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钟声再次敲响,象征第二场审判的开始。
空坐在观众席前排,偶尔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落在那道淡蓝的身影。
芙宁娜今天很安静。
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俗称发呆,或者放空。
“她是不是又看过来了?”派蒙凑过来,压低声音。
空点头。
从他们入场开始,芙宁娜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这个行为又和上一次他们与艾梅莉埃一同破案时不同。
明明上次她的存在感很低,这次却又像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
“水神大人今天心不在焉呢。”夏洛蒂也发现了芙宁娜的异常。
“从开场到现在,她至少看了五次时间。平时她最享受眼下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现在却像在煎熬。”
审判进行到一半,被告的代理人正在慷慨陈词,芙宁娜却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窃笑。
芙宁娜像是没听见,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用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对劲,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场审判结束得比平时早。也许是因为证据链太过完整与充分,审判只是走个过场。
当审判官按照谕示机给出的结果宣判并宣布休庭后,观众席的人们还在窃窃私语,不太习惯这么快的节奏。
芙宁娜站起身,本该像往常一样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去甜品店享受下午茶。
但今天却没有。
她突兀起身停留在王座前,双手撑住围栏,面对观众席喊道。
“旅行者,还有蒸汽鸟报社的夏洛蒂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歌剧院,“哦对,还有小派蒙,请留步。”
突然出现的意外再次点燃观众的热情。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三人身上。
夏洛蒂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举起留影机,又生生压下。
如果到时候暴露自己在职记者的身份,恐怕会有大麻烦。
虽然芙宁娜已经点名了她的身份,但夏洛蒂之后可以以休假的借口将夏洛蒂与记者的身份暂时隔离,不要让余波波及到蒸汽鸟报社。
“如果几位不介意的话——”芙宁娜歪头笑道,“陪本神喝杯茶?”
收拾笔记的书记员笔摔落在地,审判官扶着摇摇欲坠的假发。
警员们脸色骤变,但也没提出反对的意见,而是按照芙宁娜的要求整理出一间适合待客的房间,还有那维莱特大人珍藏的茶叶。
——海灯节促销,买十送五,再不解决就要过期了。
呦,还是翘英庄的高档货!
————
茶会的地点在歌剧院的一间小会客厅。
落地窗外是直通露景泉的道路,昨晚的狼藉已经基本被清理干净,但还是能看出几块石板白得出奇,明显是新铺的。
茶已经沏好,点心摆了三份。
卡萨拉站在门口,正要迈步,却被芙宁娜抬手拦住。
“抱歉,这位小朋友,你没有受到邀请。”
卡萨拉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越过芙宁娜,落在空身上,眼神带有询问。
听她的?
空点点头。
在官方身份上,你们两个确实不好接触。
接收到讯息的卡萨拉退后一步,在警员伸手之前提前关上房门。
“有新信息的话来布法蒂公馆。”
门在身后合拢。
会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芙宁娜已经落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几下。
派蒙眼角微微抽搐。
看过不少小说和映影的她有一种既视感。
芙宁娜这绝对是在强撑镇定吧!以前的她哪有这么优雅?
“坐吧。”芙宁娜指着对面的沙发,“别站着,你们不累吗?”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派蒙憋不住话,第一个开口,“芙宁娜,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我们和昨晚的事情——”
“昨晚,关键词给的非常准确。”芙宁娜打断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别装模作样了,你们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你们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好奇。”
她顿了顿,观察三人的反应后嘴角弯起弧度。
“不必感谢我的慷慨,我直说了。”
居然这么顺利?!
就连最初提出这个意见的夏洛蒂都吃了一惊。
按照她的预设,他们首先应该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和芙宁娜单独对话的机会,然后还要利用各种话术打断她转移话题和模糊重点的语言。
更有可能一次不行还得来个三四次才能有所收获。
但芙宁娜的表现却出乎意料。
“昨晚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袭击了我。”
芙宁娜耸耸肩,语气轻松,“当然,她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蔽,可惜没有人能在枫丹的土地上逃脱水之神的法眼,对此我早有准备。”
“即使出现了一些小变故,但好在我已经提前吩咐逐影庭截掉那条路,没有任何人伤亡,意图袭击神明的罪犯也成功落网。”
随着话语的推进,她的笑容愈发灿烂。
“皆大欢喜,至少对枫丹来说。不是吗?”
站在枫丹的立场上,他们都无法提出相反的结论。
夏洛蒂和派蒙连连点头称是,空却眉头微皱,注意到一个词。
“变故?”
“没错,一点点的小变故。”芙宁娜拖长语调,吊足胃口。
“令人意外,莫洛斯居然也来了。”
派蒙脱口而出,“他来救你?”
枫丹的神明与眷属理应一体,即使如今莫洛斯对芙宁娜抱有疑虑,即使他们表现在外的关系略有不合。
但提到莫洛斯的出现,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第一反应是他来救驾的。
芙宁娜轻哼了一声,摇摇头。
“怎么会呢,他是来杀我的。”
派蒙瞪大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什、什么?!你说…莫洛斯...他要杀你?”
“是啊。”芙宁娜用手背托住下颌,眼波在三人中流转,“我的眷属,我最信任的生灵。却质疑我神明身份的真实,与愚人众联手在背后捅刀子。”
她发出自嘲的笑声,“很讽刺,对吧?”
