆叠、血脉依附的冰冷外物。
他从未沾过这般温热纯粹的光——
是一个人抛却利弊、不计回报,掏心掏肺、小心翼翼护着另一个人的赤诚暖意。
这束光的中心,从来是贺景春。
他不过是侥幸立在光影边缘,分得一圈淡薄若雾、似有似无的余晕。
“疼吗?”
朱成康忽然轻声发问。
齐国安微怔,语声放得更柔,似怕惊扰了易碎之物:
“疼。”
一字落定,屋内重归寂静。
朱成康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惨白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天光里,静默如一尊尘封石像。
眉骨凌厉高耸,颧骨瘦削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峭拔,皆是刀削斧凿的凛冽姿态。
他的眼皮薄而通透,透光可见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曲曲折折,宛若冬日冰封的河流,凝滞寒凉,再无波澜。
他抬手轻轻一摆,动作轻得极致,似秋风拂过枯叶,微微翻卷,便再无动静。
齐国安收敛心神,俯身收拾药箱。
他把刀剪镊子一样一样地擦干净,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铜扣。
铜扣扣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提箱起身,缓步走向房门,刚要触到微凉的木门,身后便飘来一句极轻极短的话,轻得像细针落棉,无声无息,转瞬便要融进风里:
“他命好。”
齐国安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头。
天光错落,明暗分割落在朱成康脸上。
额骨、鼻梁、下颌那一点未干的血渍,皆被天光映得发亮;眼窝、颧骨凹陷、唇角血痂,却沉在沉沉阴影里。
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在昏黄的光里看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庙里的泥塑。
眉目是好看的,可那好看的底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眼睛闭着,像是死了;嘴唇抿着,像是一道永远打不开的缝;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胸口那里好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
方才那句低语,仿佛从未有人说过,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齐国安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提着药箱站在门口,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他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情绪压得肩头沉沉下坠,终究轻轻松了力道,将药箱搁置在旁侧案几上,转身缓步走回床榻,在榻边脚踏上静静落座。
他脊背微微佝偻,身姿松弛又落寞。
天光将他的影子拓在素色墙壁上,轮廓轻轻震颤,似一张被晚风揉皱的薄纸。
无抽噎,无哭声,屋中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微弱呼吸。
唯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坠下,砸在黑漆药箱的光滑漆面上,啪嗒、啪嗒,节奏缓慢又沉重,敲碎满屋死寂。
朱成康缓缓睁眼。
他静静望着齐国安的背影,望着那件染满暗红血渍的官服,望着那副日渐佝偻的肩头,望着他垂落身侧、缠着浸透血水白布条的双手。
布条早已被血渍浸得发黑,死死黏在指骨之上,洗不掉、捋不开。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不动、不言、不扰。
看着齐国安一次次抬手,用袖角胡乱擦拭脸颊,擦去满面泪痕,可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越擦越湿,无休无止。
朱成康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半点笑意也未染上眼底。
他无从分辨,这满眼泪水,究竟是为贺景春而落,是为往事伤悲而动,还是为他这副狼狈孤苦模样心生悲悯。
或许,从来与他无关。
“齐伯伯。”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缓,像细沙缓缓碾过纸面,粗糙又单薄。
齐国安肩头猛地一僵,身形凝滞。
他强行压下眼底湿意,再度抬手拭净脸颊,方才缓缓转身,眼眶通红,鼻尖泛粉,脸上泪痕斑驳,在透亮天光里亮晶晶的,狼狈又酸涩:
“王爷。”
他嗓子堵得厉害,语声变调,带着浓重的哽咽。
“你哭什么?”
朱成康平视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
齐国安深吸一口微凉空气,胸口起伏微动,抬眸直直望向榻上之人,眼底坦荡又苦涩:
“臣今日僭越一次,往后绝不再犯。王爷若要降罪、处置,臣皆无怨言。”
他望着朱成康苍白瘦削的眉眼,目光温柔又心疼,似回望从前那个小小的他:
“康哥儿,我这一生无儿无女。齐家单传一脉,夫人当年曾有身孕,却意外失足小产,伤及根本,从此再无子嗣。我尝过满心期盼、终究落空的苦楚,愧对祖宗,也毕生遗憾。”
“春哥儿是我半生慰藉,视作掌上珍宝。可你,我也时时挂念在心。你可还记得初见之时?你刺杀失利,肩头带血,借着春哥儿玩伴的名头,才得以入府避难。”
齐国安唇角扯出一抹酸涩浅笑,眼底缱绻万千:
“我看见你背着你母妃,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一边哭一边走;也见过你被绑着丢进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毒蛇咬你......你身上的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话音至此,他已然哽咽难续:
“天道从来不公。心善重情之人,难享亲情眷顾;懂事早熟之人,偏要历经风雨。从当初圣上赐婚到现在,都是我齐国安这辈子最荒唐难忘的时候。明明在宫里边什么都看得透,唯独在你们这两个孩子身上,我第一次看不透、放不下、心难安。”
“康哥儿,你与春哥儿在我心中一般无二。可他比你幸运太多。他有我护持,有兄长叔婶疼惜,有外祖家族倚靠。唯独你,众叛亲离,孤苦无依,孑然一身浮沉世间。”
齐国安语声微微震颤:
“他是软弱,可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整日乐呵呵的,就算是在外边迷了路,他也只当是郊游踏青;可......可你就算是回了家,也像是在流浪.....”
