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梁言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等着三点整开门,门一开别的小孩都三三两两地跑出来,有的被家长接住抱起来,有的拉着大人的手往前走。
梁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梁政屿,他有点奇怪,因为平时他都是第一个往外跑的。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往院子里看了看,还是没有。他正想进去找,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梁言走过去,老师用英语跟他说:“梁先生,您儿子今天情绪不太好,他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我们劝了一会儿也没用。”
梁言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梁政屿缩在教室最靠里的那个角落,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小书包被扔在旁边地上,拉链是开的,里面的水壶滚到了墙角。梁言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梁政屿扭了一下没回头。
梁言没有硬拉他,就在他旁边蹲着,等了几秒,然后低声叫了一声:“小屿。”
梁政屿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他转过身来,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眶红得发肿,鼻子下面挂着一道亮晶晶的东西,看到梁言之后嘴一瘪,一把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梁言能感觉到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抖,抽气的声音又急又短,贴着他的脖子发出闷闷的呜咽。梁言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环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让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家伙的手臂箍得很紧,梁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掐着自己后颈的衣领,那力气不小,像怕松开一点人就不见了。
老师站在旁边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下午户外活动的时候,一个比梁政屿大一岁多的德国男孩推了他一把,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颜色很奇怪,还说“你跟我们不一样,是怪物。”
然后把梁政屿的水壶踢翻在地上,壶盖摔开了,水洒了一地。
梁政屿当时没哭,从地上爬起来自己弯腰把水壶捡起来,但后半节课一直不太跟别的小朋友说话,等到活动结束回教室之后他就缩到角落里去了,老师去问也不肯说怎么了。
梁言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梁政屿的背,手掌放在他后背正中间的位置,一下一下的,轻重刚好。
梁政屿的抽噎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刚开始是大声的、断断续续的,后来慢慢变成细碎的小声抽泣,最后只剩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梁言感觉到他衬衫的领口那一块已经被眼泪浸透了,那一小块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
“爸爸在,”他说:“没事了。”
梁政屿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太含糊了,梁言没听清。
他偏过头把耳朵凑近了一点,梁政屿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闷的:“我不上幼儿园了,他们不喜欢我,说我是怪物。”
梁言停了一下,手掌继续拍着他的背,没有急着回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小屿,你看着爸爸。”
梁政屿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鼻头通红,还有一点眼泪挂在嘴角旁边。
梁言用拇指帮他把那滴眼泪抹掉了,一只手扶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爸爸妈妈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爷爷奶奶太奶奶也是这个颜色,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每个地方的人长得都不一样,有些人眼睛是这个颜色,有些人是那个颜色。你看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有金色头发的,有褐色头发的,有卷毛的,有直发的。大家都长得不一样,但大家都在一个教室里玩,对不对?”
梁政屿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那个小朋友说你奇怪,是他不对。他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他可能没见过长得跟你一样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但他说错了话,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梁政屿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点了一下头。
梁言把他从肩头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蹲下去帮他把那只倒地的水壶捡起来,盖子拧好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跟老师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梁政屿比平时安静很多,没有数砖缝,也没有突然跑去摸路边的铁栅栏。他就让梁言牵着手,低着头走路,偶尔脚踢到一块凸起的地砖,就跟着歪一下身体又正回来。梁言没有主动找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比平时稍微紧一些。
晚上等梁政屿睡着之后,梁言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喻音坐在他旁边,已经听他说了下午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去跟老师再聊一下。”
“不用,”梁言说:“我来处理。”
第二天梁言把梁政屿送到幼儿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找到了园长,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女人,听完之后表情很认真,表示会严肃对待这件事,会让老师在日常活动中多关注这个情况,也会跟推人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家长进行沟通。她说幼儿园对霸凌行为是零容忍的,请梁言放心。
梁言从园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走,他问老师了解了一下那个孩子家长的信息,得知这个孩子的父亲叫约尔格,是本地一个做会展行业的中年德国人,在法兰克福开了一家小型的会展公司。他要了那个孩子家长的联络方式,自己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先用英语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事情经过,然后表示希望可以当面聊一聊。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拒绝,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幼儿园旁边的咖啡店见面。
第二天下午梁言提前到了那家咖啡店,点了杯水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男孩的父亲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淡蓝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正式的场合直接过来的。
他环顾了一圈看到梁言,走过来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落座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他上下打量了梁言一眼,坐下来以后点了杯黑咖啡,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口试探了一下梁言会不会德语。
梁言用英语回复了他,他才说着一口带德国口音的英文和他交流道:“我儿子昨天回家跟我说了幼儿园的事,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可能是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话,你就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把我叫出来?”