“可、可是…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找上了你们。”芙宁娜身体前倾了些,“为枫丹鞠躬尽瘁五百年,我到底做错什么才会让莫洛斯,还有你们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
为什么...其实他们也不太清楚。
派蒙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努力恢复清醒。
好像是预言将至,但溶解的人们却无法依靠水神的神力回归开始?
莫洛斯主动找上了他们,坦白扮演卡洛亚稳固人心的理由...
还有阿蕾奇诺,愚人众似乎也一直对神明的身份抱有疑虑...
几经推测,再加上芙宁娜之前疯疯癫癫不靠谱的形象深入人心,他们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个观点。
“哦,看起来莫洛斯没有完全告诉你们呢。”芙宁娜叹口气,上半身后仰,将身体陷入沙发里。
“那就算了,反正故事的结局就是所有袭击者都获得了正义的制裁。阿蕾奇诺已经被捕,至于莫洛斯...我让那维莱特把他软禁起来了。毕竟是五百年的老相识,总得给点体面。”
“如今枫丹人心惶惶,爆出督政官意图刺杀水神这件事对社会可能会产生动荡,还是先瞒着好。”
太离谱了!
在场的三人没信芙宁娜几个字。
督政官和仆人,两只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芙宁娜这天生缺心眼的模样咋可能玩的过他们?
夏洛蒂忍不住委婉质疑道,“可您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芙宁娜挑眉,“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是芙宁娜·德·枫丹!”她说,“枫丹的水之神,统治这片土地五百年的众水之主!你们以为区区一个执行官和一个叛徒,能击败我吗?”
空看着那道背影。
阳光很好,芙宁娜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完美了。
她的语气,她的姿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太完美了。
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
派蒙小声嘟囔,“可...可这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啊…你怎么可能...”
芙宁娜像是背后长了耳朵,立刻转回身,“你们知道?知道什么?”
她向前走了几步,紧盯派蒙的眼睛。
直到把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往空的身后躲闪,芙宁娜才像获得胜利那般仰起高傲的头颅,施施然坐回原位。
...就这副幼稚模样,谁信你能搞过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调查我。”她说,“我也知道迄今为止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预言。不愧是在蒙德、璃月、稻妻与须弥都闯出大名堂的英雄。这份责任心,值得我对你报以敬佩。”
说的比做的好听...是谁在我们刚到枫丹就亲自前来逮捕我们的?
派蒙暗暗诽谤。
你就继续吹吧!看你能吹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我不怪你们。”芙宁娜完全没有揣测到派蒙丰富的内心世界,继续夸赞道,“相反,我很欣赏你们。”
“可惜这份欣赏并不能换来你们对我的信任。就像现在即使表面不说,但你们依然在心底怀疑我的身份吧?”
芙宁娜掀起眼皮,语气高高在上,像是施舍。
“那我就给你们证明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对我出手。”
派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我说——”芙宁娜拖长语调,“你们可以试试。拔剑,动手,看看能不能伤到我。”
夏洛蒂下意识起身,“芙宁娜大人,这不——”
“坐下,我可是神明。”
芙宁娜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夏洛蒂僵在原地,缓缓坐了回去。
芙宁娜的目光重新落在空身上。
“来吧。”她说,“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动手试试,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空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
派蒙慌了,“空!你别——”
夏洛蒂也劝阻道,“旅行者,冷静!这绝对是犯法的——”
但空的剑已经出现在手中。
剑身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芙宁娜没有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
空迈出一步,剑刃高举。
派蒙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空——!”
夏洛蒂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住手!”
剑斩落。
一片死寂。
剑锋停在芙宁娜的帽檐前,距离她的额头不过几毫米。
风从剑刃两侧掠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芙宁娜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抬起头,对上空的视线。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空持剑的手没有动。
剑锋还在那几毫米的距离悬着,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那顶精致的礼帽,刺穿那副从容的面具。
芙宁娜看着他。
异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她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趁抽回手的间隙,用另一只手迅速擦掉手背上溅到的茶渍。
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栗,但与旅行者对上的目光却丝毫不惧。
这是她主动添加的戏份。
正是因为对旅行者的事迹有所了解,因此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把剑绝不会伤害自己任何一根寒毛。
赌对了。
芙宁娜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掉。
“不坐吗?”她用二指揉了揉喉咙,“茶会凉的。”
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归入鞘中。
空坐回原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很不错的茶叶,口感也正好,不甘不涩。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芙宁娜眨眨眼,“怕你砍下来?”
“容我提醒,我是魔神芙卡洛斯,一把灰尘扑扑的剑不至于让我恐惧。”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走向门边,毫不畏惧将后背露在三人面前。
“好了,今天的茶会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陪我喝茶,虽然最后有点小插曲,但总体还算是愉快。”
芙宁娜的语调依旧轻快,动作依旧没心没肺。
但派蒙却不知怎么,此刻突然觉得芙宁娜突然变得神秘了起来。
她...她不会真的是神明吧?阿蕾奇诺遇到的神明级的战力...难道就是芙宁娜本人吗?
“哦,对了。给你们个忠告。”在即将迈出门口之际,芙宁娜突然转过身,意味深长留下一句。
“不要妄图与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再进行接触。阿蕾奇诺已经被送去与世隔绝的梅洛彼得堡,莫洛斯则被那维莱特亲自看守,暂扣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走了,却留下了一阵狂妄的笑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暂时的无力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为无能的证明。”
“我——魔神芙卡洛斯在此承诺,必将带领你们战胜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