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的时候他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来想要跟梁言握手,梁言没有理会,依然坐在那里没动。
约尔格没有懊恼,又说了一句:“梁先生,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可以和您进一步交流,我在本地做会展相关的业务,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今后能和您交个朋友。”
梁言看了他一眼,也站了起来:“这次的事就到此为止。但如果有下次,我的孩子再在幼儿园里被你家孩子欺负的话,我会考虑换一种方式沟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对方回应,早一步转身推门走了。
出了咖啡店之后梁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路上他想了一些事情,他到法兰克福这段时间,生活上的事都安排好了,喻音回了公司上班,梁政屿上了幼儿园,自己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日子确实过得惬意又安稳。
但经历了这件事后,他发现自己在法兰克福还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熟悉”的圈子,如果不算马丁他们和幼儿园的几位老师,他在这里是没有任何社交圈的。
他在国内可以调动的关系和资源,在这里全都不管用。今天他能靠着一个电话和一份资料让对方收敛态度,那是运气,刚好那个家长是从事这个行业,而他恰好认识他们这个行业内最顶层的人物。
但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或者不仅仅是幼儿园孩子之间的冲突,他不能永远靠这份偶然来解决问题。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梁言把这件事的经过跟喻音大致说了一遍。
喻音听完之后看着他,最后问了一句:“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梁言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在这边慢慢搭一些人脉,建立一个自己的社交圈,不一定非要和他们都谈生意,不然以后真有什么事,连个能打听消息的地方都没有。”
喻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明白梁言一旦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就会有他自己的规划,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蔬菜。
第二天梁言去接梁政屿放学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忍不住问了儿子一句:“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梁政屿说:“今天跟菲利普一起玩了沙子。”
菲利普就是那个比他大一岁的德国男孩,他说完抬头看了梁言一眼,又加了一句:“他跟我说对不起了。”
梁言嗯了一声,说:“那挺好的。”
他没有再追问,梁政屿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回家后坐在地板上安静地拼了一会儿积木,阳台外面有一阵风穿过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晚饭后喻音陪梁政屿在客厅里画画,梁言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他看着对面楼顶慢慢暗下来的天光,在心里把他来法兰克福之后见过的人过了一遍:马丁、卢卡斯、幼儿园的园长、老师、咖啡店里那个德国人,还有每天去的那家超市的收银员,这些人暂时都连不成什么网,但他开始觉得,是应该花点时间在这里建立自己的资源和人脉了,把千玺的境外业务范围扩展到法兰克福来,也只是他一个念头的问题。
接下来的空闲时间里,他把法兰克福会展行业的几份公开报告翻了一遍,把近五年在这座城市举办过的各类展会按规模、类型、参展商数量、参观人数分别列表,又去查了法兰克福展览集团公开的财报和年度总结。这些东西网上的数据是零散的,需要自己整理,他就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一个文档里面,再按不同维度分类汇总。
做这件事他不觉得累,他以前在国内做项目的时候就习惯先把数据摸清楚再做决策。他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打开电脑,一杯咖啡放在右手边,鼠标点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阳台上传进屋里。有时候查资料查到一半,发现某个数据来源不清楚,他就换一个关键词重新搜,或者换一份报告重新比对。到了中午他合上电脑去做饭,下午接孩子之前有时候再把笔记打开看几眼。
喻音下班回来有时候会问他白天在家做了什么,他说“查了点资料”,说得轻描淡写的,喻音也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提前下班回来,进客厅的时候梁言在卫生间里,她走到阳台上看见他的电脑屏幕里铺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还摊着几张手写的纸,上面画着一些箭头和连线。
梁言出来了,看见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喻音转过头问他:“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梁言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递给她看:“我最近在研究法兰克福这边的市场,不过我的想法还不太成熟,先把数据摸一摸。”
喻音看了看他的手稿,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些表格。她平时在公司做的也是跟会展相关的工作,所以一眼就看到了表格里那些数字代表的是什么维度的数据。
她挑了挑眉:“梁董事长准备把业务做到德国来?”
