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昴期待已久的“王都约会之旅”——或者说，以“顺便逛一逛”为名的卡莱尔单独陪伴计划——终究是，还没开始就宣告终结了。
不是计划不够周密，不是机会不够充分，更不是她临阵退缩发挥失常，纯粹是因为某个红毛剑圣的陪伴过于无孔不入。
早上出门，她跟在左侧，中午用膳，她坐在对面，下午拜访其他阵营的宅邸，她以“盟友身份”全程陪同，微笑得体，言辞周到，让每一场原本可以借机拉近距离的对话都变成了四国首脑会谈级别的正式场合。
这还攻略个鬼啊！！
此刻，昴瘫坐在龙车柔软得过分的皮质座椅上，琥珀色的瞳孔失焦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生无可恋的阴翳之中。
窗外，夕阳正将王都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是的，在接连拜访了数个阵营、谈判结果均不尽人意后，昴终于发脾气了。
准确来说，是她实在受不了那种“明明心上人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却被一道名为‘剑圣’的无形屏障死死隔开”的窒息感，于是用尽全身演技，表演了一场“我不玩了！我要回家！”的任性戏码。
这里不行就回去继续攻略！有本事你追过来啊！！
然后。
她就真的追过来了。
“好了，各位请坐稳。路途会有些漫长，可以先小睡一会儿哦。”
驾驶座传来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让人安心的关切，昴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个背对着车厢，正熟练操控缰绳的赤发身影。
这是剑圣。
这是露格尼卡最强，被无数加护眷顾、理论上应该日理万机的当代剑圣。
她现在在给我们当龙车司机。
而且态度自然得像在郊游。
昴感到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不可名状的力量一点点碾碎，再重组，再碾碎，她对面的菲鲁特同样脸色不善。
金发的少女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时不时用那种“想把某人扔下车”的锐利目光，瞪向车厢角落里那个依然处于轻度茫然状态的蓝发骑士。
卡莱尔靠着软垫，偏着头，双目轻阖，窗外的夕光映在他浅蓝色的发梢上，将那张温和俊秀的脸庞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
昴愣了愣。也是。今天几个阵营来回跑了一整天，也该累了，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龙车平稳地驶过一段碎石路面。
没有震动。没有摇晃。没有一丁点让人感到不适的起伏。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极轻微声响，和座椅因重心转移产生的，察觉不到的柔软沉降。
昴低头看向身下那张明显是贵族御用的真皮沙发座椅，又抬头望向窗外过于平滑的后退风景。
驾驭的加护——驾驶任何交通工具时，都能发挥出最高水准的加护。
窗外的天空从橘红渐变为深蓝，龙车匀速，安静，无可挑剔地向前行驶着。
不知是因为太过舒适的座椅，还是因为连日积累的疲惫，昴的意识，也开始像夕阳坠入地平线那样，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昴。昴。”
轻轻的呼唤声，像羽毛拂过耳畔。
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蕾姆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她身侧。蓝发女仆微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睡了吗？”
“蕾姆……干什么啊……”昴有气无力地回应，脑袋依然昏昏沉沉的。
“因为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蕾姆的语气平静，但昴却从其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认真。
“再这样下去……卡莱尔君的心，会被剑圣大人完全夺走的。”
昴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她下意识地瞥向斜前方——莱茵哈鲁特依然专注地驾驶着龙车，赤发在晚风中轻轻扬起，背影从容而优雅。
再瞥向角落里——卡莱尔依旧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对身后两个少女之间的机密会议毫无察觉。
昴压低声音，语气复杂。“那你说怎么办？这家伙根本赶不跑啊。”
昴突然感觉自己也不太正常。
自己这是在跟蕾姆——自己的情敌——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另一个情敌？
蕾姆没有注意到昴内心的崩溃。她微微垂首，蓝发遮住了半边表情，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因为蕾姆很笨拙，想不出什么太聪明的办法。”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紧了裙摆。“但是蕾姆觉得——两个人，就已经足够了。所以，不能让数量再增加了。”
昴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叫“两个人就够了”啊？！按理说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人”才是标准答案吗？！虽然这里是异世界没有重婚罪……但是，昴觉得，现在的确最重要的是要把剑圣赶出局。
“所以。”蕾姆抬起眼睫，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沉淀着燃烧的决心。“蕾姆想到的办法是——”
昴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剑圣大人的地位太尊贵了。”
蕾姆继续陈述着，条理清晰得可怕。“论家世，阿斯特雷亚家族是王国最顶尖的名门，论实力，她是无人能敌的当代剑圣，论外貌，她……”
蕾姆顿了顿，极其不甘心地补充。“……确实非常出色。”
“无论是品行还是地位，昴和蕾姆，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胜算。”
