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之后的第三天,马丁在公司内部开了一个全员会议。会议安排在下午,公司所有人都到了,包括行政和后勤的人,偌大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马丁站在前面,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一页简单的ppt,上面写着“公司新阶段”几个德语字,底下是诺万会展和千玺集团的标识并排放在一起。
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德语,语速不快,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家最近应该也注意到了,公司里多了一些新面孔,北京的千玺集团派了一个专项组过来,跟我们谈了一段时间的合作。前几天双方已经在入股协议上签了字,从今天开始,诺万国际会展公司正式成为一家中德合资企业。”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遍底下坐着的人。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有人靠着椅背安静听着。马丁继续说:“新的合伙人是北京千玺传媒集团的董事长梁言先生,在法兰克福这边,大家可能对他不太熟悉,但从今天起他是就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之一。今后有千玺集团作为背书,公司的业务重点会逐步向中德跨国项目转移,未来几年会有比较明显的变化和扩展。”
马丁说到这里之后收了一下,让大家一起好好努力,迎接公司新的阶段。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来慢慢连成一片。
马丁站在前面等掌声落下去,然后把后面的会议内容讲完了,包括接下来组织架构上的小调整和各部门的工作衔接安排。整个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散会之后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议论着“千玺”这个名字,有人翻手机查这个公司的背景,有人看了一眼从旁边经过的专项组办公室门口,里面几个中国人正对着电脑在讨论什么。
签约成功的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场地选在法兰克福会展中心附近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马丁提前发了邀请,对外请了行业内的合作伙伴,对内全公司的人都可以参加,同时也邀请了北京来的专项组全员出席。他给梁言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开内部会议的时候他都没有来,庆功宴的时候他一定要以股东身份出席。
马丁希望他能来给大家讲两句,毕竟现在他也算是公司的高层领导了,很多员工还没见过他本人。
梁言想了想,这是他第一次在本地行业内公开露面,也可趁这个机会扩宽一下自己的社交圈。他问了句什么时候,马丁说周五晚上七点,梁言答应了。
那天下午梁言提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梁政屿的晚饭他提前准备了一份放在冰箱里,到时候热一下就能吃,然后梁言把梁政屿丢去了马丁家,让卢卡斯帮忙照看几个小时。
他自己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选了一条暗蓝色的,不太显眼,但配那身西装刚好。他在玄关镜子里看了看,又整了一下袖口的扣子,然后出门了。
庆功宴的场地布置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都有。宴会厅入口处有一块印着公司标识的小立牌,里面摆了大约二十几张圆桌。
现场的人来得不少,有诺万的员工,有马丁请来的行业伙伴,还有北京来的专项组坐在靠前的位置。
梁言到的时候马丁正在入口处跟人说话,看到他来了就迎上来,带着他跟几位本地合作的伙伴打了招呼。
他在人群中走动的时候,注意到有一些人正从不同的角度打量着他,目光带着打量和判断。
他大概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的身份已经从“千玺集团董事长”变成了“诺万的新股东”,但也没太在意,按着马丁给他介绍的顺序挨个握手,用英语简单寒暄几句,没有多说。
后来现场的人越来越多了,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梁言坐回主桌的位置上,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正跟旁边一个诺万的高层聊着行业趋势的话题,门口那边忽然进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德国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脚步从容,面带笑容。
梁言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蒂姆,他居然不请自来。
蒂姆进入宴会厅后径直朝主桌这边走过来,先跟梁言打了招呼后,再转向了马丁,说了一句:“恭喜你,马丁先生。”
在这之前,马丁在蒂姆这种行业内顶层人物面前是没有任何身份的。但是今后,他的公司有了千玺入股,连带着这些人物都要高看他一眼。
蒂姆继续跟梁言寒暄:“听说今天诺万有庆功宴,正好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就过来打个招呼。”
梁言笑着回应:“欢迎您来,蒂姆先生。”
蒂姆在梁言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聊了几句,主要是对没能争取到这次跟千玺的战略合作表示惋惜,说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合作机会,希望梁言能优先考虑法兰克福展览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带着一种对方确实是重要人物,值得他特地跑一趟的姿态。
梁言没有推辞,笑着说了句“有机会一定考虑。”
在场的很多同行此刻才看清楚了局势,连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蒂姆都对这位中国来的年轻人尊敬有度,那此人的身份背景不仅仅是诺万公司一个新股东那样简单。
蒂姆又坐了一会儿,该表示的已经传达到位,他站起来跟马丁和梁言碰了碰杯,就起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主桌附近的气氛比之前更松弛了一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互相递了一个“你看到了吗”的眼神。
梁言坐回位置上,低头喝了口水,他注意到刚才那一幕落在不少人的眼睛里了。
诺万的员工这边,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新股东本人。之前他们只知道北京来了个投资人,知道对方是千玺集团的董事长,但这些信息都是纸面上的,跟真人还是有差距。