梁言仰头冲她笑了笑:“我要为你和小屿在这里铺一条更宽的路,让你们今后有选择的资本。”
喻音很欣慰,又带着一些担忧:“你做什么都好,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的身体……”
“放心,我做的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儿,没问题的。”
“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事要说清楚,你别因为这个把自己搞得太累。我不希望你又回到之前那种半夜不睡觉看数据写报告到凌晨的状态。”
梁言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喻音又说:“你换肾之前那段时间,自己也清楚,就是太累了才把身体拖到那个程度的。你如果现在又为了做调研熬夜伤身,给自己压力,那我宁愿你不做。”
梁言靠近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我心里有数。我现在做这件事,是因为时间上正好有空,送完孩子到下午接他中间有好几个小时,与其坐着发呆,不如做点有用的事。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到正常的作息,也不会因为这个熬夜写方案。”
喻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跟你保证,白天工作,做到该接孩子就停。晚上该睡觉就睡觉,方案写不完第二天再接着写,反正也不差那一晚上。不加班,不加压,不把自己搞得太累。你要是发现天黑了我还在办公,你可以直接把我的电脑拿走。”
喻音听完他这番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就行。”
这之后梁言做调研就做得更系统了,他列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从法兰克福会展业的整体规模开始,分展会类型、展馆分布、主要服务商、配套产业链几个方向往下拆,然后再看需求缺口在哪里、竞争对手是谁、如果新公司介入的话最大的难点在哪个环节。他把这些内容一点一点填进去,有时候填到一半发现缺某个数据,就在便签纸上记一笔,接完孩子回来接着找。
整份调研前后做了将近半个月,他看完了法兰克福展览集团近十年的年报,浏览了其他几家国际会展公司在这边的业务分布情况,甚至还翻了翻几家本地小型配套服务公司的公开信息。他把这些信息整合到一起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列出了几个关键判断——法兰克福会展行业整体盘子不小,市场每年都在稳定增长,其中中德之间的跨境会展需求这几年有明显的上升趋势,但这个方向在本地还没有看到特别有针对性的专业服务商。
他把这些内容做成了一份调研报告,不算太正式,封面就是他自己用word排的版,正文二十几页,后面附了几张他做的数据表格和趋势分析图。他把报告发回了北京,收件人是陈咏凌、彭呈和苏洲北。邮件正文写得不多,大概三四行字,说自己在这边看到了一些可能性,附了一份初步调研,有空的话帮看一看。
北京那边收到邮件之后是什么反应他没问。过了大概三四天,陈咏凌回了消息,说他们在内部讨论过几次了,又拉着财务和法务的同事一起过了一遍方案,让梁言有空的时候和他们开个视频会议。
梁言那天下午接完梁政屿回来之后,趁孩子在客厅拼乐高的时间和他们开了视频,北京那边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那边陈咏凌、彭呈、苏洲北都在。
梁言说:“报告你们看完了吧,什么想法?”
陈咏凌先开了口。
“梁言,你的调研做得挺好,数据很清楚,方向也对,但我们商量了几轮下来觉得第二个方案更合适,就是直接找个会展集团或者公司入股,而不是新成立一个境外子公司。我们的理由主要有这么几个:第一,境外子公司前期的投入太大,包括注册、办公场地、人员招聘、合规审查,这些要跑下来的话至少一两年起步,还要面对本地市场的磨合问题。而如果你在本地找一个资深的合作方,他们的团队是成熟的,业务渠道是现成的,市场关系也稳定,你如果以千玺的名义或者以个人投资的身份入股,可以借助这些现有的基础快速切入市场,不用自己从头搭架子,资金回报的周期也会短很多。”
陈咏凌在电话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实在,跟平时开会的时候一样,他最后加了一句:“千玺的资金随时可以调,但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折腾在境外成立子公司的活。我们又都不在,到时候你的压力大,什么都自己扛着,我怕你的身体吃不消。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需要你在外面扩展业务,是你要在那边养好身体,过得开心……”
彭呈在那头也插了一句:“你就别操那个心搭架子了,能走现成的路子就走现成的。”
梁言听着电话里传过来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慰藉,他说:“你们说的我有数,我本来也觉得第二个方案走得通。但入股的话不是光有资金就行,得看对方愿不愿意。既然这样的话,我其实已经有了人选,我先去找他聊聊,探探他的口风。具体条件谈得怎么样再说。”
陈咏凌说行,先聊着,聊好了再往下走。
“好好保重,无论你在那边想做什么都好,我们在国内全力配合你,也给你兜底。”
梁言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着陈咏凌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里确实暖了一下。
梁政屿还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看他走过来抬头叫了一声爸爸。梁言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屿别玩儿了,该读绘本了。”
“哦。”
……
梁言给马丁发消息约见面的时候,没有提前说具体是什么事。他只说想约个时间出来喝杯咖啡,周末有空的话坐一坐。马丁回复得很快,说周六下午有空,地点他推荐了一家老城区巷子里的小咖啡馆,环境安静,不吵。
周六下午梁言提前到了那家店,店面不大,门口摆了两张小圆桌,里面大概也就五六张台子。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水,等马丁来的时候顺手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没有打开。
马丁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进来的时候跟柜台后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像是认识。他在梁言对面坐下,点了杯黑咖啡,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你约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平时这个点你都是在家的。还有什么事不能就在家里说,几步路的距离,还特意约出来。”
梁言也没藏着掖着,他把桌面上的文件袋打开,把里面那份翻译版的调研报告和另一份单独装订的投资意向书抽了出来,放在了马丁面前。
他说:“正式的事情还需要在正式一点的场合谈,我最近花了一些时间研究了法兰克福这边的市场,做了份调研,顺便整理了一份投资意向书,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