“也就是说，按照普通的办法——昴和蕾姆，还没开始，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
昴沉默了。
她想反驳，想说“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想说“我们还没尽全力怎么知道会输”——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蕾姆说的，是现实。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她啊……
“所以。”
蕾姆深吸一口气。“蕾姆……会不择手段的。”
“卡莱尔大人不是就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宅邸吗？蕾姆正好……有全部房间的钥匙。”
“等等等等等——！你该不会想说——！”昴的声音因过度震惊而走了调。她下意识地压住嗓门。
“没错。”蕾姆抬起眼。“我们两个一起——找到机会——”
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昴心脏险些停跳的语气，轻声说道，“——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哈啊？！”
昴险些从座椅上弹起来。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尽全力才没让那句尖叫冲出喉咙。琥珀色的瞳孔疯狂地震，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血红的大字在颅腔内反复撞击。
这女仆疯了！！！
然而——当她颤抖着视线，偷偷瞥向身侧的蕾姆时，却发现那双蓝色的眼眸早已不复方才的冷静。
女仆的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紧攥裙摆的手指指节泛白，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你……你们两个——！！”
终于，第三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地插入了这场密谋。
菲鲁特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僵硬，却拼命控制着不发出声响。瞳孔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对面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
但她依然记得压低声音，因为卡莱尔还在角落里安静地睡着。
菲鲁特深吸一口气，用气音恶狠狠地低吼。“你们……你们刚才说的什么？！你们的廉耻心呢？！”
蕾姆微微偏过头，面对菲鲁特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女仆式恭顺——微微垂首，唇角含笑。
“怎么了，菲鲁特大人？”
声音轻柔得体。“您对蕾姆的计划……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你管那个叫‘意见’？！”
菲鲁特的额角蹦出青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种事情在王国法律里可是犯罪！是要进大牢的！”
“没关系。蕾姆已经做好觉悟了。哪怕要用一生去弥补……蕾姆也心甘情愿。”
“毕竟，蕾姆为了幸福，可是愿意付出一切的。”蕾姆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菲鲁特脸上。
“倒是菲鲁特大人……”蕾姆的语气依旧柔和。
“您作为卡莱尔大人的‘挚友’，看到有女孩子愿意这样为他付出……不是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吗？”
“您的反应……可不像是‘普通朋友’该有的反应呢。”
“什……什么？！”菲鲁特僵住了。
“莫非……”蕾姆歪了歪头。“您也喜欢卡莱尔大人吗？”
“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慰小动物。“您承认就好。蕾姆会和卡莱尔大人说明情况的。然后，我们三个人公平竞争——”
“谁喜欢他了——！！！”
菲鲁特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惊恐地瞥向角落——卡莱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菲鲁特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用极快的语速压低声音输出。“谁会喜欢那种家伙啊！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烦人！平常不让我偷东西！一抓到就要领着我去扫大街！吃饭要我多吃蔬菜、天冷了要我加衣服！快要啰嗦死了！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越说越气。
“还有！每次我生气骂人的时候，他从来不还嘴，就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听着！我想吵架都吵不起来！想发火都被憋回去！简直憋屈死了！！”
一口气说完，菲鲁特瘫坐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所以……谁会喜欢那种家伙啊！！”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蕾姆脸上露出微笑。
“是吗。”她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您真的不对卡莱尔大人抱有那种情感啊。”
“那蕾姆就放心了。”
昴看着那张笑脸。完美，标准，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藏着某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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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气温722 老板的两个爆更撒花！谢谢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