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客气,底下还压着一层不以为然,像是一个觉得对方小题大做、但出于礼貌愿意应付一下的态度。
梁言坐在他对面,听完他说的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对方看了梁言一眼,又说了一句:“我今天本来要去参加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一个磋商会议,为了见你把我时间都耽误了。”
梁言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搭了一下,他没急着接话,先是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看着对方的眼睛:“孩子的事,比你那个会议更重要。”
对方闻言挑了一下眉,嘴角带着一丝不怎么在意的笑,说:“你们刚搬来不久吧?我在法兰克福待了很多年,你想要追究吗?先不说你们在本地人生地不熟,我在这里的人脉和资源都不缺。孩子之间的事,你让老师处理就好了,何必非要这样上纲上线,大家都是做家长的,不至于这么较真。而且老实说,在这地方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外国人想追究就能追究得了的。哪怕这件事是我家孩子不对,你又能拿我们如何?”
他说完之后就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等着看梁言怎么反应。
梁言听完,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滑开屏幕,翻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按了免提。
扬声器里传来接通时的嘟声,响了两下,有人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是跟他说着带着点德语口音的英语:“梁先生?您好,好久不见。”
“蒂姆先生,好久不见,我在法兰克福。”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个度:“哦真的吗?梁先生来德国了,怎么没有提前告知我,我好安排接待。”
“蒂姆先生,我这次不是来出差的,我带着太太和孩子过来法兰克福常住,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那太好了梁先生,那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事找我吗?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马上就可以约见面。”
那家长有点疑惑,梁言莫名其妙给人打电话,在他面前放免提干什么。
梁言跟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几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平时聊天的样子,突然他问了一句:“蒂姆先生,你们法兰克福展览集团下午是有个会议吗?我这边有个朋友说他有点事,耽误了去贵集团开会。”
对方家长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里的蒂姆先生,难道就是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总经理蒂姆·穆勒?
梁言继续说着,他说最近在处理一点私事,等忙完了再约时间细聊。
电话那头连声说:“好的好的,梁先生,您是我们集团的贵宾,很荣幸您选择到法兰克福来小住,等您有时间了我们再见面,至于您刚才说到的有个朋友错过了什么会议,实在很抱歉,我们集团每天要开的会议太多了,我不知道他是参加哪个部门的会,不过只要是您打过招呼,我回头嘱咐下去,让他单独再过来一趟,我让人专门接待。”
蒂姆又客气了几句才挂断,整个通话不到五分钟,梁言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六句。他挂断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面上,然后抬眼看着对面。
咖啡桌对面的人脸上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先是盯着梁言扣在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抬起目光看了看梁言。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刚才僵了一些,手指交叉的幅度也松开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的不屑已经少了大半:“你认识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总经理蒂姆?”
梁言挑挑眉:“你不都听见了吗?”
他又把自己的手机翻了过来,打开一个文件,把屏幕朝向对方。
屏幕上是一份从中国驻法兰克福总领馆官网上截下来的页面,上面有领馆的联系方式和梁言作为在京知名企业负责人之前在当地拿到过的相关资质信息,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
梁言没有过多解释他自己的身份,不过只要在法兰克福稍微有点名气的行业内公司,且跟中国合作过项目的,基本都有听过千玺传媒集团的名号。
对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文字,表情突然变得有点难看。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梁言,像在跟屏幕上的人物照片做对比,刚才他脸上的那种不以为然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层更接近于打量和重新评估的神色。
“我儿子是来这里上学,不是来被人欺负的。孩子之间的事本来不该闹到大人的层面,我今天约你见面,本想心平气和你聊聊,我们大人该做的,是教他们好好相处,而不是让小孩子之间存在有人种、肤色和国籍的歧视。而你,一来先不为自己孩子的错误行为向我道歉,反而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威胁我不要追究,既然你要跟我比一下人脉资源这方面,我大可以拿出我的身份压压你,现在你明白我是否在小题大做了吗?约尔格先生?”
梁言说完,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进门时完全是两回事了,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实在抱歉梁先生,明天我就带着孩子当面给贵公子道个歉,回去也会好好跟他沟通,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他还表示如果以后梁言在法兰克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无论事大事小,都可以联系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别的事情。
约尔格把手机轻轻推回梁言的方向,两只手垂了下来,坐姿比方才端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