“你是没有家的孩子。”
“你立在自家院落,抬头所见的天、脚下所踏的地、入夜所望的月,尽数是旁人的。你一生都在迷途,一生都在寻一条出路。可你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从来不知温暖归途是何模样,自然不知路在何方。”
“你母妃早逝,父王从未抱过你半分。苏家欺你、苏庆依骗你、陛下用你、春哥儿怕你。”
齐国安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悲悯:
“这世间除却至亲父母,从无一人,单单只为‘朱成康’这个人而待你。所有人靠近你,皆为权势、为利弊、为分寸、为算计。”
屋中风声渐轻,唯余两人浅浅呼吸。
朱成康静静躺卧,身形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无半分波澜。
可被褥之下,他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那团绵软棉絮。
蓬松棉絮被他攥得紧实坚硬,宛若一颗冷硬石子。
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浸湿棉絮,湿冷黏腻,像攥着一具小小冰冷的残躯,无声无息,毫无生机。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笑意。
命硬。
这两个字,陪了他整整半生。世人皆叹他命硬,百折不摧,绝境逢生。
可命硬从来不是福气,仅仅是死不了而已。
死不了,不代表活得安稳,更不代表活得温热。
屋外夜风穿檐,呜呜作响,似谁低声啜泣。
屋内死寂沉沉,齐国安那句沉重的话语,似一缕散不去的青烟,久久盘旋在空气里。
这世间除了父母,没有一个人,是单纯为了你这个人而存在的。
胸口的箭伤早已止血结痂,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那道伤口,一点点流逝、抽空。
他半生所长,不过杀人、算计、伪装。
擅长笑着递温言、藏利刃,擅长不动声色捅穿旁人的防备与真心。
他无数次柔声问旁人疼不疼,体恤入微,周全体面。
可数十载寒暑,从来无人问他一句,痛否、苦否、累否。
齐国安垂眸低坐,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头,脊背微弓,像一株历经风霜、被风雨压弯的老树。
泪已然止住,眼眶依旧通红,面上泪痕未干,神色却格外平静。
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尽数倾吐,无藏无掖,只剩一片坦然的疲惫。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斑驳带血的双手。
掌心、指缝的暗红血痂死死嵌着,是朱成康的血,洗不净、刮不去,牢牢烙印在手上。
朱成康静静望着他,目光最终落定在他鬓边那几缕刺眼白发上:
“齐伯伯。”
他语声极轻,似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
齐国安抬眸望他,眼底余红未消,满是温和与疼惜。
可下一瞬,榻上之人语声骤转,凉薄疏离,斩断所有温情:
“齐院判,你说完了?”
