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歌剧院,空、派蒙和夏洛蒂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散场的人群逐渐分流。
派蒙飘在空的肩侧,还在小声嘟囔着芙宁娜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眉头拧成一团,没能从茶会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夏洛蒂走在最外侧,留影机垂在身侧,指尖摩挲快门的位置。
她在犹豫要不要记录些什么,又觉得此刻的一切都不适合被镜头捕捉。
就在即将拐进通往茉洁站的岔路时,一道身影突然闪出,拦住他们的去路。
来人穿着深色外套,微微喘息,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从远处一路跑来的。
“太好了,三位!可算找到你们了!”
派蒙被一惊一乍的男人吓了一跳,但从对方爽朗的笑声还有憨厚的面容来看并不是坏人,她也就回过神反问道。
“专门找我们...我们在枫丹好像也没有那么出名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啊?”男人愣了几秒,赶忙摇头道,“不不不,不是我。是老板他们已经回来了,刚进枫丹廷,托我找到三位。”
原来是刺玫会的人!派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娜维娅回来了?!她没事吧?林尼还有克洛琳德呢?”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娜维娅了,自从他们前往调查洛尔特的遗迹后就没了音讯,只是偶尔报个平安。
既然他们已经回来,是不是代表有所收获?
男人笑着抬手,示意她先别急,继续说下去,“老板他们看起来还好,不过刚回来就收到布法蒂公馆的邀约。她希望我转告几位,她已经带着林尼先生和克洛琳德女士先过去了,请几位也尽快跟上。”
“卡萨拉动作这么快?”夏洛蒂对壁炉之家的效率与情报网感到吃惊。
娜维娅才刚踏进枫丹廷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很难想象愚人众在枫丹的布局究竟渗透了多深。
“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不安。”刺玫会的成员挠着后脑勺,“不过老板说,既然对方主动递了话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以防万一,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笺,递给空。
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娜维娅亲笔写的——来布法蒂公馆,有事要当面说。
一笔一划确实是娜维娅的写字风格。
三人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
空将便笺收好,朝男人点点头,“我们这就过去。”
“欸,好嘞!”
————
从茉洁站登上前往枫丹廷的巡轨船,一路上派蒙都坐立不安,一会儿趴在船舷边张望对岸的景色,一会儿又飘回空身边絮絮叨叨猜测娜维娅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巡轨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两岸的建筑缓缓后退,最终在枫丹廷的码头靠岸。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枫丹廷主街一路向西。
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营业,甜品店里传出阵阵香气,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叫卖,一切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正如芙宁娜所说,昨晚那场不为人知的政变没有为枫丹廷带来任何变化。
督政官的事被牢牢封锁,愚人众的行动也被迫终止。
为数不多知情的三人各有各的考量。
空在揣测芙宁娜的话有几分真实,夏洛蒂在担忧莫洛斯的情况,而派蒙则在思考中午该吃些什么。
就这样走着走着,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株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围墙排列,投下淡淡的阴影。
门口站着两个少年,见空三人走近,其中一人像是认识他们,颔首示意后侧身推开大门。
“几位请进,娜维娅小姐他们已经到了,正和卡萨拉哥哥在一楼等你们。”
空迈步走进公馆,派蒙紧跟在他身侧,夏洛蒂不忘朝两个年轻人道谢。
穿过玄关,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向前,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框边缘有些斑驳,边缘有孩子调皮的涂鸦。
壁炉之家也有温情吗?
空注视着一切。
上次来布法蒂公馆,他们的神经都过于紧绷,只观察到远超年龄成熟的孤儿们,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阿蕾奇诺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容身之所,虽然本质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士兵,但其中也有些家的温暖吧?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派蒙第一个飘到门前,伸手推开。
落地窗外是一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几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圆桌上空摆着茶具。
克洛琳德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娜维娅就坐在她身旁,不过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尼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绽开笑容。
“你们来了。”
“嗯!好久不见了!”派蒙热情的冲进去,一一同几人打招呼,却没想到在娜维娅这里碰了壁。
“娜维娅?娜维娅!”派蒙声音越来越大,见娜维娅还是没什么反应,有些奇怪拍了拍她的肩膀。
“哦...哦,是小派蒙啊。”
娜维娅终于抬起头,像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我有些...”
空注意到少女微微发红的眼尾,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升起。
她哭了?
就在此时,派蒙也发现似乎少了两个人。
“...迈勒斯还有西尔弗去哪了?”她绕着房间飞了一圈,“他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说起这个,我们去的那处遗迹底部渗出了大量原始胎海之水。”克洛琳德突然出声。
这句话却让夏洛蒂和空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派蒙只是提了一嘴西尔弗和迈勒斯,怎么话题就转向胎海水了?!
还有娜维娅的表现也怪怪的...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顿时浮现在二人脑海。
派蒙也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西尔弗和——”
“没错。”克洛琳德点头,“他不会来了。”
如遭重击。
派蒙的眼中浮出泪光,娜维娅异常的行为也终于有了解释。
虽然心中很难受,但派蒙却知道最难受的人绝不是自己。
于是她赶忙掩盖住情绪,小心翼翼飞到不停用手背摩挲眼尾的娜维娅身旁。
“对不起...”
未说完的话被身后传来的开门声打断。
几人同时转身望去,卡萨拉推门而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嗯,和我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卡萨拉本想开个玩笑,却察觉到室内奇怪的气氛,脚步顿了下,“…发生什么了?”
“你、你——”
三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派蒙不可置信得指着卡萨拉身后的老者,“迈勒斯?!”
