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法兰克福,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舷窗外铺开一片被秋末日光浸透了的天空,蓝得不带一丝杂质。
梁言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停机坪,那些印着不同航空公司标识的机翼在日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远处航站楼的外墙有一整面玻璃幕墙反射着白云的碎影。
他把手伸到旁边座椅的扶手上,碰了碰喻音的手背,她正在帮梁政屿解开安全带,小家伙在飞机降落前的两个小时又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喻音的肩窝里,嘴角还有一缕没擦干净的口水。
“到了,叫醒他吧。”梁言轻声说。
喻音低头看了看梁政屿,不忍心叫醒他,她摇了摇头,但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路途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时特有的松弛:“算了,给他睡吧,这几天反正要倒倒时差。”
郑寻在取行李的地方等着他们,他比他们提前一天到,去提了梁言预定好的新车,公寓钥匙也取到,水电瓦斯网络等事宜也都提前办好了。看到梁言他们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他迎上去接过其中一辆:“梁董,公寓那边都准备好了,车停在机场车库,我现在送你们回去。”
梁言对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都是小事。”郑寻转头朝喻音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喻音腿边的梁政屿,他刚在吵闹的环境中醒了过来,小家伙正揉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小屿,我们前几天见过,还认识郑叔叔吗?”
梁政屿没说话,刚睡醒有点起床气,但他朝郑寻伸出了一只小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机场到公寓的路程不算长,郑寻开着车沿着高速公路从机场区驶向市区,路两边的风景从开阔的田野和工业区渐渐过渡到密集的住宅区和街边成排的欧洲悬铃木。
梁政屿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一切新鲜的东西,红绿灯的样式跟北京不一样,路灯的灯杆是黑色的弧形,街道上的自行车道是醒目的红色铺装,路过的电车上刷着大幅的彩色广告。他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偶尔冒出几句含混的“哇”和“妈妈你看。”
喻音坐在他旁边,也侧着脸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角、建筑轮廓和路牌正在一帧一帧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像一本她很久以前读过,如今正在重新翻开的旧书。
她认出了一些地名,想起了一些已经褪了色的零碎片段,某一处转角她曾推着购物车拐过去,某一棵大树的树荫底下她等过绿灯。
已经离开法兰克福三年多快四年了。
梁言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没有看窗外。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正午的日光隔着车窗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的气息。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他曾走过的街区和公寓钥匙的形状,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朝南的公寓,楼下的面包店,街角的那家蔬果摊,还有从那里拐两个弯就能到达的幼儿园。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些位置又放回了原处,跟记忆里比对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车辆终于拐到那个熟悉的街区,在一栋外墙刷着米色涂料的建筑前停下来。
七楼的公寓,掉漆的铁门,老旧的电梯。
电梯口转角处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正开着小花的红色天竺葵,一切都没有变。
郑寻帮忙把行李搬上去的时候梁言也想搭把手,被喻音和郑寻同时拦住了,他只好站在电梯处等着,手里牵着梁政屿的小手,看着那只天竺葵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郑寻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瞬间,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一声细响传进梁言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声音跟三年前的记忆完全重合了,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门轴因为使用多年而磨出的轻微涩感。
他走进玄关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被关了几年封闭空间所特有的沉闷空气。哪怕前段时间喻音拜托马丁让人来打扫卫生通了通风,但房间里还是有股没散干净的味道。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边灯的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进客厅里。然后他沿着那道光线走进去,看到了那扇朝南的窗户。
日光正从那扇窗户外面倾泻进来。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偏向西边,从窗框的顶部斜斜地落下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了一片金棕色。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些细小而安静的金色粒子,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慢慢飘移着。
窗外的街道目前还安安静静的,斜对面楼房的窗户半开着,晾着一条条纹床单在风里微微飘动。楼下的面包店门口摆着一块写着当日推荐的手写小黑板,字迹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
跟记忆里分毫不差。
喻音从梁言身侧走进来,踩过那片日光,站到了阳台前。她伸手推开玻璃门,门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夏末的风带着草木和面包房烤炉余温的气味涌进来,灌了满屋。
她走出阳台,把手搭在那个圆弧形的栏杆边,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和对面屋顶上正在慢慢飘动的云,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身后。
梁言正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往前迈了那一步,双手轻轻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里。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颈侧,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边站了十几秒钟,看着外面的日光和街景,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声和远处教堂整点报时的钟声在空气里慢慢扩散开来。
梁政屿在他们身后已经脱了鞋在地板上跑起来了。他的小脚丫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从客厅跑到卧室,又从卧室跑回客厅,像一只被放进了一个全新空间里的小动物,用奔跑和触摸来丈量这个新家的每一寸。
他趴在沙发扶手上朝窗外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指划了划地板的木纹,然后仰起头朝着阳台上的父母喊了一声:“这里好漂亮呀……”
梁言见他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满屋子的日光。
“是吧?”他走过去蹲下来,朝梁政屿张开手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小家伙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喜欢。”
不知道是喜欢这个房子,还是喜欢这个下午,还是只是喜欢自己刚刚发现的新领地。
郑寻已经把行李搬了进来,正在厨房里检查水龙头和炉灶的通气情况,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电源已经提前接上了,冷藏室是凉的。
他转头朝客厅说了一句:“梁董,冰箱是正常的,我等下去趟超市买点水和一些生活用品,你们先歇着。”
梁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辛苦你了郑寻,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当天晚上由于倒时差,一家三口到了凌晨两点都不困,梁政屿白天在飞机上睡了好几觉,陌生的环境又给了他新鲜感,所以也一直精神着。
梁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看国内的时间,那边快早上八点了,便拨通了北京的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莫女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的背景是四合院的堂屋,她和梁父还有奶奶正坐在一起吃早餐。
“都安顿好了吗?房子什么样?潼潼有没有不习惯,哭闹了没有?”莫女士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层听筒特有的电流杂音,但语气里的那层关切清清楚楚。
梁言把手机举得高了一些,让镜头扫过身后的客厅和窗台:“都安顿好了,妈。公寓还是之前我们住的那一间,这几年虽然一直空着,但房租一直续缴着,房东并没有租给别人,什么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喻音抱着梁政屿凑了过来,小家伙的脸挤进画面里,朝着屏幕喊了一声“奶奶。”
莫女士在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了两下又抿住了嘴,嘴角翘着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的声音是稳的:“潼潼怎么还没睡?今天有没有听话?哭了没有?睡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吗?”