齐国安微怔,心头莫名一紧。
只见朱成康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那笑意浅淡近乎无痕,却让齐国安浑身汗毛骤然紧绷,心底寒意丛生。
他太熟悉这个神情。
见过沙场生死一瞬,见过朝堂夺权之际,见过朱成康决意出手、斩草除根的前一秒。
“你说,我一直在找一条路。”
朱成康语声依旧轻缓,温柔得近乎缱绻,可字字锋利如小刀,细细扎入人心深处:
“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他微微停顿,眼底暗光翻涌:
“你说得没错。我这一生,确实都在寻路。”
下一瞬,他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寒光。那光芒炽烈刺眼,似将熄的炭火被狂风拂过,骤然窜起明火。
无悲无怒,无恨无怨,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与鲜活。
像孩童寻得新奇玩物,满心雀跃,已然想好如何拆解、如何摧毁、如何占为己有。
他指尖落在被褥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轻缓两声,似深夜叩门,寂寂惊心。
“我找到了。”
朱成康轻声道:
“我找到了贺景春。”
齐国安面色骤然剧变,血色尽褪。
朱成康笑意渐深,在惨白死寂的面容上缓缓绽开,艳烈又凄凉,宛若坟头盛放的孤花,绝美又瘆人。
“你方才说,你的春哥儿长在爱意里。”
他将“春哥儿”三字咬得极重,字字用力,似在咀嚼硬骨,带着冷硬的摩擦声响。
“说他迷路亦是踏青,说他归处皆是家园。”
他轻轻偏头,动作慵懒又微凉。齐国安背脊瞬间窜起一缕寒意,似有冰凉长蛇顺着脊椎缓缓游走,缠得人窒息发僵:
“齐院判,你可知,把这样一个被爱意泡大、干净纯粹的人,亲手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齐国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你不知。”
朱成康轻声笃定,笑意里翻涌着嫉妒、扭曲与偏执,层层叠叠,无人看透:
“因为你舍不得。”
他语声压低,凑得极轻,似耳语秘辛,凉薄刺骨:
“你捧着他,像捧着易碎豆腐,怕他疼、怕他哭、怕他受半分委屈。为治他嗓子,你不惜自扎脖颈、满身带伤,恨不得替他受遍所有苦楚。”
话音骤然一转,陡然沉厉,似重锤砸心:
“可我不心疼他。”
齐国安五指骤然攥紧,指节青白凸起,手背青筋暴起,宛若数条青蛇盘绕蠕动,隐忍到极致,周身气场尽数紧绷,却不敢动分毫,生怕被对方拿捏软肋。
“我不心疼他。”
朱成康再度重复,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
“他是陛下赐我的王妃,不是我心尖之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疼的。”
“你——”
齐国安语声剧烈发颤,悲愤堵喉:
“你胡说!”
朱成康依旧歪头望他,眼神澄澈又残忍,语气轻柔得像在哄骗稚童:
“齐院判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我让他跪着,他不敢站起。我让他垂泪,他不敢展颜。我不许他进食,他便连口水都不敢下咽。”
“他怕我。怕得要命。”
他缓缓诉说,字句平淡,似叙寻常琐事:
“我每回靠近,他浑身便僵直发抖,怕我触碰、怕我言语、怕我现身眼前。每每相对,他闭眼抿唇、咬牙隐忍,浑身僵硬如一块冰冷枯木,半分鲜活人气皆无。”
泪珠再度从齐国安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湿痕。
他捧在手心、护若珍宝的徒儿,被人这般肆意磋磨、日夜折辱,偏偏无力阻拦、无从救赎。
“你日日折磨他,到底为何?”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朱成康闻言,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坦然至极,不避不闪:
“我不打他、不骂他、不冻他、不饿他。我让他锦衣玉食、安居暖屋、衣食无忧。让全天下人都看见,荣康王待自己的王妃极尽恩宠,无可挑剔。”
“我夜夜入他房内。他不看我、不语我、不求我,只是一味忍着,无止无休地忍着。”
“你可知他为何硬撑隐忍?”
朱成康轻声发问,一语戳破所有伪装,字字诛心:
“因为我早已告知他,但凡他有半分失态、半点反抗,便是你的死期。”
屋内空气瞬间被抽空,窒息般的压抑笼罩全场。
齐国安胸口重压骤落,巨石般堵在心口,喘不过气、吐不出息,五脏六腑尽数酸涩抽痛,几欲炸裂。
见他这般痛楚模样,朱成康眼底的快意愈发浓烈,笑意层层漾开,残忍又满足。
“你方才说,你最心疼我,觉得我孤苦可怜。”
他语声骤然柔婉,似丝绸裹风、蜜糖藏毒,温柔得致命: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痛哭流涕、跪地示弱,求你怜悯、求你救赎?”
齐国安喉间滚出一声含混气音,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我不需。”
朱成康语声陡然转冷,寒冽如边关严冬冻裂的坚冰,字字铿锵:
“我不需任何人心疼,不需任何人怜悯。我半生沉浮、绝境求生,凭的从来不是旁人体恤。”
他眼底光亮瘆人,似暗夜飘忽的鬼火,灼灼不灭:
“我寻到的路,就是贺景春。”
“他这辈子是我的,生生世世,逃无可逃。”
他声调微扬,似利刃划破锦缎,决绝霸道:
“我要让他知道,纵使他师父在世,纵使齐你百般护持,也救他不得。”
齐国安缓缓闭上双眼。
温热泪水顺着脸颊纹路缓缓滑落,淌入唇中,满口苦涩咸涩,尽数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他行医半生,可愈百病、可活千人,终究医不好人心的荒芜,救不了宿命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