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鲁特很讨厌这个笑容。
蕾姆笑得很好看——这是事实。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脸颊泛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配上那张精致的脸蛋，甜美得无可挑剔。
但菲鲁特就是感觉到了，这家伙……好像看不起自己？
蕾姆心中有不屑吗？
肯定是有的，但那不是刻意为之的轻蔑，而是不受控制，自然而然浮现的情绪。因为在蕾姆的认知里，菲鲁特根本算不上“敌人”。
蕾姆的占有欲很强。
她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大开后宫，然后某天发现自己被冷落在角落，连说话的机会都变少。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所以蕾姆会不择手段。
为了追求幸福，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对昴提出的那个“计划”，她也是认真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但菲鲁特呢？
蕾姆看着眼前这个气得脸颊鼓起的金发少女。
她该不会是……在等着卡莱尔主动向她表白？
这个念头一浮现，蕾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笑容更加甜美了，但那其中的“不屑”，也越发明显起来。
这种时候还在玩傲娇……看来真正值得苦恼的对手，果然只有剑圣大人一个人。
昴在一旁脸色古怪地看着菲鲁特。
她也看懂了。
那种“你根本不算威胁”的潜台词，几乎要从蕾姆的笑容里溢出来了。而菲鲁特本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被划出了战场，只是凭本能感到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龙车行驶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浓的夜色。
而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装死……“装睡”的家伙….眼皮底下，瞳孔正在剧烈地震动着。
卡莱尔没有睡着，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局面，于是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方式——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但那些压低声音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如果说普通男性遇到这种事情，恐怕直接会高兴得翘起尾巴——好几个美少女喜欢自己，这放在任何故事里都是主角待遇。
但绝对不包括卡莱尔。
他试过了。
上一次，当蕾姆第一次对他表露心意时，他小心翼翼地告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结果呢？
换来的是更炽热的告白，和蕾姆那双含着爱意和坚定的眼睛，简单直接的告诉他，这种事情，没有“拒绝”的选项。
那自己该怎么办？一个个地拒绝？前提是……他的心真的丝毫不为所动。
可那是骗人的，他不是木头，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觉？
但是脚踏几只船？那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那种事情他绝对做不来，伤害别人换取自己的幸福？那和那些“堕落骑士”有什么区别？
可是……拒绝……就不伤害了吗？无论选哪个……都会伤害其他的人啊。
卡莱尔闭着眼睛，脸颊难以察觉地颤抖着，他感觉到自己十多年来恪守的骑士誓言，正在被这个问题一点点压出裂痕。
因为道德感太高，所以此刻的他，无比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可以没心没肺地享受这份“幸运”，该多轻松。如果可以冷酷无情地全部拒绝，该多干脆。
可他偏偏哪个都做不到，既不忍心伤害，又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啊……
龙车继续向前行驶，车厢内，三个少女各怀心思。
而那个“睡着”的骑士，在眼皮的掩护下，瞳孔震颤着，陷入了一场没有答案的挣扎。
直到龙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些许骚动——人声嘈杂，龙兽不安的嘶鸣，还有车轮碾过地面后又匆忙停下的声响。与先前一路的平稳安静截然不同。
卡莱尔抓住这个机会，“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像刚睡醒的人那样茫然地看向窗外，路边停满了龙车。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从商队用的货运车到贵族私家的豪华车，杂乱地挤在道路两侧。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不安地交头接耳。有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车夫大声抱怨什么，几个护卫模样的年轻人握着武器警惕地望向道路前方的黑暗。
“这是……？”昴站起身，凑到窗边往外看，眉头皱起。
蕾姆也站了起来，目光扫过窗外混乱的景象，最后落在驾驶座方向。
菲鲁特同样探出头去，瞳孔里浮现出困惑，“那家伙想在这儿过夜？可按照路程，离罗兹瓦尔领地应该没几个小时了吧？”
话音刚落，龙车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莱茵哈鲁特站在门外，赤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罕见的神情——凝重。
“各位。”
莱茵哈鲁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看来我们遇到了意外。今晚恐怕无法按计划抵达罗兹瓦尔领地了。”
没等任何人开口询问，她已经说出了答案。“前方发现了魔兽的踪迹。”
“是三大魔兽之一，雾中白鲸。”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昴瞪大了眼睛，蕾姆的手指微微收紧，菲鲁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鲸。
那是只存在于书籍和传说中的灾厄。能够操纵浓雾，吞噬一切生灵的三大魔兽之一。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会亲眼见到，只当它是书页间记载的天灾。
可现在……它就在前面？距离自己……这么近？
一道身影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卡莱尔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越过呆立的三人，走向车门。
“喂——！等等！你要干什么？！”
菲鲁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焦急而拔高。她盯着卡莱尔的动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这家伙……该不会是要去和白鲸打架？！
卡莱尔在车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抱歉，让你担心了。”
“但是，如果白鲸真的出现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骑士的天职——铲除邪恶，守护正义，无论有没有人拜托，无论有没有人见证，只要那是应当被斩断的“恶”，骑士的剑就没有理由收回鞘中。
一般的贵族骑士或许会权衡利弊，或许会等待命令，或许会躲在安全的城墙后祈祷怪物自行离开。
但卡莱尔不会，从成为骑士的那天起，他就从未犹豫过这种事。
莱茵哈鲁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自然而然地站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向车门，自然而然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我的职责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蓝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着。
……是啊，就是这一点。，
在那些被职责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在那些被“剑圣”之名束缚得无法呼吸的时刻——只有这个人，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
只有这个人，让她相信“守护”这件事，可以不是枷锁，而是选择。
“你是白痴吗——？！”
菲鲁特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金发的少女整个人几乎要跳出车厢，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焦躁。“好好的去跟那种怪物拼什么命啊？！职责比命还重要吗？！我知道你傻但没想到傻到这个地步——！！”
她指着窗外那些慌乱的人群，声音越来越高，“你没看见那些人都在躲吗？！那种东西书上不是写了吗？！吞掉一整支军队都不费吹灰之力！你一个人去能顶什么用？！”
“我们在这儿等着不行吗？！说不定那东西自己就走了——！！”
“菲鲁特大人。”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连珠炮般的怒吼。
莱茵哈鲁特向前迈了一步，自然地站到了卡莱尔身侧。
赤发与蓝发，在夜风中轻轻触碰。
“请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
“我当然会一起去。”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蓝发骑士，“赌上剑圣之名——我一定会保护好卡莱尔。”
然后她重新望向车厢内的三人，那双蓝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微微闪烁。“而且……白鲸对我来说……因为我身上的加护，我和它有些恩怨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