此刻梁言坐在主桌那里,穿着深色西装,姿态端正但没有架子,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低头听旁边的人讲几句,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的身形挺拔,肩背舒展。五官轮廓在宴会厅暖色的灯光下面显得清晰而温和,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说三十出头也像,但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确实比诺万的员工们想象中的投资人形象要年轻不少。
有好几个桌边的德国小姑娘端着酒杯往主桌的方向看,偶尔侧过身跟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说几句。
喻音坐在公司同事那一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面前摆着半盘没吃完的冷盘,正听着旁边的人在聊天。她听到隔壁桌有两个女同事在用德语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说了一句“der neue Gesellschafter ist wirklich hubsch”,另一个接了一句“wie alt ist er eigentlich”。喻音听到了,她们都在夸赞这位新股东的外貌很帅气,很年轻很有魅力。
喻音顺着大家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不认识梁言的陌生人,也开始仔细打量起了他的模样。
五官端正,鼻梁直,下颌线清晰,眉眼间距刚刚好,看着舒服但不凌厉。三十七岁的年纪,但看着像是刚三十出头,脸上已经没了年轻时候那种尚未定型的青涩,皮肤和轮廓之间有了经年的沉淀和稳重。
他话也不多,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随意地搭在身侧,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目光平静。
这种熟男的魅力确实很让人着迷,喻音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低头抿了一口杯沿的香槟。
主桌那边,梁言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几桌人和中间过道,准确地落在喻音的位置上。
他先是看了看她手里那杯香槟,然后眼神朝她旁边那桌正在低声笑闹的女同事示意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距离太远,喻音看不真切,但她大概能猜到意思,大概是在说“她们对着我笑做什么?”或者“你不管管吗?”之类的。
喻音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她朝梁言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不合适公开他们的关系,因为毕竟在大家的眼里,她和马丁才是一对,如果她现在突然出现在这位新股东的身边,就打破了她和马丁这些年辛苦维持的假象,那就全毁了。
喻音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跟旁边的同事继续聊天,她能感觉到主桌方向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络,音乐从背景音渐渐提高了一些,已经有人开始在舞池边上站着聊天了。
梁言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被两个诺万的年轻女员工端着酒杯迎面拦住,用英语问他能不能合张影。
梁言看了看她们伸过来的手机,又看了看旁边的马丁,马丁冲他举了一下杯,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梁言只好站着让她们拍了一张,然后礼貌地说了句“祝你们玩得开心”,绕开走回了主桌。
他坐下来之后低声跟马丁说了一句话:“你公司的员工都这么热情的?”
马丁笑了,端着酒杯说:“平时不是这样的,你看也只是女同事对你热情,并没有男同事对你热情,所以这不是她们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
梁言无奈,目光越过人群又看了一眼喻音的方向。喻音正侧着身跟旁边的同事说话,一侧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有的带着名片,有的只是单纯来跟他说句话。梁言一一应付了,没有冷脸,但也没有多聊。
等到九点多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跟马丁说先走了,梁政屿还在卢卡斯那里,再过一会儿该闹觉了。
马丁送他到宴会厅门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今天很好,大家都记住了你。今后在法兰克福,诺万公司要跟着你沾光了。”
梁言笑了笑没接话,走出了酒店,他给喻音发了信息,让她出来和他一起回家。
没想到喻音回他:我要再和同事们待一会儿,然后跟马丁一起走,你先去接孩子吧。
其实她是不想同他一起走,怕被人看见。
梁言要被气笑了,只能自己先回了家,去接梁政屿的时候他跟卢卡斯道了谢,抱着正闹觉的小家伙回了屋。
给他洗漱好后,梁言又哄着他睡着,然后再换掉了自己的西装,取掉领带挂回衣架上。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和放包的声音。他听到喻音走进卧室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门口解耳环,身上的小礼服还没有换,头发因为喝了酒微微有些松散。
梁言靠着床头,没什么表情,说了一句:“你今天坐得离我挺远。”
喻音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座位远近的问题,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好,在床边坐下来。
梁言伸手过来揽她进怀里,然后吻住了她。他一点都不急,像平时一样,但开始得慢,结束得也慢,中间几个过程被拉得很长,像是故意不让她猜到下一步要做什么。
喻音后来靠在他肩窝里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是几点钟了,窗外法兰克福的深夜静悄悄的,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消散了,她也没来得及看清楚天花板上的灯是什么时候被关掉的。
第二天早晨梁言起来给梁政屿做早饭的时候,喻音还在卧室里没出来。她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感觉到浑身酸痛。
梁言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路过卧室门口,看到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嘴角的笑意没停下来过。