“我们都弄好了,妈您别担心。”
莫女士又问了幼儿园的地址、周围有没有超市、买中国调料方便不方便,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得细碎而认真。
梁言一一答了,语气不急不躁的,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问答把那条横跨欧亚大陆的连线一点一点地填实、铺稳。
挂了电话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梁政屿靠在喻音怀里,眨巴着眼睛,终于开始打起了哈欠。
喻音低头看着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潼潼困了?”
小家伙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困了”,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
喻音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铺好了床单的床上,帮他盖上毯子,然后躺在他旁边哄他入睡。
他在合上眼睛之前最后一句话是:“爸爸呢?”
梁言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听到这句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爸爸在外面,不走。”
梁政屿放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他的小手松开了毯子的边角,蜷在枕头旁边,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梁言和喻音双双看了一会儿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儿,然后喻音出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两人走到阳台上。
夜间的法兰克福比白天安静许多,街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影子。远处某个窗口亮着灯光,有人在里面走动,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屋里缓缓移动着。
喻音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梁言。
“感觉怎么样?”喻音问他。
梁言想了想,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从背后搂住了她,手掌轻轻覆在了她放在栏杆上的手背上,他的指尖贴着她的指尖,怀里都是喻音的香气,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处。”他说:“可是醒来之后觉得,那些在梦里走错过的路口,也算数。”
喻音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条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街道。
他们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对面屋顶上方升到了更高的位置,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芒铺在了法兰克福整座城市的屋顶上。
梁言侧过头,在喻音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很轻,似一枚被放在信封里很久以前写好的邮票,终于贴到了信封上,盖上了邮戳。
“走吧,我们去睡吧。”他轻声说,
喻音的嘴角在月光里弯了一下:“好。”
他们抵达法兰克福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静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十点整的时候响了几下,沉沉的、悠远的钟声穿过初夏微凉的空气,在街道的拐角处慢慢消散。
梁言终于兑现了他要在这里每天睡到十点才醒的第一个早晨。
马丁的邀请在他们安顿好之后便来了,他和卢卡斯亲自敲响了房门,喻音去开了门。
“Elowen,我听说你们昨天已经到了,但是想着你们坐了长途飞机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就没来打扰,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准备做烤猪肘,你带着梁言和你们的孩子一起来。还有那位陪着你们来的郑助理,我前天就在走廊上碰到他,你们把他一起叫上。”
梁言闻声也走到门口,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应允下来。
这天下午,喻音和梁言带着儿子去逛了逛超市,补充了家里缺少的生活用品和食物,还特意给马丁他们买了几瓶红酒,算是登门的礼节。
傍晚六点,大家齐聚在马丁家里,那间小公寓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餐桌已经摆好了,长桌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白底蓝格纹的桌布,正中央的烤猪肘被放在一只大瓷盘里,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起,正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肉香和焦糖气息的浓烈香味。盘子旁边摆着几碟配菜,酸菜、土豆泥、一盆淋了酱汁的烤蔬菜,还有一瓶黄澄澄的芥末酱。
每人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盘和一副锃亮的刀叉,只有梁言的位子上多了一杯白开水。
马丁示意大家落座,自己却没急着坐下,他绕到厨房里端出了最后一样东西,几个大号的麦芽啤酒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金黄色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气泡。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说无酒不成席,”他把酒杯放到各自的位子上,然后自己先举起杯来环视了一圈:“喻音,梁言,还有郑先生,欢迎回到法兰克福。”
几只酒杯在餐桌上方聚拢在一起,彼此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暖黄灯光的包围里传开,像是某种正式启动仪式的第一道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