“日安,三位。”
在他们心底已被判定出了意外的迈勒斯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卡萨拉身后,手里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新鲜制作的甜点。
派蒙的手指还维持着指向迈勒斯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半空。
“你没有事?可、可是克洛琳德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克洛琳德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我只说西尔弗不会来了。”
派蒙的大脑宕机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克洛琳德。
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克洛琳德迎着派蒙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喝了口茶。
“…你故意的。”夏洛蒂扶额,“克洛琳德女士,你绝对是故意逗派蒙玩的。”
无论是从逐影猎人还是从决斗代理人的职业出发,细致入微的观察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克洛琳德肯定已经发现了误会,却不仅没有制止,还顺水推舟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放任它发酵。
“有吗?”克洛琳德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只是陈述事实。”
派蒙气得跳脚。
但在生气之余,她也意识到克洛琳德的转变。
她就像真正融入这个团体了一样,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漠疏远。
看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娜维娅他们也发生了不少事呢。
林尼在旁边已经憋不住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口气从胸腔提到嗓子眼,现在又重重落回原位,砸得他有点晕。
“所以西尔弗到底去哪了?”
“去沫芒宫了。”迈勒斯端着托盘走过来,没有计较年轻人之间开的小玩笑,将甜点一一摆在圆桌上。
“我们在遗迹里新发现了一处原始胎海之水的渗出点,需要及时上报。他因为做了错事,被罚去跑这趟差事。”
“你们也要当心。”克洛琳德总算严肃了一些,“逐影庭近期收到不少报告,在枫丹全境各处都有胎海水的异常外泄。逐影庭的美露莘会着手处理,但我们得到的毕竟是滞后消息,还是日常戒备为重。”
“哼,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们!”派蒙还有些生气,双手叉腰没好气道,“我和旅行者又不是枫丹人,遇见胎海水顶多就被呛两口水而已。”
“还是警惕为好。”克洛琳德没有反驳。
派蒙又将目光挪回眼圈发红的娜维娅身上,“既然迈勒斯和西尔弗没有出事,娜维娅为什么这么难过?”
可以说,要不是娜维娅的给了先入为主的悲观氛围,他们也不可能想歪。
迈勒斯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
“大小姐是因为…”
“不许说!”
娜维娅腾地站起来,但迈勒斯显然没打算听她的。
老者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碟马卡龙摆好,直起身,单手托了下挂在鼻梁处的小圆眼镜。
“大小姐在厨房和我们一起准备点心的时候,西尔弗不小心打翻了辣椒粉的瓶子。而大小姐当时正蹲在地上找摆盘的饰品,好巧不巧——”
“迈勒斯!”
娜维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
派蒙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你是被辣椒粉呛哭的?”
“不是呛,是进眼睛了!”娜维娅条件反射地反驳,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
“噗。”
夏洛蒂也笑了。
林尼笑得更大声了,连克洛琳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她很快用茶杯挡住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为了不让娜维娅秋后算账,这是必要的掩饰。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有什么好笑的?!”
娜维娅恼羞成怒,眼睛看了一圈,所有人中只有派蒙表现得最为夸张。
不仅捂着肚子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圈,还发出断断续续的嘲笑。
太可恶了!
于是娜维娅顺手抓起一块饼干就朝派蒙扔去。
好在派蒙只是故意表现出这副夸张的笑意,实际上早有防备灵活闪开。
饼干擦着她的头发飞过,精准命中卡萨拉。
卡萨拉低头看着从衬衫上缓缓滑落的饼干与晕开的一大片抹茶,又抬头看看娜维娅,沉默了几秒。
“我是不是该说句…味道不错?”
眼见闯了祸,派蒙也不再开玩笑,赶忙飘到娜维娅身边,观察她的神色。
“…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没有。”她嘟囔着,“就是有点丢人。”
她说着,又用手背蹭了蹭眼尾,那里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我在遗迹里待了那么多天,风餐露宿、灰头土脸都没哭。结果回到枫丹廷,好不容易要坐下来好好喝杯茶,却被辣椒粉弄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在自言自语。
“还正好被你们看见…我在搭档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空憋着笑,不禁想象如果告诉娜维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形象和之前有什么出入,场面会不会更加失控?
派蒙轻咳几声,故作老成的摸了摸她的头。
“不丢人不丢人!我上次被墩墩桃的汁液溅到眼睛的时候,哭得比你还惨呢!还在须弥城的大街上,我一边哭一边打嗝,所有人都在看我,那才叫丢人!”
娜维娅抬起眼,看着派蒙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其实她没有这么脆弱,也不是会因为辣椒粉进眼睛丢人的事情而感到不堪的人。
只是这次回枫丹廷,她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已故”老爸的手写信。
娜维娅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通过梅洛彼得堡的关口送来水上的。按理来说作为交易的价码,莫洛斯应该不会让她过早接触到与老爸相关的物件。
就连拍摄的画片都是隔三差五才寄一张,画片内容也是在老爸睡着的时候偷偷拍摄,生怕透露一点情感。
是莫洛斯良心发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总之,娜维娅就借着这个意外痛痛快快发泄掉积压的情绪,而克洛琳德还有迈勒斯也没有戳穿,反而帮着掩饰。
真好,有这么一群家人和伙伴在身边。
娜维娅接过迈勒斯递来的手帕,用力按了按眼角。
“谢谢。”
“不用客气。”迈勒斯给大家倒茶。
回归正题。
空走到娜维娅身边,在她留出空位的沙发边坐下。
“遗迹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有收获。”娜维娅说,“洛尔特女士确实预言到了什么,而且结果对芙宁娜大人格外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